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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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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陸思緣從不是能袖手旁觀的主,現在的蘇洺是,小學時的吳勝亦是。

吳勝是二年級時從外地轉來的,在各類活潑好動的小朋友之中,內向虛胖結巴還有些結巴的吳勝就如此格格不入。孩子們總有最單純的想法,和最純粹的惡毒,他們編順口溜嘲笑他的口吃,他們翻亂他的書桌攻擊他的外貌,他們孤立他諷刺他的內向,沒有緣由,僅因為這個人和他們大多數不同。

是陸思緣在大家逼著吳勝蹲到自己書桌上作拉屎狀時沖進去把他拉出來的,是陸思緣替吳勝擋了那些無端的攻擊,他們曾是最好的朋友。

他曾說,他們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吳勝就問,多久?

陸思緣不假思索地朗聲回答,當然是永遠!

他們友誼的永遠,落幕在吳勝面帶嫌惡地推開陸思緣,他說他惡心,他說:“太搞笑了,真的,陸思緣。他們憑什麽看不起我呢?明明你才是我們之中最不一樣的那個!那些羞辱本應該是你的,陸思緣,你讓我惡心,我一想到我和你勾肩搭背,我把你當作目標,我就惡心。”吳勝曾承受過的那些惡意,扭曲而清晰地從他眼睛裏反映出來,展現在陸思緣眼前。

不知何處的寒意侵入身體,陸思緣打了個寒顫,從夢中驚醒。

陸思緣額上都是汗,被風一吹,隱隱有些頭疼。不知道為什麽會夢到吳勝,他們其實近有三年沒見了。

看了眼時間,十二點半,他才剛睡下半個小時。

蘇洺房間的門大抵被風吹開,留出了一條縫,冷風從就是從那裏大膽入侵的。

陸思緣看了蘇洺學習的背影一眼,有點無奈,下床把門關上,準備回去繼續補眠,誰想他的匆匆一瞥,就看到蘇洺撐著下巴,雙眼閉合,腦袋有些搖晃。

驚了。

陸思緣正疑惑怎麽回事兒,就見蘇洺腦袋一頓,接著眼睛悠悠睜開,眸中是與平日裏的清明截然相反的迷茫,透著一股傻氣,終於與“人”有所親近。

陸思緣拉椅子坐到蘇洺旁邊,笑意憋不住,“困了怎麽不睡?”

一張笑得有些壞的可愛臉湊近,每個人第一反應應該都是掐上一掐。蘇洺伸出手去,用指腹擦去陸思緣眼角的汗,答非所問:“醒了?”

“醒是醒了,不過還沒睡夠,”陸思緣儼然習慣了蘇洺對小狗一樣對他的行為,對蘇洺的舉動順承得自然,“你睡會兒吧,我睡相還挺好的,不會踢你的,嗯?”

“走走走,”陸思緣明顯沒打算給蘇洺拒絕的選擇,邊說邊收拾蘇洺的書,蘇洺一言都未來得及發,他已經把人拉起來往床邊推了,“我睡裏面你睡外面,幫我擋風。”

回過神來,蘇洺能說的也不過一句:“好的。”

蘇洺的床一個人用絕對夠了,兩個人用卻有些勉強,肢體觸碰無可避免。陸思緣只得側身面向蘇洺,使兩人之間留出一道縫隙後安心閉眼,興許是沒睡飽的緣故,陸思緣閉上眼沒多會兒便進入夢想,呼吸均勻了。

蘇洺已沒有原來的睡意,他聽著耳畔細微的呼吸聲,望著天花板,思緒空白。陸思緣身上有一股不大明顯的奶味,與這床上原有的氣息交纏縈繞,感官像被放大數倍,他見塵埃在冷陽中飄浮,他聽到院裏蘇白打了個噴嚏,而暖意自陸思緣處似水流湧上,將他攏沒。

大清早就在院裏放雷公炮的,是對樓那幾個混孩子沒跑了。陸思緣四肢並用地從被子裏鉆出頭來,睡眼惺忪,眼角掛著眼屎,柔長的頭發亂成雞窩,他迷糊著摸出手機一看,除夕,早上七點。

過年前後是陸媽最忙的時候,但無論如何,除夕晚她總會回來陪陸思緣一起過,那件事之後她對他避如蛇蠍,卻也不曾在除夕夜缺席,她至少會回來做頓飯、給了錢再走。

陸思緣並沒什麽興致過年,可想到陸媽始終會回來,還是努力和懶癌抗爭,從床上爬了起來。

他總得打掃打掃。

陸家一直是幹凈整潔的,大掃除並不費力,就是擦擦灰拖拖地,把廢舊的玩意扔掉,陸思緣忙活到中午,把家裏能做的衛生都做了一遍。

趙風朗說他下午回來,他發消息說到了景王城時,陸思緣便一直等著。

於是,趙風朗Q上剛說自個兒到院門口了,半分鐘時間不到,陸思緣就奔到他面前了。

兩月餘不見,趙風朗更精瘦了,五官棱角愈發分明,手臂也更有力量,一下就把奔到他面前的陸思緣抱起來,用力地摟了一下。

陸思緣有點窘迫,離地的雙腳小幅度掙紮,“成、成了,我都多大了!”

好在趙風朗摟過一下就放了手,陸思緣四處瞄了幾下,發現沒什麽人註意,松了一大口氣。

趙風朗看他的神情戲謔,眉梢輕挑,“小時候你可最喜歡這樣玩了……”

趙風朗一提過去陸思緣頭皮就一陣發麻,那些是黑歷史妥妥的,蠢得陸思緣不想承認,奈何趙風朗似乎對過去的他情有獨鐘,老拿這些個壓他。

陸思緣白他一眼,說:“你媽說你小時候可喜歡床上撒尿了,你現在也是?”

趙風朗額上青筋一跳,皮笑肉不笑地喚道:“陸思緣啊……”

趙風朗邊說,邊一把將陸思緣攬進懷裏,用了力不讓陸思緣掙脫,抓著陸思緣就要往肩上扛,陸思緣大驚失色,連忙認慫:“哥,哥,趙哥,我記錯了,可能那個愛撒尿的是我,是我!”

“噗嗤”一聲從兩人身後傳來,趙風朗把陸思緣放開,陸思緣一蹦就是兩米遠,站穩了扭頭一看――女生上身粉色呢子短外套,下身白色短裙配高靴,看著就冷,她仍氣色紅潤有光澤,滿面春風。

是容娜。

陸思緣笑容一僵。

“你倆在一起畫風都不一樣了,”容娜拎著一袋果子,從容自然地攬上趙風朗的胳膊,嗔怪道,“我說我買個果子一會兒就好你都不等我。”

“你就是麻煩,”趙風朗懶得哄她,“我不是站這兒等著麽?”

“那快點上去吧!”容娜對趙風朗的態度已經習慣,拉著他往樓梯口走,喚了陸思緣一起,“小緣一起來嗎?”

“呃,”突然被點,陸思緣懵了一下,很快回絕道,“不了。”

本看著容娜的趙風朗聞言,視線又轉到陸思緣身上,笑容微斂,眼裏有著質問。

因為往年除夕陸媽還沒回來的時候,陸思緣都是去趙家等著的,一來陸思緣能讓趙家更熱鬧些,二來他也不至於一個人在家孤單。其實陸思緣下來接趙風朗的本意就是和他一起進家,可容娜一問,拒絕的話下意識就出口了。

趙家今晚的主角儼然是面前這對壁人,而他會很不自在,去了也是沒趣,他不想去。

“我……”陸思緣隨口扯了個謊,“我媽讓我做飯等她,我得去買菜。”

趙風朗註視著他的眼睛,“今晚不來了?”

陸思緣扯扯嘴角,笑道:“不了。”

“行。”趙風朗點頭,目光收回,拉著容娜就上樓,頭也不回。

陸思緣原地站了一會兒,最後決定去買菜,只是走到半他又突然想起自己不會做菜,於是路線一折,跑書店買了本菜譜才轉去菜市場。

陸思緣不會做菜,但不是不能做菜,他照著菜譜的步驟處理食材、下鍋,做得還是有模有樣的,味道尚可,只是手法生疏,四菜一湯做了一下午。

八點整,春晚按時播出。陸思緣開了電視卻不看,註意力全在時鐘上,等了十幾分鐘,覺得時間太慢,電視聲音又太聒噪,便把電視音量關了,窩在沙發上盯時鐘發呆。

手機是不停響著的,都是□□息的提醒,陸思緣不用看也能猜到Q上什麽內容――千篇一律的祝福、曬飯菜曬家人的照片、吐槽春晚的玩笑、搶紅包游戲……這群人怎麽能那麽無聊呢。

陸思緣又等了一小時,漸漸地,開始對他們小區樓房極差的隔音效果感到不滿,誰家裏一群人笑得那麽吵鬧,誰家又熱熱鬧鬧一群人下樓出去玩,院裏哪家孩子又放煙花又放鞭炮,這些動靜遮都遮不住。

這些歡鬧聽得煩了,待在家裏不免覺得氣悶,陸思緣有些坐不住,看了眼半點沒動的飯菜,拿菜罩給蓋上,拾了鑰匙和手機,打算在樓底下轉轉。

手機揣進口袋前陸思緣還看了一眼,除了□□信息,還真的什麽都沒有,沒有未接,沒有短信。

其實他是能打給她的,但他不敢。

他怕打過去她掛了,怕她什麽都不應,更怕她回覆冰冷。他一直單方面地認為他和她的關系沒變,只是他們聚少離多,他又時常大條,所以感覺有些生疏而已,也就僅此而已。

他覺得這個狀態挺好,就不要去做任何有可能把這些自欺欺人的假象撕破的冒險吧。

陸思緣怕一個不註意錯過了陸媽,所以走得慢,走的範圍也有所保留,就在院門口來回轉悠。今晚沒有月亮,氣溫濕冷,陸思緣把手縮進袖子裏,踩著滿地炮屑,呼氣如煙,陸思緣就那麽吐氣吸氣也能玩得挺開心。

陸思緣常見了就聊上兩句的對樓阿婆散步回來見他,笑得和藹:“小緣兒!這兒玩什麽呢?”

陸思緣一見長輩便乖巧起來,三步並兩步跑到老人跟前,“隨便玩玩。您今天回來那麽早啊?”這會兒九點剛過半,以前她散步回來還會到院裏的小賣部坐坐,和那裏的八大姑四大姨嘮嗑夠了才回來,陸思緣初中晚自回到院裏一般是十點半,幾乎每天都能碰上從小賣部回來的阿婆。

“今個兒除夕啊!”阿婆精氣神倍兒足,說話聲洪亮,“今天車隊收得早,他們八點就回來啦,我家那個要自個兒弄菜,我就出來溜溜,時間差不多就回啦。”

陸思緣一怔,“他們回來了?”

陸媽和阿婆丈夫是同一個車隊,去回向來都一起,別人都回來了,那陸媽她……

“阿婆,我媽她回來了嗎?”陸思緣問,嗓音艱澀。

“哎?你媽還沒回來吶?”阿婆也顯詫異,“大家夥都回來啦,你媽去哪我就不知道啦,你回家等著吧,除夕嘛,總該回來的。”

要回來早該回來了。

陸思緣陪老人家走到樓下,緩慢地吐出一口氣,水霧上飄,眼前朦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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