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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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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隕

她睫毛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聽喬天涯如此說,見四周草叢中窸窸窣窣的響動,她的心沈了下來,乖順地低聲唱起歌,一樣的清越婉轉,卻帶著抹不去的憂愁。

伴著歌聲,他們又駛出幾公裏。唱完,喬天涯才放她下來,和顏悅色道:

“回去吧。”

小靈雀眼淚簌簌落下,她後退幾步而後轉身大步往前跑,只留給喬天涯一個背影。

她聽喬天涯追問:

“上次你唱錯了幾個調,是在傳遞消息嗎?”

原來他早已識破自己身份!小靈雀終於難過地停住:“既然你都知道,為什麽偏要一步步走進這圈套裏來?!我說過要你走,你為什麽執意要死啊?”

傻姑娘,只有捉了我,你才能活啊。

只聽一聲稚嫩淒厲的哭腔:“不——”堙滅在夜色草叢的黑浪中,了無痕跡。

遠處回顏部的寨子,陷入一片汪洋火海,小靈雀滑跪在地,眼睜睜看著生身之地化為一片灰燼。

疾風勁吹,四周草叢“呼啦”冒出來一圈火把,一群拿著彎刀的邊沙人將他們團團圍住,慢慢逼近。

小靈雀走向領頭人,大胡子領頭人拿著馬鞭跨下馬來,下一刻結結實實吃了一記響亮耳光,瘋了一般扯起比他高一頭的大胡子:“為什麽要放火燒回顏部帳子?誰下的令?就不怕長生天發怒,奪去你們的魂魄!”給她留奶茶的阿嬤,為她找到丟失的羊的勒吉大爺,她兒時僅有的溫暖記憶,全都葬身火海。

大胡子偏頭啐出一口血,鞭子在空中發出破風的銳響,往小靈雀臉上抽時卻被一雙有力的手穩穩攥住:“打女人,算男人嗎?”

大胡子奪紅了臉,最後被扽了個趔趄,他惱羞成怒拔出彎刀就要砍。

“我的戰利品,還輪不到你處置,這是朵兒蘭公主定的規矩,你敢不聽?”小靈雀攔到喬天涯面前。

“吉布楚和,你不提我倒忘了,你偷跑出來,朵兒蘭公主震怒,她給你帶話,燒騰克村只是小作懲戒,念在你將功折罪,你的家人才暫時沒事,以後偷跑出來試試。”

“不會的,不會的,這不可能。”

她打記事起便聽阿媽講邊沙聖女朵兒蘭的故事入睡,雖然被繼父賣去做細作可她卻甘心情願為公主效勞,那是她的榮耀。

“決不是她!”

“哈哈,還矯情上了。你以為你是誰?包勒雜種,真把自己當貴族小姐?你看這是什麽?”包勒就是邊沙話奴隸。大胡子舉起一枚鑲嵌著寶石的鹿頭牌。

小靈雀如墜冰窟,她嘴唇變得慘白,在三伏天裏瑟瑟發抖,有什麽東西在心裏驟然坍塌。

是她,自己一直視作神聖赤緹花的朵兒蘭公主。

曾經為她而戰鬥,萬死不辭,而今15歲的她卻不懂了,殘害自己族人難道也是慈悲的天神授意?

小靈雀拼命絞著手咬嘴唇,到底沒哭出聲。

喬天涯猜出她是細作,卻沒猜到她的主人竟然是阿木爾的兒媳。

阿木爾,哈森,實施反間到底要幹什麽?既然已經發現了“鋼針”,估計霍淩雲那邊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來人,把這中博探子綁了!”

喬天涯彎了彎深邃的大眼,很無所謂地舉起雙手,讓邊沙兵戴上手銬腳鐐,吹著口哨給推搡著往前走。

“要沒猜錯,你阿媽跟阿弟,還有家暴你們的後爹,都是編的吧。”

小靈雀沒有否認,而是疲憊地閉上眼。在十年的間諜生涯裏,她已經混淆了事實和謊言。

七年前,阿木爾已經得到了中博軍事防禦圖,他們想從俘虜嘴裏得到的,是中博六州最新的城防圖,卻偏碰上喬天涯這個硬骨頭。

第五日夜裏,極度缺水的喬天涯開始昏睡,他好像又回到了端州,自己正悠閑的坐在窗邊躺椅上看山,姚溫玉則將書放到榻上,沖他微笑,轉瞬端州突然陷入火海,姚溫玉在前面逃命,後面彎刀已經割到他的四輪車。

“元琢快逃!元琢,元琢!!”

“餵,餵!”好不容易把冒冷汗的喬天涯叫醒,小靈雀用盡全力將他扶起來枕著牢門,另一只手攥著羊皮水囊給他艱難灌水,喬天涯張著嘴剛要喝,卻因為體力虛弱,小靈雀扶不住而嗆了一口,弄得滿臉和前懷狼狽。

小靈雀趕忙給他擦。

喬天涯又喝了兩口,意識回來,突然問:“你來這裏幹什麽?跟你好主子唱雙簧?”

小靈雀眼睛腫得像兩顆桃子,沒好氣道:“是啊,看你死透了沒,我好通知你的‘元琢’。”她奪過水囊,盤腿坐在牢門口。

“你怎麽知道元琢?”喬天涯聽她提姚溫玉,以為出了什麽事,本能高度戒備,等他理清思路,想起姚溫玉還好好遠在端州,便稍稍寬心起來。

“一到辰時你就發癔癥:‘元琢起床,’我不知道才怪,她是你鐘愛的女子嗎?”

喬天涯不置可否,閉上眼不想談。

“怎麽進來的,牢頭兒呢?”

“一斤荻花釀,醉死了。”

“荻花釀?端州這東西在回顏也時興?”

“我阿媽是端州人。她是被——搶來的俘虜,我是沒爹的野孩子。不過要爹有什麽用,他要是不愛我跟我娘,還不是作踐我們。”

這讓喬天涯自責起來。

“你,你是,喬、天、涯。”一個鬼魅的人影突然出現,牢頭踉蹌著來到跟前,嚇了小靈雀一跳。

喬天涯睜開眼,在這幾乎與世隔絕的邊沙大牢,居然有人一眼認出了他!可他使勁揉眼,努力回憶,還是想不起這人是誰。

牢頭見他疑惑,指著自己,打了個酒嗝:“我,你沒見過。老子當年在丹城開,嗝,店,那個殘廢叫我打聽——你,還畫,畫了你的畫像,寶貝得很吶,在本——子上。”

喬天涯以為自己耳朵給打壞了,產生幻聽,他腦中如炸開轟雷,嘴唇哆嗦著,咬牙想站起來,可傷得太重,一次沒成功,急得伏地爬向牢門口:“打聽……我?什麽畫像?什麽本子?!給我說清楚!”

喬天涯倏地想到姚溫玉講義後面長發飄飄的“女子”,他自始至終的“情敵”。

原來只有自己。

“元琢啊,你這個傻子。哈哈哈,我是,太高興了,元琢……”

他想到姚溫玉的話:“你為何不來?我等得姚家滅了門。”

那夜的元琢,醉人又叫人心碎。

“就姚家那個殘廢,等了你五日,被我騙了五日的錢。告訴你也無妨,就是你,能給我什麽好處?”精明油滑的眼睛亮起來,他又灌了一口酒。

“對不起,元琢,對不起,我太沒用……”喬天涯一只手死攥住牢門鐵柱,另一只手使勁捶打著地。他哆嗦著呼吸,胸腔哪哪都疼。

“我喜歡他。”這是元琢親口說的,他喜歡我,他喜歡的一直是我喬天涯,自始至終,從沒別人。

他太高興,居然笑得眼淚流出來,隨之伴隨著委屈至極的哭聲。姚溫玉,誆得我好苦,連自己都要騙,你太狠了!

“我恨吶!馮得奎我淪落到今天這地步,還不是那個殘廢害的!潘家追殺我,花家也不放過我,還有,還有他娘的臭書呆子們!好容易逃到端州,雷驚蟄個沒種的東西,叫老子給他擋箭,差點把老子打成篩子!可起碼跟著他有口飯吃,你,還有你那狗主子,把他,殺了,”他面目猙獰,每個字都咬得奇重“大周是再也回不去了,洛山,給、剿、了——”

“砰”地一聲,酒壇摔得粉碎,陶渣飛濺。

“天道好輪回呀!你這不送上門叫我解狠來了。”

牢頭摸出衣服裏早藏的彎刀,蛇形著朝牢門走過去。

“你瘋了,敢殺他,小心公主把你餵野狗!”小靈雀擋在門口,拳頭緊握沖他吼道。

“我呸!攀上公主就飛上高枝兒變鳳凰了?你娘還不是個賤逼,不知道給多少人操了才爬出你這個黑皮小賤種,怎麽著,到這兒充正主跟我伸爪子,爺爺撒泡尿給你照照?”

紅血絲如炭火在小靈雀眼瞳裏熊熊燃燒。

牢頭走近小靈雀,攀住她左肩膀往外推,沒成想豆芽菜一樣的姑娘居然用右手擒住他手腕,“哢嚓”一掰,疼得牢頭嚎了出來。

“發生什麽事了?找死是不是!”守牢的邊沙衛兵在門口厲聲斥喝。

“沒,沒什麽,摔了一腳,對不住啊軍爺。”馮牢頭努力甩甩頭鎮定下來,看著小靈雀倔強的眼神,轉變了策略。

“我知道你那酒鬼後爹不是人,嘖嘖,打起你娘仨像劈柴,你娘幾個活著也不易。多虧你爭氣,受朵兒蘭公主擡舉,一家人才吃香喝辣。這個端州人可不是好東西,要相中了他,叫公主知道你的小心思,你娘跟你弟弟咋辦?”

就在遇見喬天涯的當日,小靈雀偷偷去見了母親和弟弟一面。

她是胡鹿部朵兒蘭培養的細作,朵兒蘭自從十年前同哈森訂婚,便在邊沙十二部物色細作,也就那時候,他的繼父——一個回顏部酒鬼把她賣了個好價。

喬天涯勉強撐著身子站起,對此前誤會小靈雀感到很過意不去,他輕輕拍了拍她的頭:“對不住,之前誤會你了,我是個混蛋。快走吧,叫你主子知道了有大麻煩。”

來不及了。

小靈雀來時已經把牢門從裏鎖了個死,他們一旦發現異樣便知道出了大事。

門外有騎兵趕來,“砰!砰!”砸門:“老馮,開門!我們來取端州探子的頭。”

這丫頭片子一直在忽悠自己!

馮牢頭一瘸一跪往入口走:“軍爺,小靈雀叛——”還沒說完,小靈雀一個縱躍撲到他身上狠狠捂住他的嘴,把老馮頭憋得臉色發紫。

馮牢頭使勁扒拉廝打她的手,扒得手背稀爛她楞是不肯松。馮牢頭順勢攥著她胳膊一個過肩摔將她摔到地上,這一下摔狠了,“砰”地一聲,她的腿重重磕上旁邊一張杌子,渾身像散架一樣疼。

“你怎麽樣?傷著哪了?”

小靈雀“哼”了一聲,便再沒回音。

喬天涯摳出牢裏茅廁邊一塊石頭,使勁朝鎖砸去。小靈雀捂著欲裂的頭在地上翻滾。

地牢入口,好幾個士兵擡著重木開始撞門“哐當哐當——”

“來了來了,軍爺,我逮著個叛徒,能不能放我——”他掏出鑰匙要遞出去,卻被撲來的小靈雀死死抱住腿往裏邊拽,還不忘沖喬天涯道:

“大哥,砸鎖鏈,快!”

牢頭咬牙拔了幾回,怎麽都出不來,情急之下開始擡腳跺她的頭和手,小靈雀咬著牙,嘴裏卻含不住血,終於隨著腳跺下來的聲音噴吐出來。

“畜生!他們要老子的命,殺了我,你就立功了!”黑暗裏,喬天涯的嘶吼猶如看見小獸遭屠戮的母獸,眼裏全是剜心的疼和熊熊竄出的火苗。

馮牢頭聽他說得在理,又折回往牢門口蹩去。

鎖“啪嗒”打開的一瞬,喬天涯迅即用鐵鏈勒住馮牢頭脖子,用極力道沙啞道:“你這樣的畜生,合該斷子絕孫,一輩子當條流浪狗!她個孩子有什麽錯,憑什麽,你們一個個要這樣待她?!”

馮牢頭雖然腿殘,但是個練家子,他起先還扒拉鎖鏈,可掰不開喬天涯鐵臂,隨即抽出彎刀背身沖喬天涯下腹攮去,喬天涯扭身時手松了勁兒,馮牢頭趁機鉆出沈重的鐵鏈,後退到角落裏大口喘氣。喬天涯卻不給他喘息時間,兩步過去晃著鐵鏈兜頭砸下,被馮牢頭彎刀格擋,“鏘!鏘”火花四濺,撤刀瞬間,馮牢頭滾出一米遠,拿起喬天涯剛放下的石頭舉過頭頂照他的傷腳砸下去,喬天涯閃身避開,又如籠裏的困守死追入籠的獵物,牢頭彎刀再次欺身,這次他不敢離喬天涯太近,選擇攻擊他背面和側面。

入口處被撞出了洞,木渣飛濺,乍現的夜幕黑漆漆,小靈雀拼命倚住破絮一樣的牢門:“快,快走……”

喬天涯握住背面而來的彎刀,扭身橫刃朝馮牢頭脖子逼近,3厘米,1厘米,一毫米,脖子被割得滋滋冒血之際,喬天涯力竭,馮牢頭居然反過刀刃沖喬天涯喉嚨削去,被喬天涯一個鷂子翻身到他背後,正過刀刃割下了他腦袋。

敵兵已經破門而入,即將踩過小靈雀的身體。

喬天涯迅速抹了把臉,腳尖勾起地上彎刀沖殺過去。

更漏明明記了一刻,他卻似乎用盡平生力氣,渾身被血泡透,嘀嗒的血水聲濺起滿地飛紅。他踏過一排排橫七豎八的屍身,踉蹌來到小靈雀身邊。

小靈雀一口口噴著血水血塊:“快,快走……老師說如,果能順了自己心意也,算沒有白,活我不喜歡做騙子……”

“你不是,從來不是,”喬天涯強忍酸楚捧起小靈雀的臉,慌急從懷裏摸索出那瓶藥,倒出來往小靈雀嘴裏塞:“好姑娘,我帶你回端州啊!還有你阿媽阿弟,我教他功夫,你們會平安長大,誰也不能再欺負你們。”

她嘴角翹了翹,好像相信了:

“還,還有哈,森帶騎兵去了端,州”她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一個噴咳,藥嘔出來:“沒用留……”小靈雀死力拽住喬天涯肩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想要起身,喬天涯將她緊緊抱在懷裏。

後面的話沒來得及說,她的手從身上虛虛滑落,汩汩血勢將停。

“朵兒蘭公主是大漠最美的花,我也要成為這樣的人。”

她曾無數次做過這樣的夢。

可在喬天涯心裏,她才是最聖潔的赤緹花。躺在血窩裏那麽安詳的小臉,背後的蠍子刺青都那麽可愛,她一定是赤緹天神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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