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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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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見證者

“許言少爺,請移動一下你的腳。”

那是一個午後,我坐在書房的一角閱讀著那本厚厚的關於ZERO與MASTER的書籍。女仆露絲帶著打掃的行頭走進了書房裏。無疑,她是個很好看很親切的女孩子,但只要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就像現在打掃——這位女仆便會像是進入戰鬥狀態的咩咩獸一樣——總之,我乖乖地挪動了一下腳,放在了桌腳上。

“露絲。”

我喊著她的名字。這還是在待在城堡裏向阿萊提出想要出去看看那天認識她的名字,畢竟只有幾個人,幾乎是眨眼間我就記住了她的名字。

“許言少爺,有什麽吩咐嗎?”

露絲放下了手中的活,專註地向我問道。

其實我也是隨心地一喊,這下要編出一個理由來——也許說沒什麽也可以,但是偶爾也想多說點什麽。太安靜了。

在來到學院之前的日子,是那麽地安靜啊!以至於我憋足了力氣想要跟每個人說上些什麽。那天我到底跟露絲說了什麽,如今已經記不清楚了。這只是生活的一個小插曲,就像那一天,面前的同學在離開學院之前的告別那樣。

公孫英,公孫同學,那一天是這樣說的吧。

日後便不一定會相見了吧——只是意外地在日不落之地與他以及他的MASTER遇見了並且同行了一段時間。之後因為莎西羅那些事情,我也並未想起他來。仔細想來距離我們上一次見面已經有半年左右。

公孫同學,我們應當還是同學,還未完全地丟掉學院生活裏帶給我們的所有——相比往日他更為高挑,只是那及肩的短發和那一身淡然的氣質仍舊沒有改變。

應該是不會變了,畢竟昨天,今天,明天,昨天已不可變了。

就像是第一次見面那樣。

“是你!”

“確是英。”

公孫英轉身,向我微微頷首。在他的眼中倒映出我如今的模樣,說來這段日子我未曾剪過自己的頭發,來這兒之前被我捆了辮子放置腦後,仿佛已經不那麽孩子氣了,甚至於我的聲音都帶著一點成年人的沙啞,個子也能與莎西羅差不多,到了阿萊肩膀那個位置。當年到這個世界那天,阿萊好像也是少年與成年之際吧,現在他算是完全的大人了。

“英聽聞許同學前來,特意讓龍女閣下請來一敘。”

走神只是一晃神的工夫,我從他的聲音當中回神,便自然地問他為什麽這樣做。這個問題也不是我找麻煩,但出乎意料的是,公孫同學竟然沒有直接立刻回答我。

他沈默了一會兒。

這一會兒,我想了一些事情。

為什麽公孫同學會出現在海之城?那一日他的確是跟著他的MASTER走了。那個叫桑格斯的盛氣淩人的男孩,我對他的印象從未好過,只是想到了秋天那場騎士比賽中的一幕便覺得皺眉,不過作為公孫同學的MASTER,我也生不出厭惡的感情。即使公孫同學在這幾年的同住生活中時常情緒上下波動,我也只是認為他有他的道理。

而海之城,如果我沒有記錯,王國內並不支持ZERO到這裏來,特別是——公孫同學是作為“大騎士”的ZERO,這一勢力是絕對擁護國王的,又怎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難道——

公孫同學——

我詫異地擡頭,他好似明白我的意思,終於開口說道:“英的確離開了王城,離開了我的MASTER。”

“是了”,公孫同學笑起來,那一刻他的笑容中仿佛滿溢著高雅的氣質,讓我想起了一個詞——純潔——純粹的美好——但他接下來的話卻讓我摸不著頭腦——“不久後,我是要徹徹底底離開這個世界的,因此英想要一個見證者。”

“許言,你便是英選擇的見證者,見證英在這個世界所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跡。”

說完,公孫同學又笑了,只是這一抹笑卻不再是那麽動人,它充滿了一種遺憾,一種悲切,甚至是一種痛苦。

我看著面前這一幕,恍惚間忽然想起了這是什麽——這是ZERO與MASTER之間的聯系,也是召喚到這個異世界之人對於這個世界最後的回應。

是不存在於此世間之人

響應那召喚而來

而未曾在此留下足跡

此行便如一夢初醒

回歸最初之地

了了此生

沈寂於深海之中

不知為何我想起了夢神媽媽。離開城堡半個多月,上一次與夢神媽媽好好說一場話也是很久了,但我仍然記得那一場宴會的夜色中,夢神媽媽談及她的MASTER的情景,還有後來她又短暫地提到的話。

“……我並非像一個男子愛慕一個女子一樣對待我的MASTER,在我的心中,她好像是我的另一個心臟,身處於這個世界的另一個我——這種牽絆,大概只有我們這樣的MASTER與ZERO才具有的,呵呵,小言言,從某種意義上,少主與你的牽絆不一定比我們更深呢。”

艷麗嫵媚的夢神媽媽甜蜜地勾起嘴角,好像陷入了過去的某個美好夢境當中。只是當女仆匆匆趕來花園,驚擾了這短暫的閑談。

“管家大人,有客人來了。”

……

也許是我陷入回憶的神情讓公孫同學誤會了什麽,他轉而說道:“英所想要的見證無非如此。昔日英博覽群書,有一篇名為‘桃源記’,‘阡陌交通,雞犬相聞,路不拾遺’,而所記所著所筆下的一字一句,便是英所要的見證了。”

話音落下,公孫英垂眉,他的神色有些猶豫卻帶著一種決然。我便知道他最終還是要說出來的,只是有些話並不是那麽輕易就能開口的。

在這之前,公孫同學先讓我坐下。我倆都落座後,他又叫來一位鮫仆端來了兩杯水——像是海水一樣咕嚕嚕冒著氣泡的水,公孫同學也沒有介紹它的意思,我好奇地看了幾眼,就喝了幾口。

大概是喝了水也鎮定了下來,公孫同學終於拉開了自己的話匣子,開始了他的述說。

公孫同學的話可能是因為他那個世界的影響,即使用著瑪特斯仁大陸的語言說出來也十分——文縐縐?苦澀難懂,所以接下來按照我的理解再加上他個人的說話習慣來表述我們這一番的對話。

以前我便知道,來到瑪特斯仁大陸的ZERO不但能分為人形和非人形,人形還能劃分種族,除此之外還有一個特殊的劃分標準——記憶。選擇洗去記憶的ZERO往往失去了對於原生世界的渴求,因此他們不再會重覆原世界,但是有記憶的ZERO卻能在它的MASTER死後在某種力量下選擇回到原來的世界。當然,對於其中的細節,編纂書籍的只是大陸的生靈,所以也並不能真正地細化到ZERO這一特殊的群體上來。

今天,公孫英告訴我,回去後有很大概率他的記憶會被纂改,按他的話來說就是所謂的黃粱一夢。

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麽公孫英明白他遲早會返回原世界,他便告訴了我關於他的來龍去脈——他的身份,他為何來到這個世界,以及成為ZERO的其他情況。

公孫英是個謀士。他十二歲便成了童生,十五秀才,次年進士,倘若不是恩師牽連,他也不至於年紀輕輕便退隱山林,在朝野上銷聲匿跡。也是那一年,他看著門前苦苦才墾下的地以及枯竭的詩詞靈感陷入了莫大的痛苦中,而那陌生奇異的少年出現邀請他前去另一個世界時,他同意了。

“……英心中清楚,此間之事一如菩提千念,英遲早還是要回去,回去洗刷恩師的冤屈,輔佐聖上治理山河……”

這也許是他一生的信念。只是既然選擇到來這個世界,這裏的一切到底還是對他造成了影響,對這些,公孫同學草草談及,便說到了半年前他從日不落之地離開後自己的想法。

“……英應該離開了。”

在公孫英的話中,桑格斯並沒有那麽惹人討厭,也沒有那麽狠辣,最開始他好像也只是個立志成為大騎士的少年。最開始來到這個世界的公孫英是不適應的,相互沖突的一切甚至造成了他情緒上的波動,也因此少年開始學習照顧他人。

那個少年笨拙地講述什麽是騎士什麽是魔法,瑪特斯仁大陸有什麽,帶著他從王城的一端走到野外。只是很快一切都改變了。被測出魔法天賦的公孫英並非大騎士所需要的,少年雖然極力想要正常對待他,但是偏見如同大山,沈甸甸地壓在他們倆的心中。公孫英去了學院,又因為水土不服休學。

“英,你不要擔心,我向父親說了,沒問題的。”

“……英知道了。”

然而,終究有一道墻隔離了他們。少年看著背對他的ZERO,一瞬怒火升起一瞬又熄滅,最終只是蒼白地說了幾句便逃跑般地離開。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所見的那個高潔的身影啊,在握住他的手那時,他心中的歡喜和本該知道的結果。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呢?他心中的那個高潔的身影啊,雙眼卻從未看向他,痛苦與嫉妒讓他忽視了一切,直到一切都不可挽回。

從什麽時候結束的呢?他想要的那個高潔的身影啊,少年從影子窺探著窗外,也許直到血液停止流動的那天,他便能徹底地飛走了。

公孫同學說,他離開大騎士很順利,也許是因為桑格斯已經放棄了,其他人也已經放棄了他。

只是當他站在海之城,無意間聽到送他到這個世界的聲音說很快——兩三年之後——他便會離開這個世界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識到一件事情。

“……原來他竟然……”

我們都知道那個他是誰,只不過我也沒想到桑格斯那傲慢的背後竟然還有那騎士的美好品格。

我們也知道,離開必須要具備的一種情況:MASTER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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