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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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午飯之後是慣例的午覺,於是陸思緣再次上了蘇洺的床。

和上次一樣,蘇洺沒有要和陸思緣一起休息的意思,在書桌上擺了書準備學習。九個科目中,蘇洺最擅長英語,物化生算拔尖,剩下的語文、政史地只能說不拉分。第二次月考就快了,估計蘇洺是擔心文科科目拉總分,這會兒看的是政史地。

陸思緣還不急著睡,就躺床上拿手機刷Q。

趙風朗一小時前發了條動態,沒有配文,只有兩只手牽在一起的照片,評論下面隊形整齊地刷著“99”。陽剛的麥色和柔軟的白色,貼在一起有種咖啡拌牛奶的感覺,看著就舒服。

趙風朗的手很長,節骨相對粗大,手背上的血管突起,是看著非常有爆發力的一雙手。

陸思緣三年級那會兒,趙風朗六年級,剛被帶著抽煙的年紀。陸思緣那會兒已經有了照顧自己的能力,不再需要趙媽媽照看,但還是習慣陸媽不在時到趙風朗家住著。趙風朗晚上饞煙了,就會拿陸思緣想吃樓下燒烤做借口拎陸思緣出門,因著燒烤攤味重,加上晚上燒烤攤那什麽人都有,他回家時有什麽味道也不令趙媽趙爸懷疑。其實陸思緣晚飯過後並不喜歡吃東西,趙風朗便每次都買根棒棒糖給他含著,兩人站在燒烤攤邊上,一人叼煙一人叼糖。趙風朗一手拿煙,另一手垂在陸思緣一側,陸思緣有時等得無趣,就會按捏趙風朗的血管,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

有一晚,陸思緣拿趙風朗的手捏著捏著,擡頭看趙風朗時,趙風朗一口煙正吐出,路燈底下的煙襯得似綢似緞。陸思緣這麽看了一分鐘有餘,最後踮起腳尖朝趙風朗嚴肅道:“我也想抽。”

趙風朗一哽,然後一頓猛咳,扶著膝蓋咳完後,保持著這個高度與陸思緣平視,抽出陸思緣握著的手,往陸思緣腦門上狠彈一下,他咬著牙說:“你敢。”也不奇怪陸思緣記得清楚,那一下是真的疼,後來陸思緣額頭上一小塊紅留了兩天。

夢醒,陸思緣盯著瓦磚搭的房頂,還有點迷糊。

陸思緣對趙風朗的感情,一言兩語說不清楚。他一面對趙風朗抱有幻想,一面告訴自己絕無可能;他想自己喜歡趙風朗是因為他們從小在一起,他沒得選擇,只要遇上一個對的人,就能順其自然地從這無可奈何的喜歡裏走出,可每拿他人與趙風朗做比較,就越覺趙風朗無可替代;他已習慣趙風朗的女友一個接一個,難過說不上,因為潛意識僥幸想著,這一個也不會是特殊的。

只是很煩。

蘇媽的閃躲,趙風朗的戀情,他的性向……都很煩。就像明明不困也要趴桌上過一個晚自習那樣,他選擇不回家來逃避面對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說是利用也好,他很需要蘇洺這樣幹凈的存在,在蘇洺身邊,那些煩擾就不被揚起。

這一處地方就和陸思緣的第一印象一樣,是個世外桃源,純粹的家的溫暖,雖是偷來的幸福,他卻有些可鄙地上癮了。

直至身側發出一聲紙張翻動的輕響,陸思緣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氣,從床上坐起。

陸思緣自己都不清楚他是什麽時候睡著的。蘇洺這會兒在看地理,畫著海洋裏冷暖流流向,專註得緊,陸思緣就是坐起來了,他也沒施舍一點兒註意力到陸思緣身上。

陸思緣看了眼手機,界面停在趙風朗的動態上,時間已是下午兩點半。陸思緣開口,聲兒有點啞:“我睡了多久?”話脫口後又有點後悔。蘇洺一直在學習,他什麽時候睡覺蘇洺怎麽會知……

“兩個小時。”蘇洺答。

陸思緣理頭發的手一頓,最後慢吞吞地“哦”了一聲。

下床,陸思緣搬了張椅子坐到蘇洺身邊,他不想打擾蘇洺,就自覺地拿了蘇洺已經看完的歷史課本來看。蘇洺重點劃得很全,筆記不多,平均一頁五句,都加註在易錯易混淆的地方,看幾頁下來還真有點收獲。

又一聲翻頁聲。

“你……”蘇洺筆尖在筆記句末點了一下作句號,“不回家?”上次陸思緣睡醒,收拾好之後就告了別,這次卻坐下來看書,不緊不忙的樣子。

“啊,”陸思緣的視線在歷史書邊緣打了個轉,“我想多陪陪蘇黑,下午我再和你一起去學校,好嗎?”

陸思緣這話問得小心翼翼,一點也沒有平日的囂張影子。

“好的。”蘇洺沒有在意,翻了一頁課本,做起筆記來,“不過蘇黑和蘇白在半小時前出去了。”

“啊?”

“外婆外公帶出去轉轉。”

“哦。”

如此,一人寫著,一人看著,又過了幾分鐘。

陸思緣有些坐不住了,“那他們什麽時候回來?”

“六點。”

陸思緣就索性舍遠求近了,“那、那你什麽時候寫完?”

蘇洺仍未擡頭,淡然地翻過一頁,漫不經心地問:“寫完又如何?”

“呃,”說實話,陸思緣也不知道他和蘇洺在一起能做什麽打發時間的有趣事,眼睛眨巴兩下,“你餓不餓?”

“嗒嗒”兩聲,圓珠筆頭被收回,筆在蘇洺手上漂亮地轉了一圈,蘇洺偏過頭,“你想吃什麽?”

也不知怎的,陸思緣一瞧見蘇洺眼裏似無奈似縱容的情緒,就特有寵愛他的沖動,便燦爛一笑,兩手捧了捧蘇洺的臉,“乖啦。聽說新華路新開了一家甜點店,小爺請你!”

蘇洺雙眸微瞇,笑了一下。

怎麽形容那個笑呢……

陸思緣後來回味,總覺得那個笑明晃晃地寫著“來日方長”的陰沈滋味。應是蘇洺還不習慣控制面部表情,所以他的感動之情做出來有些差強人意,一定是的,陸思緣寬慰自己道。

第二次月考結束後,很快地,陸思緣他們要面臨文理的選擇了。

穩哥特意用了一節班會課來講分科的事情,重點如下:一、這很重要,考慮你的實際情況和未來職業做選擇。每年都有因為文理選擇錯誤而悔恨終生的人,你不慎重就可能是其中一員;二、時間緊迫,雖然需要慎重,你也必須給我這星期內把結果交上來。

穩哥整理了他們兩次月考的文理成績、排名發給本人參考,陸思緣從表格發下來起就一直在看,他沒有特別喜歡或者特別擅長的科目,文理成績又差不多,所以一節課都快過去了還是沒有主意。

這事兒又不能和蘇媽商量,陸思緣有點煩了,幹脆趴到蘇洺身邊,兩手加一下巴都搭到蘇洺手臂上,“同桌桌你有……”陸思緣沒問完,因為他看到了。

蘇洺表格填好了擺在一邊,選了理。

陸思緣一開始挺意外的,想了想又覺得理所當然,蘇洺本身就是那種有計劃、有主見的人,指不定他連未來規劃都有了。

那麽一想,陸思緣還挺好奇蘇洺的未來規劃的,下巴支在蘇洺胳膊上,一字一張合:“同桌桌,你以後想做什麽呀?”

每次陸思緣叫蘇洺“同桌桌”時,跟跋扈公子哥調戲良家婦女似的,最後一個“桌”字顫得那個浪,坐後面的韋餘漫總被激得陣陣雞皮,而承受了這聲“同桌桌”的蘇洺本人,那是眼皮都不動一下,如常地回應:“醫生。”

陸思緣呆了一下,下意識就問:“會武功嗎?”

蘇洺顯然不懂陸思緣的梗,對這莫名的問題僅是眨了一下眼睛。

“醫生挺好的,”陸思緣自顧自地說,“辛苦是辛苦一點,不過我同桌桌一看就很有學醫潛質。”認真嚴肅、刻苦耐心,說的話總讓人信服,感覺他下死亡通知的時候應該讓人說不出“這一定是假的”這種悲情臺詞。

因著陸思緣姿勢的特殊,陸思緣的嘴每次張合,上牙下牙總撞一起帶出輕響,下巴鉆得蘇洺手臂一陣痛癢。

不僅是手臂,癢意伴著微疼,似電流般竄入心裏。

蘇洺空著的手伸出一指,挑起陸思緣的下巴,平平地將手臂上的腦袋移了回去。

陸思緣沒生氣,反倒嚴肅起來,揉了揉蘇洺手臂上那塊被他壓過的地方,語氣關切,“壓疼了?”

陸思緣低頭打量蘇洺手臂的神情頗是專註,蘇洺低頭看著他,睫扇輕掩,遮住眸光。

“陸思緣。”蘇洺喚了他一聲。

“如果真痛著了,”陸思緣同時擡頭看他,表情有點糾結,“要不,你壓回來?”

半晌,蘇洺松口,隱有嘆意,“你怎麽能那麽傻呢。”

開學的三個月過來,蘇洺和陸思緣這兩是真真正正搭了夥,吃飯活動皆是一起,就差一起上廁所了。且最近這一個月來,陸思緣是每周都往蘇洺家去,每周跟著蘇洺來,其實他們對對方相知仍然甚少,可相處已熟稔許多,蘇洺多少有了些人情味,很多原來顧及不熟悉而吞下的話,如今是毫無顧忌了。

蘇洺眼裏的可惜還真挺像那麽一回事的,看得陸思緣心下跟著一陣遺憾。待陸思緣反應過來便擡手要打他,可巴掌真正落下時,卻是輕的。

陸思緣惡狠狠地威脅道:“蘇同學,我只心軟一陣我告你。”

蘇洺回答淡淡,顯然不拿陸思緣的話當回事,“嗯。”

“蘇洺!”陸思緣有點炸了,不依不饒。

蘇洺順毛也自然,三個字各個咬得清晰,聽起來挺有鄭重的味道,“知道了。”

這會兒,小狼狗又化成了撒嬌的薩摩耶,驕傲而愉悅地搖著尾巴。

陸思緣和蘇洺的搭檔,大夥都覺詭異。畢竟陸思緣那樣愛鬧,蘇洺又那樣正經,起初他們都覺得,這兩人要麽是蘇洺提出厭煩,要麽是陸思緣終於明白自找沒趣,反正始終是要散的,早晚只取決於陸思緣的臉皮薄厚。

看來,大眾普遍低估了陸思緣的臉皮之厚。

兩人的相處模式也很……不知道怎麽評價。

陸思緣每每看蘇洺,跟老祖宗看賈寶玉似的,那個喜歡加慈愛,是真心想要這孩子好好成長的。

蘇洺對陸思緣呢,是一貫縱容,基本事事順陸思緣的意,嗯,有必要補充,這個順意不是行為上的,當然陸思緣也不會對蘇洺有任何行為幹涉,這個順意指的是“同桌桌,你覺不覺得我特帥啊?”“嗯。”“嗯什麽嗯,說話。”“帥。”這種順。

陸思緣本人的厚顏無恥還順帶引起身邊一部分人磨刀霍霍向陸狗的沖動。蘇洺的這種哄順,加帶他偶爾的順毛,像對待那種亂咬沙發的愛寵似的。

一人看一人像看孫子,一人看一人像狗,從某種不得了的程度來說,這兩個模式還挺登對的,就像,大街上兩個流氓罵街,一個喊著“你個孫子!”對面下一句一般就是“我呸你個狗崽子,喊誰孫子呢?!”。

奇哉,妙哉,奇妙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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