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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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陸思緣想死。

即使已經過去兩周,但陸思緣只要想到那句“既然你們都不要他,那我要”就羞恥得想死。

所以他現在正趴在床上瘋狂踢腿,恨不得把那段記憶抽出來人道毀滅。

他只記得他當時很氣,又沒立場說蘇綰不是,大腦一熱,話就不過腦地出口了,他說完都沒敢看蘇綰,也沒等她說話,轉身就走(逃)。《黑衣人》系列裏的失憶棒是個好東西,如果現實世界能搞到一個,他絕對第一個跑到蘇綰面前求她忘記他那天的中二發言。

偏過頭,陸思緣拿手機撥出蘇洺的號碼,而結果與之前別無二致——“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自蘇洺離開那天到今天,陸思緣已經養成了每日給蘇洺打一次電話的習慣,雖然他明白打通的幾率基本為零,但每次撥出去的時候心裏都會忍不住懷有希望,希望電話那頭會響起蘇洺的聲音,於是每次聽到語音提示對方關機,他都不免失落空虛。

陸思緣把手機扔到一旁,翻了個身,望著天花板發呆。

他的三水如今到底在哪兒,過得怎麽樣?

就像他現在十八歲但陸媽還不放心他一個人出遠門那樣,他也不放心蘇洺。畢竟宋聞餘接走蘇洺不是為了帶他玩的,是為了鞏固自身利益的,說白了蘇洺不過是個工具人,成人世界的利益場是殘酷的,在許多角落裏還藏著骯臟,相比之下,校園裏那些小孩兒的壞心思只能當做玩笑,蘇洺沒離開之前一直活在蘇家的保護下,走在陸思緣的身邊,基本沒挨過什麽不好的人。

陸思緣叫蘇洺三水,蘇洺在陸思緣眼裏就真如一汪清水,純澈透明,一望見底。他知道蘇洺有自己的原則,有自己的堅守,他也肯定蘇洺是個似水溫柔的孩子,可他同時也清楚蘇洺接受能力和學習能力的強大,水這東西,僅需收納一滴墨,就足以染黑整碗清澈,蘇洺只用了三年光景,就從一個冷冰冰的自閉人設變成風度翩翩的隨和少年,陸思緣不知道宋聞餘會用多少時間、用以怎樣的手段,將蘇洺改造成他滿意的樣子。

他的三水應該是懸壺濟世的醫生,不該是計較利益的商人。

發楞期間,身側的手機傳來一聲短信鈴,陸思緣拿過手機一看,猛地坐了起來。

高考成績能查詢了!

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裏,陸思緣並不輕松,除了拿大半時間憂慮蘇洺的事之外,他還報了駕校,準備這個暑假拿證,趙風朗因為游泳館的工作走不開,他偶有空閑還去清河市看他,他們的關系從冰點逐漸回暖,雖然沒有親密接觸,但相處如舊,陸思緣很享受這樣的狀態,總之,他完全忘了高考成績這事兒。

陸思緣對自己能拿多少分心裏還是有點數的,最後幾次模擬考的分數都在510上下,高考總不至於跌落400,也不可能飛到600,官網一查,陸思緣傻了。

他打電話給陸媽。

“哎,緣緣,怎麽了?”陸媽估摸著在吃午飯,背景音很嘈雜,像是在快餐店裏。

陸思緣深深吐出一口氣,“媽,高考成績出來了。”

陸媽聽陸思緣說得沈重,怕結果不好,走到了快餐店外,雜音小了許多,她忐忑地問:“……那,怎麽樣?”

“538。”陸思緣這才一改嚴肅,樂呵呵地說,“比模擬高了20多,嘿嘿。”

陸媽對高考分數沒什麽概念,但聽陸思緣挺滿意,她也跟著放心了,松了一大口氣:“那就好,厲害呀!等這周末我回去給你弄一餐好的,咱們慶祝一下,你想吃什麽?”

“麻辣小龍蝦!”

“好嘞!”

和陸媽的通話一結束,陸思緣第二個想到的就是趙風朗。

趙風朗那邊出奇的安靜,趙風朗是照常的不正經,“想我了?”

“想。”陸思緣連想都不想就回,他都想象出趙風朗在那邊翻白眼的樣子了,忍不住嘿嘿地笑,“趙哥,我們高考成績出來了,我538。”

趙風朗沒那麽驚喜,因為陸思緣之前的成績他知道,考完後陸思緣說感覺一般,他就覺得陸思緣不會差,他笑著說:“你這分數在清河民大應該能隨便挑專業了。”

話至此,陸思緣沈默了。

蘇洺走後的第二天,陸思緣接到了許阿姨的電話。她讓他有機會勸勸兩老,接著嘆了口氣,說蘇綰也不容易。她告訴他蘇綰在蘇家門外待了一天兩夜,蘇外公始終沒松口讓她進門,後來是她接到工作上的電話才走的。

陸思緣只聽著,沒說話。

這半個月陸思緣也常去蘇家,他在蘇外公面前耍寶,蘇外公罵他不思進取,應該多向蘇洺學學,他和蘇外婆做家務,蘇外婆看著他偶有恍惚,她笑嘆如果蘇洺在的話他們會輕松很多,而他每次的回答差不離一個意思,他說,小洺不會走太久的,他哪兒舍得。他什麽哄老人的好聽話都說了個遍,唯獨將許阿姨的托付置之不理,只字不提蘇綰,他一面告訴自己現在蘇綰是兩老的逆鱗觸不得,另一面又對自己那點心思無比清楚,他就是置著氣,不想蘇綰太好過。

上個星期陸思緣在蘇家吃晚飯,被蘇外公拉著喝酒,白的,他喝得勉強,蘇外公卻是一杯接一杯地灌,到最後喝得拋了理智,老人抱著他的酒瓶,口齒不清地罵著:“兔崽子……不省心的兔崽子……”罵聲越來越低,最後倒在桌上,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在哭。

蘇外婆替陸思緣煮了醒酒湯擺在他面前,她瞧著自己不成樣的丈夫,笑他老大個人了還不正經,話音到尾顫抖起來,她用指撐了撐眼角,沒讓淚落下,叫晚輩瞧去笑話。

她說:“他哪裏怨她、恨她,他是跟自己過不去呀。”

蘇綰小時候沒少被蘇外公打罵,但沒誰敢在他面前說蘇綰一句不是,鄰裏都曉得這個女娃他爹兇,以前有個嘴碎的大娘說他女兒成天爬樹玩泥沒個女孩樣以後嫁不出去,他當晚提著一只雞上門拜訪,飯桌上他借著喝醉的借口,懟著大娘問,國家哪條法律規定女孩得什麽樣?誰又說她將來要嫁人?想進他家門的男人多了去,不入贅他還不給娶呢!

蘇綰做的事在他看來是不務正業,但她寄回來的雜志硬照他一樣沒扔,擺在茶幾上頭,好友拜訪瞧見都要誇,他哼著說,她也做不成什麽大事兒,那腦子不務正業做得倒是可以。說完,自己都覺察不到自己嘴角的上揚。

他那麽驕傲的女兒,那麽愛的女兒,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成了有婦之夫的情人,她引以為傲的事業因不得不生下來的孩子斷送,一藏就是十幾年,最愛站在燈光中央的女孩兒成了在暗巷裏打滾的老鼠。他本想著,沒能把她保護好,那這次總該能守護好她的兒子,但他連這個也沒能做到。當對方準備好一切證據、文書擺在他眼前,如威脅般地將蘇綰帶到他面前,他什麽都做不了,就連他的虛張聲勢也被攔下,這無疑是將他尊嚴踩碎,再難在蘇綰面前擡起頭來。

他老了,不再是以前那個無所不能的父親。

陸思緣不能理解蘇外婆那一句話裏包含的故事,卻為裏面飽含的情感動容。

他知道兩老這段時間都不好受,但他們在此之前都沒向他表露半分。

陸思緣上前,抱住蘇外婆。

蘇外婆慈愛地揉揉他的腦袋,她的頭靠在他肩前,她笑著說:“瞧瞧你,眨眼都長這麽大了,孩子長大好像是一瞬間的事。我這些天,總忍不住去想,小洺離開的這些日子會成長多少,一邊念著他快回來,一邊又怕他回來長成我不認識的樣子……”話裏掩不住的低落和難過。

“不會的,”陸思緣笨拙地重覆,“不會的,您放心,不會的。”

也不知道是為了讓蘇外婆相信,還是為了讓自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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