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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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陳昭:“……???”大伯,我搶你妻妾了還是吃你家米面了?

“大人們,”陳昭面上帶笑,教人看不明那笑容下究竟是個甚麽意思,“這於律法不合罷?”

方暉想了一會兒,道:“姑娘嫌疑確實未能洗清。”

“照大人如此說法,”陳昭依舊笑意盈盈,“怕是昨日途經荷塘的百姓都有嫌疑,大人怎地不將他們全都請來一一盤問?”

這話屬實以下犯上、大逆不道了,曹昌看不出情緒如何,但方暉倒是未曾生氣,看她的眼神反而帶上讚賞,陳昭頓感迷惑,只覺自己幾乎要搞不清楚如今狀況了。

其實她心中也明白,若是人家硬要把她扣下來,她也無甚麽辦法,再牙尖嘴利都無濟於事,只不過逞一時口舌之快罷了。

但現在方暉與曹昌兩人沒直接扣人便算了,她沒看錯的話,方推官眼裏還帶上了讚賞?

是她不懂這個世界了。

陳昭屬那種你打我一下我便踹你兩腳、你強硬我就不要命的人,杠上從沒在怕的。

怕的是人家不跟你杠,還態度軟化、微笑相待,這就很令人尷尬了,再杠下去搞得跟她欺負人似的。

於是只好沈默下來,現場無人說話,氣氛一時無比尷尬,當然,陳昭除外。

“陳姑娘……”曹昌打破沈寂氣氛,“煩請姑娘委屈一下,在這住上幾天,本府會單獨給姑娘安排廂房,姑娘若有需求也盡管提出,本府定竭盡所能。”

沈貴:“大人!何不將之押至監牢……”

“沈老爺,”曹昌還沒說話,方暉便打斷道,“陳姑娘只是略有嫌疑,並非罪犯。”

“我可以去監牢。”陳昭倏地開口道,這話不僅順天府兩位官員楞在原地,沈貴也有些意外對方竟然會主動如此要求。

“我可以去監牢,”陳昭面色不變道,“但我有個條件。”

“甚麽條件?”方暉問道。

陳昭:“我要跟隨推官大人一起查案。”

這或許是她能最直接並快速了解沈府的唯一方法。

沈貴一聽這話又開始跳腳了,立即反駁道:“不行!嫌犯狡詐!萬一你趁查案過程中故意抹滅證據,那豈非可就此脫罪?!”

“大人可隨時隨地派人監視我,”陳昭淡淡道,覆又看向沈貴,“沈老爺要放心不過,亦可派人隨行。”

方暉眉頭似乎少有舒展時候,聞言看著陳昭道:“你一介女流,為何要自討這般苦累活?”

“民女自有自己的思量,”陳昭說道,“我希望可以親手洗脫我的嫌疑。大人放心,我只要求跟在大人身邊一起查案,絕不會幹擾大人工作,亦不敢過多有所動作——而且,若我真是此案罪犯,大人將民女帶在身邊,不是更易發現破綻嗎?”

陳昭說完,方暉深深看了她許久,最終開口:“本官就給你這個機會。”

沈貴:“大人!”

“沈老爺,”方暉道,“沈老爺不必過多憂心,本官自有分寸。”

沈貴:“可……”

“是了嘛,”曹昌趕緊出來和稀泥,“這人還是得放在身邊才最容易看出不對勁,沈老爺若不放心,派人跟著便是了嘛。”

沈貴面上仍有糾結,但陳昭一席話不無道理,的確,若她真心中有鬼,放在身邊是最容易發現的。

再經方暉、曹昌兩人一番勸說,沈貴心中態度其實已軟化不少,最終到底是應了。

“哦對了,沈老爺晌午不是歸家了嗎,如今前來所為何事?”曹昌問道。

“無事,”沈貴情緒肉眼可見地又低了許多,“我只是,前來詢問一下方大人案件的進度。”

曹昌聞言拍拍他肩膀,嘆了口氣,也不再言語。都是為人父母,他理解沈貴。

沈貴來了又去,陳昭成功住進順天府監牢,連帶著煤球一起。

天色已晚,在順天府吃過衙役從外面打包回來的飯菜之後,陳昭躺在監牢裏還算幹凈的木板床上,雙手枕著後腦勺,不由長嘆一聲。

這誰能想到呢?

不過短短一日,所經事便已如此之多,對比自己在醫谷時幸福單調的日子,著實稱得上豐富多彩了。

陳昭偏了一下目光,這間監牢墻壁靠近房頂的地方開了一扇小窗,雖有鐵網攔著,但網上孔洞不小,透過那洞可窺見天幕,以及灰藍絨布上寶石般的漫天星鬥。

曹昌給安排的這間“監牢”很是良心,老實來說陳昭覺得這甚至不能被稱為一間牢房。

背下梆硬木板床上鋪了厚實稻草,睡起來並不硌人,木板床頭擺了張小幾,小幾上立著一盞氣死風燈,暖黃燈光將木板床周圍一方小空間點亮,竟顯出些許溫馨。

小床床尾整齊疊放著一床棉被,陳昭剛進來時伸手摸過,不是很軟,但極厚實,聞起來也無異味,甚至隱隱有陽光的味道。

“順天府客棧,”陳昭喃喃一句,輕輕踢了踢窩在床尾的煤球,“你說是也不是?”

比起普通客棧的房間,不過就是床小了點,暗了點,冷了點,位置低點罷了。

對待自己一介無所依靠的陌生女子,曹昌浸淫官場多年,為人做派尚能如此,不得不說也是難得。

煤球瘋了一下午,看來是累了,拿頭拱拱陳昭小腿,調整一下姿勢後繼續睡了。

陳昭也不好再鬧它,鋪開棉被給它蓋上一角,順便也給自己蓋上,睜眼看著鐵窗外漫天星子,不知不覺間,竟也就這麽睡了過去。

-

已入夜,氣溫漸寒涼,某座宅院的書房之中,穆瀟仍穿得單薄,立於窗邊,聽著身後的黑衣人給她匯報消息。

下屬先是將近日郢華內的一些明爭暗鬥大致說過一遍,接著又講了整片大洛王土之上各地發生的一些大事件,最後才道:

“主子,屬下今日在怡香院遇見了秦王的人,還有……陳姑娘。”

穆瀟目力極佳,桃花眸看著書房外已開始冒新芽的桃樹,聞言楞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勾,語氣中帶上玩味:“怡香院啊……她去嫖?”

黑衣人:“……”

“非也,”下屬忙繼續道,“主子,怡香院今日死的人,就是陳姑娘發現的。據屬下探聽得知,陳姑娘是帶著她的狗閑逛時偶然發現屍體,隨後沖進怡香院,尋了人報官的。

“待方暉檢查完現場之後陳姑娘也跟著回了順天府,日入時分,陳姑娘正準備離開時與沈長楓的爹沈貴發生了爭執。

“陳姑娘以要求方暉讓其參與進調查沈長楓身死一案為條件,主動要求被扣在順天府,至今未歸。”

穆瀟:“她為何要插手沈長楓一案?”

黑衣人謝罪:“這個屬下並未查出,請主子責罰。”

穆瀟並未追責,擺擺手讓人退下。

“是。”黑衣人告別,正準備退下之時,又被穆瀟叫住——

“我之前叫你查她過往,如何了?”

下屬:“目前只查到對方似是皿州人士,至於陳姑娘在皿州姓甚名誰,是否真叫陳昭,以及其他過往,屬下已向那邊傳信,命其進行探查,不出意外再過兩日消息應該可以傳回。”

“你去給順天府那邊遞個信,讓人照應著些。”

“是。”

穆瀟擺擺手,來人轉瞬便消失在了書房之中。

“皿州麽?”一句喃喃消散在夜風之中,窗外桃樹枯瘦枝椏上的新芽悄然生長著。

穆瀟望著,不知怎地腦海中就浮現出白日那抹青綠身影,深深瞳孔中帶上了些漫不經心的笑。

-

寒夜有風。

從窗子外吹進來,砭骨的冷。

陳昭抱著自己手臂,她應是縮在一張床的角落裏,蓋在身上的錦被柔滑細膩,觸感極佳,一摸就知不是凡品,非王孫貴胄用之不起。

這是何處?

陳昭有些迷瞪,腦袋昏昏沈沈的,她想要盡力睜開眼睛,但眼皮卻極澀極重,似有千斤壓頂,任憑她如何掙紮都睜不開。

又是一陣風吹來,陳昭瑟縮一下,打了個噴嚏,先前沈重的眼皮在這一個噴嚏過後,似乎輕了不少,終於得以掀開一條縫兒。

錦被玉枕,四周層層幔帳堆疊,陳昭視線模糊,只能隱約看到幔帳被風吹起,身上被子被她踢掉了,想那砭骨寒冷就是因此而來。

陳昭連忙扯過錦被裹住自己,但錦被太滑太涼,並未給她帶來多少溫暖。

不過總好過沒有,陳昭裹著錦被坐了起來,倚斜床柱,視線依舊朦朦朧朧,不甚明晰。

她四下望了望,視線的模糊加上幔帳的堆疊,甚麽都看不清。

錦被滑落,陳昭想要重新將之拉起來蓋住自己,低頭瞬間卻不由得微楞。

陳昭看著朦朧視線裏的那只手,那是她剛伸出去想要拉上棉被的手。

去了皮的蓮藕一樣白生生、胖乎乎的手——一條嬌養小女兒的手臂。

陳昭又將手湊近一點,沒錯,視線雖模糊,卻依舊可以看出這是一只小小的、白胖胖的、屬於幼童的手。

難不成,她像志怪小說裏寫得那般,一覺之間變成了一只小人?!陳昭心中登時一頓驚駭。

寒風撩起層層幔帳,錦被擋不住風一般,冷意直往骨子裏鉆,陳昭把棉被又裹緊了一點。

幔帳隨著夜風的吹拂蕩起,慘白月光透過大開的窗子打進屋內,陳昭睜著眼,努力想要看清眼前景象,視覺似乎也終於聽到她內心所想,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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