凡煙小說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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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也許變老的標志之一就是,在冬日巴黎異常陰冷的天氣裏,Bella依舊穿著腿襪,而我穿著兩層秋褲。我來巴黎已經一個月了,和預科班的同學還不太熟,仍經常粘著Bella。

她談了個新對象,長得有點像暮光之城女主角,戴著個唇釘拽得不行。我們三個人坐在旺多姆廣場旁的咖啡店裏,點了我最愛的黃油牛角。

“喲,終於舍得換屏保了。”Bella打趣我,我拿著手機仔細端詳新屏保,是昨天游曳給我發的蟹柳萌照。

Bella也湊過來看,“為啥換了只醜貓?”

“不許說醜,這是我女鵝。”我生氣地說。

“啊?原來我幹女兒長這樣。”Bella吃驚地看著我。

“對啊,很可愛的。”我笑著。

Bella撇撇嘴不敢茍同,抿了口咖啡,“還以為你會一直留在重慶呢。”

我搖搖頭,“游曳說我再賴著他,他就要把我掃地出門了。”當時一氣之下就和我爸說我要準備來巴黎了,本來還想過完秋天再走。

“他反而鼓勵你來巴黎?”Bella舉咖啡杯的手在空中停滯。

我點點頭。

“天吶,我有點喜歡他了。”Bella戳戳我的額頭,“你那麽戀愛腦,我之前很擔心你被他渣。”

“他對我很好的。”我笑瞇瞇地說。我每天下課回家之後,都要我遠在國內的老婆孩子視頻。

Bella還想說什麽,被旁邊的女友扳過身子,餵了一口蛋糕。

看著兩個人蜜裏調油地動作,我轉移目光註視其他地方。

咬了一口牛角包,皺著眉不自覺吐槽道,“沒有以前好吃了。”

Bella也嘗了一口,“差不多啦。”

“我拿去餵鴿子。”我拿起剩下的半個牛角包,移開椅子走到廣場邊緣,留給她們倆過二人世界。

冷風在我耳邊呼呼的灌,我把羽絨服裹緊,巴黎的鴿子一點也不怕人,沒過一會兒就圍過來。

我笑瞇瞇的看著胖乎乎的鴿子,依稀聽到Richard模糊的聲音,“親愛的,為什麽……約會…...Hugo…?”

Hugo是媽媽給我取的法語名,和她最喜歡的文學家雨果同名,可惜我沒有繼承一點媽媽的語言天賦。

貝拉柔聲安慰對象,“…孤單…可憐。”

我的法語一般,加上距離又遠,只聽懂了幾個單詞,但這並不影響我理解他們在說什麽。Richard覺得我打擾了她們二人世界。

但我看起來很孤獨和可憐嗎?我疑惑地和在等投餵的鴿子大眼瞪小眼,用口型對它說,“有嗎?”

有這麽明顯嗎?我夢想中的巴黎生活被我過得一團糟。

從前在法國的時候我過得挺任性的,同何喻租了個高級公寓,每天有人負責生活起居。只把我爸給我買的房當畫室和開party的地方,總是和幾個中國人小團體廝混在一起,導致我在巴黎花了那麽多時間,語言基礎差得要命。更要命的今年是我申請巴黎美院年齡限制的最後一年,沒有太多時間留給我慢慢學。

在預科班也遭受接連打擊,口語不好不能隨心所欲地描述,別人很難理解你的畫裏想表達的深層內涵。

每天晚上都要花額外時間補習語言,更加沒有時間完成作品,同學也都畫得很好,在班裏變成沈默寡言畫得一般般的留學生,惡性循環在一步步蠶食我的生活。

而這種厭棄在我的手機和錢包被偷,無力的坐在家門口時達到了頂峰。

我懷裏抱著超市買的菜,本來和游曳約好打視頻連線,做一樣的飯一起吃。所以一點熟食也沒買,餓得饑腸轆轆的我翻遍紙袋,沒有一個能吃的。

崩潰的我把捏在手裏的畫撕個粉碎,那是我百忙之中趕出來的作業。別人都畫的是夏娃,我畫成了蘋果,我也不知道我耳朵聾了還是眼睛瞎了,連作業主題都能搞錯,上臺展示環節我尷尬得像個小醜。

坐在家門口我覺得迷茫又無助,有一瞬間真的很想哭,想不顧一切回到游曳身邊。仿佛回到了剛剛離家出走孤身去畫室的時候,只是這一次沒有游曳幫我。隔著衣服,我摸了摸我掛在胸口游曳送我的黃銅鑰匙,站起來敲開了隔壁鄰居家的門。

晚上9點,我加了三倍的錢才找到鄰居熟識的鎖匠朋友開門。終於用家裏的座機撥通游曳的電話,在聽到他的焦急聲音後,我忍住了沒有哭,只說了句“我想你了。”

我真的好想他,只有在他這裏充滿了電,我才能滿血覆活去面對生活的種種意外吧。

我至今都還記得這次,在我最艱難的時候,他飛來陪了我三天。新酒館開業在即,我知道他只會比我更忙,所以從未開口表露心願,但是他出現在我面前的那一刻,天神降臨這個詞在我心中具象化。

他真的也像天神一樣萬能,把我一團糟的生活梳理得井井有條,一句法語都不會的他還幫我雇了一位超靠譜的住家保姆。

老師總是說我的畫沒有之前的作品松弛美妙,而游曳對我最好的幫助就是我終於找回了從前在畫室時畫畫的感覺,他的存在讓我覺得自在安心。

他走之前對我說,當我覺得生活跌落谷底的時候就應該再咬牙堅持,因為馬上就能觸底反彈了。確實如此,當漸漸熟悉生活的節奏之後,我也度過了適應期。學業和生活都開始好起來。

唯一無法適應的依然是異地戀,我每一天好想他,每當結伴同行去寫生、去參觀古跡和朋友們在餐廳裏吃飯,我可以在人群裏大笑,卻還是時刻分神關心著手機裏的人給我回覆。

也不是沒有人喜歡我,隔壁班有個認識的德法混血男生追我。春天的某一天,我沒帶傘在花店前躲雨望著雨幕中的巴黎街景發呆,他撐著傘路過,禮貌地問我介不介意送我到學校。分別的時候,他說他每天都繞路,專門從我下車的地鐵站走到學校,希望下次還能有這麽好的運氣遇見我。我客氣地謝謝他替我撐傘,但是再也沒走過那段路。

游曳說沒人追他,我不相信。

他比我忙得多,有時候來不及回我消息,更多時候我們是打越洋視頻電話,他晚上在吧臺內架著手機為我直播調酒,酒館的聲音略嘈雜,成了我安靜畫畫的背景音。

幾乎每天都男男女女的客人問他有沒有對象,他都指著手機殼說這是我老婆,手機背面是我為他強行貼上的賣萌頭像。

每每收獲一堆可愛漂亮的評價,游曳往往還要補充一句,女兒四歲,然後一臉淡定地瞥一眼手機鏡頭裏我。

所以我還能怎樣呢,只能嚴詞拒絕所有對我有非分之想的人。游曳說蟹柳遺傳我,是黏人精,確實沒錯,我就是喜歡有人陪著聽我說話,而現在我只能逼自己變得忍受無聊。

以前我從來不會讓自己無聊,但這種變化也不是沒有好處,至少我現在可以無聊地反覆臨摹一張畫到手抽筋。

可是忍耐的總有限度,見不到面摸不到也抱不到。支撐我的是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打開枕頭邊的戀愛日記,翻看兩頁獎勵自己又過完了苦行僧般辛苦學習的一天。

感謝我有做日記手劄的習慣,過去在重慶的點滴在眼前一一浮現,我們並肩走過的每一條街巷,仿佛連風中的氣味都能嗅到火鍋的香味。我細細品味咀嚼著回憶起來的每一個細節,筆記本被我補寫得越來越厚。

有一次我被淩晨的街上喝醉發瘋大喊的年輕男女吵醒,失眠到睡不著,爬起來打開臺燈,翻看我的‘安撫奶嘴’。

看到一半邊哭邊給游曳打電話,他那邊是清晨,一邊做早飯一邊柔聲安慰哄我睡覺。異地戀的時候他在電話那頭特別溫柔,但我真的不確定我們能不能一直這樣僅憑思念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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