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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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入了夏，郢華的天便如被頑皮稚兒拿著尖頭木桿子捅破了似的，傾盆雨水就不曾歇過。
整座城池置身於白茫茫雨幕中，緘默接受著大自然施加在它身上的一切。
無法出門，陳昭平日裏最常做的事，便是站在廊下聽雨。
這院子的角落栽有一叢芭蕉，不絕的雨滴打在蕉葉上，滴滴嗒嗒散開了去，此後憶起夏日種種，便都有了背景樂。
這樣的白噪音有種能令人整個靈魂都安靜下來的魔力。陳昭日覆一日地聽著，感受著從前從未有過的感受。雨聲讓她對這座城，乃至這個朝代，生出了眷戀。
這不僅僅是雨聲，陳昭想。這是歷史在呼吸。
大雨淅淅瀝瀝下了大半個月。待到好容易放晴，距離八方來朝的盛會開始之期也沒幾日了。
雨停這天，陳昭第一時間找出牽引繩，喜滋滋牽著煤球就上街去了。
廊下聽雨打芭蕉美則美矣，只是一道菜再如何珍饈美饌，天天吃也難免索然無味起來。整日悶在屋裏，陳昭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變成一棵蘑菇了。
街市上駢肩累跡，車水馬龍。看得出來，許多人都苦這雨天久矣。現下放了晴，臉上的笑顏仿佛都比往常要燦爛上許多。
酒肆茶樓中蜩螗沸羹不減。
談論的除了過去幾個月郢華城內發生的大小事，最多的就是即將迎來的朝會宮宴了。許多別國的來使早在一周乃至數周以前就已抵達郢華，只是苦於天氣原因，才一直沒能出來活動。
現在同樣一窩蜂跑了出來。是以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不時有奇裝異服的人出現。大洛民風開放，洛民們並未對他們另眼相待。相反，倒是有不少小攤販臨街售賣一些極具異域風情的飾品，引得不少姑娘家駐足。
陳昭上趕著湊熱鬧，也拿起一條別具一格的額鏈看了一下。這鏈子頗合她心意，正準備付錢時，手上煤球的牽引繩忽地往前狠狠一拽！一個趔趄，陳昭險些連人帶小販的攤子都撲倒在地。
“汪！汪汪！——”
這時候，她也顧不上鏈子了，忙還給小販，蹲下來安慰煤球。
“煤球，乖寶，別叫。”一邊說一邊順著它的狗頭和狗脖子。在陳昭的安撫下，煤球很快安靜下來，只是整條狗的狀態還是緊繃的，固執地朝向一個方向。
陳昭站起，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發現引得煤球吠叫的對象，是一個有著胡人相貌的男子。對方站在距離她不遠的另一個攤子前，煤球的叫聲顯然已經引起了他的註意。
一雙湖藍色眼睛直直望了過來。男人看著她，又看看她身邊的煤球，忽然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那樣的笑容讓人極度不適，陳昭眉目冷了下來。
好在，這裏畢竟地處繁華街巷，男人除了過於□□的視線令人不適之外，倒是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沒一會兒，那名男子便收回目光，施施然邁步離開了。
“他有問題？”
等到男人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之後，陳昭才重新蹲下來，揉了揉煤球的腦袋，喃喃道。
煤球低低地嗷嗚了一聲，像是在回答她的疑問。那人的相貌，一看就是外國來使。陳昭擡頭看了一眼郢華城的天空，很明澈澄凈的藍。
別再變啦——陳昭低聲道出一句。好容易才迎來的晴天，再持續久一點罷。
-
這樣的晴天也就持續了幾天。白日，各國來使朝覲完大洛的皇帝陛下。待到夜晚的宮宴開始時，雲層便又轉低，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因著落了雨，原本設在禦花園的宴會便改在了光明殿內。殿內不少地方都擺上了盆，盆裏裝著冰塊。再加上外頭下雨，是以室內的溫度並不算高，是夏日裏能令人感到無比舒適的清涼。
各國來使依次向皇帝舉起酒杯以表敬意，現場其樂融融，酒酣耳熱，一派熱鬧景象。
陳昭站在穆瀟身後，看著面前各種只能看不能吃的海錯江瑤，心中別提有多憋屈了。而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還得從幾個鐘前說起。
數個小時前，穆瀟男裝將自己扮成秦王的門客後，找到她，讓她假扮成她的隨身小廝，一同入宮參宴。問及緣由，對方只道帶她開開眼界。
陳昭確實也想看看這所謂的宮宴是甚麽樣的，所以對於假扮成小廝隨穆瀟進宮這一事，她倒沒有太過抵觸。
現下瞧過之後——也就那樣罷。無非就是菜品、糕點的種類多一些，擺盤精致一些罷了。看著再美味又如何？她又吃不到。
恭敬地站在穆瀟的側後方，陳昭目光時不時掃過滿座的賓客，有些興致缺缺。正看著，倏地，她目光一頓。
她看到了一個人——正是之前煤球對著吠叫不止的外國男子。對方手持酒盞，正遙遙對著大洛的皇帝舉杯。
那人很是敏銳，陳昭視線才落到他身上沒幾秒，就被對方覺察了，男子朝她看過來。
陳昭不動聲色地撇開目光，仿佛只是不經意間掃過。男子的視線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倒是對著穆瀟看了許久。
自己與他僅有過一面之緣，現在又易容成這幅模樣，那男子認不出來也正常。如此想著，陳昭登時心安不少。
也不知為何，許是出於對煤球的信任——煤球從來不會亂叫，她覺得那外國男子看起來就不像是個好人。眼下在這宮宴之上，也不知道——
“殿下！”一聲驚呼忽地傳來，打斷了陳昭的思路。她眼皮狠狠一跳，趕忙朝那聲音的來處望去。
出聲的是一個皇後身邊的大宮女，而她口中喊的那個人——是五皇子蕭逢照。五皇子系皇後親出，是大皇子的親弟弟，年齡尚幼，今年才滿五歲。
陳昭方才看過幾眼，胖乎乎的，奶團子一般。此刻，不過過了一會兒，他被皇後抱在腿上，已是一副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的模樣。
宮女的尖叫仿佛給方才的喧鬧畫面按下了暫停鍵。滿堂鴉雀無聲，只有皇帝焦急的聲音在大殿上空回蕩。
“這是怎麽回事？！照兒！”皇帝手中的酒杯落地，慌忙把人從皇後手中接過來。
“太醫！宣太醫！”
因著蕭璟的身份，陳昭所站的地方距離首座並不是特別遠。是以她能夠很清楚地看到，五皇子小小的身子正止不住地顫抖著。脖頸、手背以及其他裸露出來的肌膚，甚至已經開始發紺。
陳昭心中狠狠一跳——這明顯是中毒的癥狀。她沒有過多猶豫，當即在腦海中搜尋起自己曾遇到過的相似案例——極大概率為重金屬中毒——不一會兒，她便得出判斷。
“牛乳！”陳昭這時已顧不上勞什子君臣禮儀，一把沖到了皇帝身邊，“陛下！可有牛乳？微臣略懂醫理，五皇子殿下這癥狀看著是中了毒！此毒可用牛乳緩解！”
皇帝皺眉看她：“你是何人？”
“是微臣研墨的書童，”穆瀟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臣乃秦王爺門客，陛下，我這書童精通醫理，所言非虛，陛下若信得過，不妨一試。”
蕭璟也跳出來為倆人背書：“皇兄，她二人的確是我帶來的。”
太醫尚未來到，皇帝有些遲疑，另一邊的皇後已先行發話了。
“阿桃，”她顫著聲喚方才出聲的大宮女，“你去。去，去找牛乳來，要快。”
等到那個名為“阿桃”的宮女將牛奶取回來，太醫也來到了。
“何人要取牛乳？”老太醫從宮女手中接過牛奶，話語間毫不掩飾讚賞，“做得好，做得好啊！”
一邊把牛奶給五皇子灌進去，那老太醫一邊對皇帝解釋道：“小殿下這是水銀中毒了，先飲牛乳壓制是對的。陛下無需過多憂心，依小殿下的癥狀看來，並沒有誤食太多。老臣已讓太醫院煎了催吐的藥，待會兒讓小殿下服下，將腹中種種吐出。隨後微臣再給殿下開幾貼調理的藥，便無大礙了。”
“如此甚好。”皇帝的語氣很是松了口氣。但那口氣還沒松到底，便又很快被重新提起。
“封鎖皇宮，”皇帝陰沈著臉，“朕定要將那下毒之人揪出來嚴懲不貸！”
五皇子這時候已重新回到皇後手中，聽到皇帝的話，她眼神往殿內飄了一下。這一下幾乎是沒有實質性的，仿佛只是受了刺激之後的神情恍惚。
但陳昭卻註意到，她視線投向的地方——是方才她一直在觀察的外國男子的所在地。
-
“姐……先生，我們就這麽回去了？”因著五皇子中毒一事，今日的宮宴早早散了。在場眾人經過被一番盤查後，都陸陸續續往宮外走，各回各家去。
陳昭和穆瀟以及蕭璟算是離開得比較晚的那一批。走在出宮的路上，兩側宮墻高聳，陳昭舉目望了一下，出聲問道。
穆瀟瞥了她一眼：“不然如何，你想在此過夜？”
陳昭：“……那倒也不必。”
秦王慨嘆一聲：“難得聽到瀟瀟這麽率性的話，你叫……陳昭？倒是個妙人。”
陳昭忙道不敢當：“殿下謬讚。”
她看了看頭頂上的夜空，風停雨止，墨藍天幕上墜著寥寥幾顆星星。像一幅畫，幹凈透亮。
“誰啊，對一個孩子出手。”想起五皇子一事，陳昭不由得喃喃一句。
穆瀟不疾不徐地走著：“誰知道呢。”
“殿下！秦王殿下！”
身後傳來一個太監的呼叫，三人止住腳步。
“秦王殿下，”那傳話的小太監喘了幾下，“陛下說有要事與您相談。還請您不辭辛勞，再隨奴婢走一趟罷。”
-
秦王帶著穆瀟與皇帝在室內交談，傳話的小太監也自個忙去了。
陳昭只得自己百無聊賴地在外邊候著。忽然，不遠處傳來交談聲。她循聲望去，發現竟又是那外國男子。
對方一邊朝她這邊走來，一邊與身邊一個應該是隨從的人說著話。用的應該是他們國家的語言——好巧不巧，陳昭有個博學多才的師父兼爹爹，小時候教過她這種語言。陳昭垂著眸子，細細聆聽了一下，很容易就聽懂了二人談話的內容——
“王子，你說大洛皇帝找我們有甚麽事，難不成是知道了我們的意圖？難不成，蜀地那家夥出賣了我們？！”只聽得那隨從對男子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讀心術，蘇圖。還有，出賣我們對他沒有益處，他不會的。”
“我只是有些擔心，”那個名為蘇圖的隨從繼續道，“他的王後之前找你……”
“噓，”蘇圖話沒說完，就被男子打斷，“我們到了。”
行至她身邊時，兩人稍稍停頓了一下。陳昭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顱，盡最大的努力扮演著一個透明人。兩人也當她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從，並未有過多停留，頓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了。
“為何讓我閉嘴，他們又聽不懂……”
經過陳昭身邊時，蘇圖低聲抱怨了一句。陳昭依舊不動聲色地演著她的背景板。等到兩人進了室內，她才重新擡起頭來，在四周活動著走了幾步。
“他的王後之前找你……”——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剛才二人的對話，陳昭不由得皺眉。他的王後——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所以，皇後找過這個外國王子——她找人幹甚麽？蜀地——會與之前找上沈長楓的是同一個人嗎？
還有五皇子的毒……都說皇家無親情，但陳昭看皇後剛才的反應，又不像是毒到能食子的地步——這潭水，真是越攪越渾了。她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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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出門，陳昭平日裏最常做的事，便是站在廊下聽雨。
這院子的角落栽有一叢芭蕉，不絕的雨滴打在蕉葉上，滴滴嗒嗒散開了去，此後憶起夏日種種，便都有了背景樂。
這樣的白噪音有種能令人整個靈魂都安靜下來的魔力。陳昭日覆一日地聽著，感受著從前從未有過的感受。雨聲讓她對這座城，乃至這個朝代，生出了眷戀。
這不僅僅是雨聲，陳昭想。這是歷史在呼吸。
大雨淅淅瀝瀝下了大半個月。待到好容易放晴，距離八方來朝的盛會開始之期也沒幾日了。
雨停這天，陳昭第一時間找出牽引繩，喜滋滋牽著煤球就上街去了。
廊下聽雨打芭蕉美則美矣，只是一道菜再如何珍饈美饌，天天吃也難免索然無味起來。整日悶在屋裏，陳昭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變成一棵蘑菇了。
街市上駢肩累跡，車水馬龍。看得出來，許多人都苦這雨天久矣。現下放了晴，臉上的笑顏仿佛都比往常要燦爛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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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論的除了過去幾個月郢華城內發生的大小事，最多的就是即將迎來的朝會宮宴了。許多別國的來使早在一周乃至數周以前就已抵達郢華，只是苦於天氣原因，才一直沒能出來活動。
現在同樣一窩蜂跑了出來。是以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中，不時有奇裝異服的人出現。大洛民風開放，洛民們並未對他們另眼相待。相反，倒是有不少小攤販臨街售賣一些極具異域風情的飾品，引得不少姑娘家駐足。
陳昭上趕著湊熱鬧，也拿起一條別具一格的額鏈看了一下。這鏈子頗合她心意，正準備付錢時，手上煤球的牽引繩忽地往前狠狠一拽！一個趔趄，陳昭險些連人帶小販的攤子都撲倒在地。
“汪！汪汪！——”
這時候，她也顧不上鏈子了，忙還給小販，蹲下來安慰煤球。
“煤球，乖寶，別叫。”一邊說一邊順著它的狗頭和狗脖子。在陳昭的安撫下，煤球很快安靜下來，只是整條狗的狀態還是緊繃的，固執地朝向一個方向。
陳昭站起，順著它的目光看去，發現引得煤球吠叫的對象，是一個有著胡人相貌的男子。對方站在距離她不遠的另一個攤子前，煤球的叫聲顯然已經引起了他的註意。
一雙湖藍色眼睛直直望了過來。男人看著她，又看看她身邊的煤球，忽然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笑。那樣的笑容讓人極度不適，陳昭眉目冷了下來。
好在，這裏畢竟地處繁華街巷，男人除了過於□□的視線令人不適之外，倒是沒有做出更進一步的舉動。沒一會兒，那名男子便收回目光，施施然邁步離開了。
“他有問題？”
等到男人徹底消失在視線範圍內之後，陳昭才重新蹲下來，揉了揉煤球的腦袋，喃喃道。
煤球低低地嗷嗚了一聲，像是在回答她的疑問。那人的相貌，一看就是外國來使。陳昭擡頭看了一眼郢華城的天空，很明澈澄凈的藍。
別再變啦——陳昭低聲道出一句。好容易才迎來的晴天，再持續久一點罷。
-
這樣的晴天也就持續了幾天。白日，各國來使朝覲完大洛的皇帝陛下。待到夜晚的宮宴開始時，雲層便又轉低，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
因著落了雨，原本設在禦花園的宴會便改在了光明殿內。殿內不少地方都擺上了盆，盆裏裝著冰塊。再加上外頭下雨，是以室內的溫度並不算高，是夏日裏能令人感到無比舒適的清涼。
各國來使依次向皇帝舉起酒杯以表敬意，現場其樂融融，酒酣耳熱，一派熱鬧景象。
陳昭站在穆瀟身後，看著面前各種只能看不能吃的海錯江瑤，心中別提有多憋屈了。而她出現在這裏的原因，還得從幾個鐘前說起。
數個小時前，穆瀟男裝將自己扮成秦王的門客後，找到她，讓她假扮成她的隨身小廝，一同入宮參宴。問及緣由，對方只道帶她開開眼界。
陳昭確實也想看看這所謂的宮宴是甚麽樣的，所以對於假扮成小廝隨穆瀟進宮這一事，她倒沒有太過抵觸。
現下瞧過之後——也就那樣罷。無非就是菜品、糕點的種類多一些，擺盤精致一些罷了。看著再美味又如何？她又吃不到。
恭敬地站在穆瀟的側後方，陳昭目光時不時掃過滿座的賓客，有些興致缺缺。正看著，倏地，她目光一頓。
她看到了一個人——正是之前煤球對著吠叫不止的外國男子。對方手持酒盞，正遙遙對著大洛的皇帝舉杯。
那人很是敏銳，陳昭視線才落到他身上沒幾秒，就被對方覺察了，男子朝她看過來。
陳昭不動聲色地撇開目光，仿佛只是不經意間掃過。男子的視線並未在她身上過多停留，倒是對著穆瀟看了許久。
自己與他僅有過一面之緣，現在又易容成這幅模樣，那男子認不出來也正常。如此想著，陳昭登時心安不少。
也不知為何，許是出於對煤球的信任——煤球從來不會亂叫，她覺得那外國男子看起來就不像是個好人。眼下在這宮宴之上，也不知道——
“殿下！”一聲驚呼忽地傳來，打斷了陳昭的思路。她眼皮狠狠一跳，趕忙朝那聲音的來處望去。
出聲的是一個皇後身邊的大宮女，而她口中喊的那個人——是五皇子蕭逢照。五皇子系皇後親出，是大皇子的親弟弟，年齡尚幼，今年才滿五歲。
陳昭方才看過幾眼，胖乎乎的，奶團子一般。此刻，不過過了一會兒，他被皇後抱在腿上，已是一副雙目緊閉，面色蒼白如紙的模樣。
宮女的尖叫仿佛給方才的喧鬧畫面按下了暫停鍵。滿堂鴉雀無聲，只有皇帝焦急的聲音在大殿上空回蕩。
“這是怎麽回事？！照兒！”皇帝手中的酒杯落地，慌忙把人從皇後手中接過來。
“太醫！宣太醫！”
因著蕭璟的身份，陳昭所站的地方距離首座並不是特別遠。是以她能夠很清楚地看到，五皇子小小的身子正止不住地顫抖著。脖頸、手背以及其他裸露出來的肌膚，甚至已經開始發紺。
陳昭心中狠狠一跳——這明顯是中毒的癥狀。她沒有過多猶豫，當即在腦海中搜尋起自己曾遇到過的相似案例——極大概率為重金屬中毒——不一會兒，她便得出判斷。
“牛乳！”陳昭這時已顧不上勞什子君臣禮儀，一把沖到了皇帝身邊，“陛下！可有牛乳？微臣略懂醫理，五皇子殿下這癥狀看著是中了毒！此毒可用牛乳緩解！”
皇帝皺眉看她：“你是何人？”
“是微臣研墨的書童，”穆瀟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她身後，“臣乃秦王爺門客，陛下，我這書童精通醫理，所言非虛，陛下若信得過，不妨一試。”
蕭璟也跳出來為倆人背書：“皇兄，她二人的確是我帶來的。”
太醫尚未來到，皇帝有些遲疑，另一邊的皇後已先行發話了。
“阿桃，”她顫著聲喚方才出聲的大宮女，“你去。去，去找牛乳來，要快。”
等到那個名為“阿桃”的宮女將牛奶取回來，太醫也來到了。
“何人要取牛乳？”老太醫從宮女手中接過牛奶，話語間毫不掩飾讚賞，“做得好，做得好啊！”
一邊把牛奶給五皇子灌進去，那老太醫一邊對皇帝解釋道：“小殿下這是水銀中毒了，先飲牛乳壓制是對的。陛下無需過多憂心，依小殿下的癥狀看來，並沒有誤食太多。老臣已讓太醫院煎了催吐的藥，待會兒讓小殿下服下，將腹中種種吐出。隨後微臣再給殿下開幾貼調理的藥，便無大礙了。”
“如此甚好。”皇帝的語氣很是松了口氣。但那口氣還沒松到底，便又很快被重新提起。
“封鎖皇宮，”皇帝陰沈著臉，“朕定要將那下毒之人揪出來嚴懲不貸！”
五皇子這時候已重新回到皇後手中，聽到皇帝的話，她眼神往殿內飄了一下。這一下幾乎是沒有實質性的，仿佛只是受了刺激之後的神情恍惚。
但陳昭卻註意到，她視線投向的地方——是方才她一直在觀察的外國男子的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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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先生，我們就這麽回去了？”因著五皇子中毒一事，今日的宮宴早早散了。在場眾人經過被一番盤查後，都陸陸續續往宮外走，各回各家去。
陳昭和穆瀟以及蕭璟算是離開得比較晚的那一批。走在出宮的路上，兩側宮墻高聳，陳昭舉目望了一下，出聲問道。
穆瀟瞥了她一眼：“不然如何，你想在此過夜？”
陳昭：“……那倒也不必。”
秦王慨嘆一聲：“難得聽到瀟瀟這麽率性的話，你叫……陳昭？倒是個妙人。”
陳昭忙道不敢當：“殿下謬讚。”
她看了看頭頂上的夜空，風停雨止，墨藍天幕上墜著寥寥幾顆星星。像一幅畫，幹凈透亮。
“誰啊，對一個孩子出手。”想起五皇子一事，陳昭不由得喃喃一句。
穆瀟不疾不徐地走著：“誰知道呢。”
“殿下！秦王殿下！”
身後傳來一個太監的呼叫，三人止住腳步。
“秦王殿下，”那傳話的小太監喘了幾下，“陛下說有要事與您相談。還請您不辭辛勞，再隨奴婢走一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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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帶著穆瀟與皇帝在室內交談，傳話的小太監也自個忙去了。
陳昭只得自己百無聊賴地在外邊候著。忽然，不遠處傳來交談聲。她循聲望去，發現竟又是那外國男子。
對方一邊朝她這邊走來，一邊與身邊一個應該是隨從的人說著話。用的應該是他們國家的語言——好巧不巧，陳昭有個博學多才的師父兼爹爹，小時候教過她這種語言。陳昭垂著眸子，細細聆聽了一下，很容易就聽懂了二人談話的內容——
“王子，你說大洛皇帝找我們有甚麽事，難不成是知道了我們的意圖？難不成，蜀地那家夥出賣了我們？！”只聽得那隨從對男子說。
“這個世界上沒有讀心術，蘇圖。還有，出賣我們對他沒有益處，他不會的。”
“我只是有些擔心，”那個名為蘇圖的隨從繼續道，“他的王後之前找你……”
“噓，”蘇圖話沒說完，就被男子打斷，“我們到了。”
行至她身邊時，兩人稍稍停頓了一下。陳昭自始至終都低垂著頭顱，盡最大的努力扮演著一個透明人。兩人也當她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隨從，並未有過多停留，頓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了。
“為何讓我閉嘴，他們又聽不懂……”
經過陳昭身邊時，蘇圖低聲抱怨了一句。陳昭依舊不動聲色地演著她的背景板。等到兩人進了室內，她才重新擡起頭來，在四周活動著走了幾步。
“他的王後之前找你……”——腦海中再次浮現出剛才二人的對話，陳昭不由得皺眉。他的王後——這個“他”是誰，不言而喻。所以，皇後找過這個外國王子——她找人幹甚麽？蜀地——會與之前找上沈長楓的是同一個人嗎？
還有五皇子的毒……都說皇家無親情，但陳昭看皇後剛才的反應，又不像是毒到能食子的地步——這潭水，真是越攪越渾了。她無聲地嘆出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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