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沈府敘舊

關燈
沈府敘舊

沈家今日的前廳午食時刻著實有些詭異。

沈家老管家是隨著老爺子發家的,從一開始的窮小子到娶妻生女,再到招婿,最後到孫公子和孫小姐們長成,老管家清楚一件事:只有在一家人聚齊家宴之時,那場面是叫一個熱鬧,無論在任何時候受了多大的苦,但是只要是上桌,立刻就變得開朗了。

這種情況在五小姐出生之後是越發明顯。

而如今這飯桌之上被分成了兩個鮮明的部分:蕭小娘被夾在沈老爺子和沈老太太中央,兩位老人慈祥和藹,忙不疊地為她夾菜。

沈老爺子今日未曾飲酒,但卻感覺比吃了酒還要盡興,上下打量著蕭小娘:“京城的風水就是好,熙娘子都圓潤了不少。”

“來來來,吃點兒家鄉菜。外婆可想你了。”沈老太太一個勁兒地給她夾菜,“我已經讓下人去傳信給你姨母,等到點完了田產就回來,她啊,最是喜歡你了。”

蕭小娘看著眼前碗中的菜快堆不下了,急忙擺手道:“謝謝外公外婆,還是讓熙娘吃了再夾吧,這兒都放不下了。”

老太太眼裏心裏都是高興,回道:“好好好,都吃。你們也都吃啊,怎麽都不吃啊?熙娘回來是個高興事兒啊。”

沈老太爺這仿佛才註意到坐在跟前的幾個小輩。今兒可真是不同尋常的安靜,就連一直都皮上天的三猴子,今兒也只是端起一小碟開胃小食細嚼慢咽。沈長卿原本用飯的時候也能附和幾句,現在只是夾菜。

而沈雲裳更是一筷子都沒有動,眼睛一直在朝坐在沈長卿旁邊的那位姑爺瞧著。

哦,難怪,難怪今日如此安靜,原來都是這位姑爺啊:“姑爺,第一次來我們揚州吧?”

李承玹本來一個人正準備去夾鱖魚,聽見沈老太爺似是在與自己說話,放下了筷子:“嗯。”

“一路上都辛苦了吧?還帶了些什麽人來?”不愧是見過世面的,稍微比李承玹年長的長輩,還有平輩甚至是小輩都怕他怕得不行。但沈老太爺就仿佛眼前坐著的是一個平常的哥兒。

“此行一同而來的,還有家父家母,以及小弟與小妹,兩位摯友夫妻。就在沈府旁的宅子裏,還容沈老太爺稍些,待安頓好了家母便遞上拜帖,正式拜訪。”

他居然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蕭小娘覺得今天李承玹一定是中了什麽邪,除了她與魏家兩位就沒看見他這麽好的耐心。

沈老太爺笑道:“原來是親家公和親家母,那也正好。老夫也正好奇是哪位大能一年前買下了這宅子,竟是自家人。來,姑爺,這鱖魚,是熙娘最愛。你也嘗嘗。”

李承玹這才執起筷子,夾了一小片魚肉入口。

甜的,也帶點兒酸。早些日子聽雲汀說過揚州人喜甜,是真不錯:“入口爽滑,不粘膩,當是上品。”原來自家小妻子就是被如此嬌養長大的。

“姑爺喜歡就好。你們幾個,平日裏不是能說會道嗎?怎麽今天姑爺回來了卻一個個當啞巴了?都說起來,說起來!都說說熙娘小時候的事兒給姑爺聽,誰說得最多,月錢加半兒!”沈老太爺揮揮手,讓那些被李承玹鎮住的人活躍些。

蕭小娘忙在桌子下扯了扯老太爺的袖子:“外公,哪兒有什麽兒時的事兒。別讓夫君看了笑話……”這讓李承玹知道自己小時候的事兒不得晚上笑死。

一直覺得甚是無趣的李承玹算是聽到了讓他頗有興致的事兒:“正好,我也對夫人小時候的事兒,甚是有興致。”這個“甚”字他說得格外突出。蕭小娘立刻氣鼓鼓地沖著李承玹道:“怎地?你是想笑我嗎?”

李承玹笑了,這笑讓三位沈家小輩毛骨悚然,但對於蕭小娘來說卻是帶點兒戲謔:“我小時候的那些個破事兒你都摸得一清二楚了。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地聽你的事兒,我開心還來不及。公平些。”

“和你就不能講公平。”她臉都氣得鼓了起來,圓圓的,李承玹發誓,如果不是坐得與她離得有了兩個人,他指定是要將手指給戳上去的。

沈長海吞了口口水,五妹妹還真的是勇者無所畏懼。都道這太子暴戾成性,如今穿著這青衣都難以蓋住他身上的煞氣,卻對著五妹妹很是有耐心:“那個,樹。”

“你這猴兒,平日裏像個炮仗!現在連說三個字都說不利索了。要說快說,不說吃飯!”老太太嗤笑道。

“三哥哥,不許說!”蕭小娘美目圓睜。

李承玹將頭偏向沈長海:“沈府院中有顆樹,頗有些年歲,莫非夫人幼時曾去掏了這樹上的鳥蛋?”

沈長海問道:“您怎麽知道?”

“方才來的路上,那顆樹倒是醒目,也足以承受住一個人隱蔽身形,夫人善騎射,我想著應該在揚州這人傑之地有所建樹。沒想到卻是充男子教養。”李承玹笑道。

回了娘家,蕭小娘仿佛是底氣都足了:“怎麽地?充男兒教養不好嗎?”

“好,沒說不好。”京城嬌娃不如他的心,倒是這水靈靈的地兒養出了最美的仙人兒,模樣品性樣樣都對他的味兒。

“姑爺,等會兒你在府上多留會兒,待未時之後,老夫帶著你和這些皮猴子們一道去馬場,咱們多轉幾個圈兒。姑爺軍中出身,想必騎術一絕。”沈老太爺提議道。

李承玹頷首:“正好,等會兒我叫人把在宅子裏的西域烈馬給夫人送來。”

沈老太太疑惑道:“熙娘子竟然能駕馭住這西域烈馬?”

沈雲裳算是找到了能夠插話的地方:“奶奶忘了嗎?咱們五妹妹從小就是個要強的。您從前要給她買個溫順的,她偏是不要。就喜歡烈的。”

口味兒挺重,難怪,喜歡“烈”的啊。

“姑爺,老夫和你商量個事兒,行不?”沈老太太道。

李承玹回道:“老夫人請講。”

沈老太太輕撫蕭小娘的發梢:“一年前因著我那大女婿赴職去了京城,我們老兩口就一直想著他們。熙娘子好容易回來一趟,老身和老頭子都想多留熙娘住幾日,當然得讓你們夫家同意才行。”

蕭小娘沒想到外婆的語重心長地提議竟然就中了李承玹的意,只見李承玹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即便老人家不說,我也有讓夫人回沈家住的打算。只是,不知道沈家能否給我這個姑爺一個落腳之地呢?”

此言一出,沈長海頓時覺得自己這些日子前途無望了:這個羅剎竟然要住在家中!看來這些日子靖水樓就是他的第二個家了。

日落時分,沈家隔壁的宅子上被蓋住許久的匾額終於是揭開了帷幕:蘇府。

“蘇夫人?”昭靈公主聽著雲汀的安排,看了寧王一眼,她依舊記得,寧王的名諱是蘇靈知,“你的意思是,在揚州為了不引人註目,讓我們都以王爺的家眷來過日子?”

雲汀頷首點頭:“正是如此殿下,現如今京城風起雲湧。主君與眾位大人在京城裏尚有安排,臣下在揚州潛伏一年整,便是為了今日,還望王爺與公主放心。殿下從來不打沒有把握的仗。”

其實昭靈公主與寧王多是猜到了李承玹的安排,只是他如今不慌不忙的,反倒還擔了這麽大的壓力,來揚州放松也是很好:“你們有什麽事只管去做吧,本宮相信你與阿玹已經都準備好了。”

雲汀道:“是,只是……主君似乎有自己的安排,往後就打算住在沈府了。”

“可是熙娘那孩子的娘家?”

“正是主母的娘家,便是在我們府邸的隔壁。”

昭靈公主來了興致:“那就得選個好日子上門拜訪了。阿堯,給親家選些好東西,待後日整頓好之後便上門拜訪。”

李承堯暈船的後勁兒在太陽下山之時便過去了:“阿娘,我們匆匆下揚州,隨身沒有帶多少物件兒,沈家卻是揚州首富,什麽東西沒見過。”

“那便把本宮收藏的那副《四季繁花圖》送給他們,你去安排,蘇家二公子~”昭靈公主其實在心中對寧王是有愧疚的。

雖然夫妻恩愛幾十年,但因著算是寧王入贅,所以他們的孩子都是國姓李,偏偏沒有一個姓蘇的。這在揚州的日子,讓孩子們都姓蘇也好:“蘇承堯,蘇黛驪,名字也好聽。”

寧王一下子便知曉昭靈公主在想些什麽:“我若是在意那些虛名,何至於當初求娶之時說是入贅之說?”

“你倒是不在意,但是外人呢?人言可畏。”昭靈公主嬌嗔道。

寧王搖搖頭:“玹兒不是說過了嗎?無懼人言啊夫人。不過,雲軍師,今晚玹兒是否回來?”

雲汀如實答道:“主君與主母歇在沈府了,臣下會如實到主君那兒說明殿下的意思,待到後日兩家登門互訪。”

“有勞軍師。”

是夜,蕭小娘終於住進了闊別快兩年多的閨房。她的十四年光景都是在沈府後院的一家幽靜的獨院兒裏度過,這兒伺候的下人和嬤嬤都是當年她未曾帶到京城裏去的老人,還有個丹菊。

只是如今丹菊姐姐不能入內室伺候了,畢竟……蕭小娘看了眼已經臥在了貴妃榻上閉目養神的李承玹:“夫君需要沐浴嗎?這一整日都在趕路,在江上也沒有個方便的地方。”

“一起。”李承玹眼睛也不睜開,仿佛是完全放松了下來。這是在東宮都沒有的神態。

“累了?”蕭小娘走到他跟前坐了下來。

李承玹哼唧了兩聲,作了答。的的確確是累了,也著實是在享受。這兒是他小妻子住了十四年的家。也是這快一年的時間內他要住的地方。

時間是夠了,天時地利,只差人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