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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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吃過晚飯後，幾個女兒家們又一起“踩歲”、堆雪娃娃、打雪仗……玩得盡興，笑得開懷。
至最終，精疲力竭了，幾人便於屋內地板上鋪開竹簟，再攤一床大且厚的褥子，幾個女子圍坐成一圈，在中央放了塊木板，上邊擺著果脯糕點、堅果零食。
接下去，便是縱情談天說地，八卦他人了。
陳昭入京這些時日固然有些樂不思蜀，但思及千裏之外的爹爹，到底沒忘來京任務，率先起了個頭。
“姐姐們，”她剝了顆水煮過後再風幹的花生，將花生仁放入口中，出聲道，“聽聞安平侯府那嫡女趙三小姐趙汐，開春後就要與前任狀元沈長楓成親了，屆時也不知這郢華城內該有多少芳心，啪——”
陳昭又捏開一顆花生，邊嚼邊道：“碎掉咯。”
“是了是了，”花月憐應上一句，“前段時日，沈公子那聘禮都排到巷尾了，那大雁吶，油光水滑，肥得很！”
妝娘雲柳也加入八卦：“聽聞趙三為了沈長楓，還立志減重呢，也不知減成個甚麽模樣了？好久不曾聽聞她消息了。”
雲柳如此一道，陳昭腦中再度浮現趙汐面龐浮腫與自己說笑的模樣，一雙圓眼中盛滿嬌羞與希冀。
“癡傻。”一貫靜默傾聽的莫雪忽然出聲，說了倆字，她人如其名，性子冷清，寒雪一般，是在場人中最寡言的。
“女兒家沾了情之一字，哪個不是癡的？”雲柳捏了塊棗泥糕送進嘴裏，“他沈長楓何德何能！”
花月憐小聲接了句：“沈公子長得俊俏啊。”
“能俊俏過咱們閣主作男兒裝扮時？”雲柳挑挑眉，促狹看她，花月憐雙頰漫上胭脂色澤。
“那自然還是閣主俊俏，”花月憐說罷，又忽地看向陳昭，“陳妹妹，你覺著呢？”
陳昭嘴就沒停下，她哢嚓哢嚓嚼著花生仁，腦海中閃過某次，撞見穆瀟扮男裝時那張妖孽面龐，頓了一下，隨後道：“穆姐姐俊俏，姐姐最俊俏。”
穆瀟聞言，帶笑打量她。
雲柳促狹：“怎麽著，若閣主是個男子，你還要嫁她不成？”
“那可不！”陳昭半分不羞，心中實則暗道，非為男子……也不是不可。
但此話畢竟太過驚世駭俗，於舌尖盤桓兩遭，到底沒讓她說出。
幾人聞言，又是咯咯笑起。
雲柳笑罵陳昭貧嘴滑舌，面皮厚比郢華城墻，喊話穆瀟趕緊收了這小妖精。
陳昭待她幾人笑夠，繼續把話題往趙汐身上引：“我前些日子出門逛去，在街巷裏聽到兩個丫鬟交談。
“言道趙汐自吸食大煙後，便愈發離不得了，現今兒每日都要吃上兩泡方止。
“我瞧她二人裝束是富貴人家的，後來果真也進了安平侯府。”
“不能吧，”雲柳聞言驚詫，睜大雙目，“據說那東西染上整個人就廢了！
“抽多了會死人，皮包著骨頭，面皮青白，活生生地府跑出來一個惡鬼！”
花月憐頷首讚同：“那東西邪乎，的確碰之不得。”
穆瀟亦道：“沈長楓能夠那麽快答應成親，據言也是因安平侯為了此事大發脾氣，於政事上處處為難。這下好了，好賴都成了一家人。”
雲柳嘆息：“攤上這麽個人兒，也不知該說他沈長楓幸運還是可憐。”
“那趙汐對沈長楓情深至此，”陳昭頓了一會兒問道，“為了個甚麽？本來聽著是個令人神往的神仙眷侶故事……現下淪落至此，著實令人唏噓。”
雲柳再度嘆氣：“誰說不是呢？想當初他倆相遇，亦是為人所津津樂道——誰能料到如今？可嘆情之一字誤人過深。”
陳昭聞言疑惑看她：“哦？他倆初遇怎了，我倒是不曾聽聞。”
她眸光澄澈，雲柳教這雙眼看著，不自覺稍稍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開口：
“那日是趕巧，我恰好往東市去尋些稀奇小玩意兒，恰好碰上了趙汐主仆幾人，彼時我還感嘆這是哪家小姐呢，生得可真討喜。
“當時街市上有賃驢人，那驢子不知怎地，忽而發起狂來，掙脫了商人束縛，竟直直往那小姐沖去！
“眾人四散奔逃，眼看著那驢子就要撞飛趙三，不想沈長楓出現了，環著趙汐腰肢將人護在懷中，速速閃至一旁。
“那日瘋驢子蹭蹭蹭跑了老久，府衙頗廢了一番力氣才將它抓到呢——英雄當街救美，俊俏書生與嬌美小姐，話本子一樣情節，當時誰人不說是美談一樁？
“救命之恩，趙三許是從此便陷進去了，愈陷愈深……誰承想最後瘋魔至此。”
幾人聽得一陣唏噓，陳昭則稍稍蹙眉：“好端端的驢，何故發狂？”
“這個啊，”雲柳思索片刻，“據府衙之後所貼公告，說是驢子誤食了甚麽致癲的草料，才會陷入瘋狂。
“當時可不止趙三，瘋驢子一路撒野，撞壞了許多小販的攤子，那賃驢人可賠了不少。”
待雲柳說完，陳昭又接著問：“那雲姐姐可知後續如何？”
“沈長楓送佛送到西，陪著把受驚的趙三送回了安平侯府。”雲柳喝了口茶，“安平侯心憐愛女，當時賞了眾多金銀錢財，這沈公子嘛，自然也並未接受。
“安平侯當時還稱，沈殿魁高風亮節，是為天下讀書人榜樣呢。
“如若那趙汐沒有抽大/煙，倒稱得上是好姻緣一樁了。
“可惜了這般……也不知二人成親後會是個甚麽光景。”雲柳一口飲盡杯中茶，搖頭，輕嘆。
“哎呀！”半晌，見幾人興致不高，雲柳又笑著緩和氣氛，“大過年的，說這些作甚？平白壞了興致。來，吃糕餅吃糕餅——”
陳昭不好再問，趙汐與沈長楓的話題便就此揭過。
幾人又聊起其他，屋內重新響起歡聲笑語。
四人圍著說了半宿八卦，分明之前都興致勃勃要守歲，結果不過子夜十分，幾人都是乏的乏、困的困，眼睛幾欲睜不開了。
不多時，均紛紛起身告別，回自個兒房中去了。
陳昭因著興致高昂，倒還算精神。
穆瀟亦同樣，她尚未離去，單手支下巴，定定望著陳昭。良久，忽而道：
“昭昭，你往年除夕夜都是如何過的呢？”
“和我阿爹還有伯伯姨姨一起包角兒吃，然後在火盆上搭木條，撒鹽巴放火炮，”陳昭吃了些酒，面頰染上薄紅，脫口而出，“還有打灰堆，飲屠蘇酒，守歲啊甚麽的……”
穆瀟嘖一聲：“還挺豐富，”下一刻，卻是話鋒一轉，“可你早先不是說——你考妣雙喪、孤苦無依麽？”
恰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那點子酒意凝起的懶怠沖散，陳昭腦子登時清明大半。
她舉著酒杯的手一頓，眼中霧氣漸次氤氳，少頃，便匯聚成珠滾落：
“原來那些歲月已是多年前之事了啊，原來他們離開我，業已十數年……而今回想，竟恍然如昨。”
她眉間哀思深重，那雙水汽彌漫的眼眸中有對過往的眷戀，又夾雜著絲縷對前路的迷茫。
雖尚不知此言真偽，但沒來由地，穆瀟忽而有些後悔挑出對方話中漏洞：“我……抱歉。”
陳昭一抹眼角，再度灌一口酒：“無事……今夜喝得多些，竟忘卻今夕何夕了。”
此杯過後，陳昭再不敢喝，便似故意轉移註意力以規避傷痛一般，出門玩雪去了。
丫鬟給穆瀟端來碗熱騰騰的紅豆粥，她捧著碗，也行至屋外，斜倚檐下柱，看庭中陳昭一蹦一跳的傻樣。
院中鋪了對方今日下午買回來的芝麻桿子——陳昭在“踩歲”。
一邊踩，一邊嘴裏念念有詞。
保佑天下無災，自個兒來年能吃到更多美食，財源廣進……諸如此類。
樸實中帶著絲絲傻氣，穆瀟聽著好笑，不由自主揚起了嘴角。
露天院落，風漸疾，穆瀟正欲讓人差不多就回來吧，別等下染了風寒，卻忽地聽得陳昭道：
“希望穆姐姐身子康健，日日開心，願……常伴姐姐身側。”
穆瀟將要出口的話就這樣卡在了喉嚨間。
她望向天幕，雪不知何時已止息，夜空中皎月高懸，正溫柔地看著這團聚人間。
從前穆瀟對四季更疊無感，現今，卻倏然有些喜歡這天寒地凍的歲暮時日了。
只聽得陳昭落下最後一句，散入寒風——
“願年年如此，歲歲長安。”
-
次日，陳昭睡至日上三竿方起。
半夜雪已停了，郢華難得迎來大好艷陽天。
凈面漱口，陳昭將自個兒捯飭齊整，正要尋穆瀟一道吃早餐。
結果卻被丫鬟告知，對方老早便出門去了。
為何大清早外出？陳昭思索著緣由，想不出個所以然，連帶著口中包子都有些沒滋沒味起來。
索性三兩口塞完一個，大步一邁，也出門去了。
-
大年初一，街巷人來車往，繁華得緊。
陳昭步行於街，迎面駛來一豪奢馬車。
偶一擡首，恰逢微風揚起車帷一角，一張面如冠玉的臉就此撞入眼簾。
不待她細看，車軲轆便擦身而過。
不過雖為偶然一瞥，但業已足夠她認出車中人——正是昨夜茶話會中她曾主動提及的男子，沈長楓。
“那位便是狀元郎沈長楓沈公子嗎？”顯然，身側兩位結伴出游的女子同樣瞧見了此人，其中一人遂問。
“就是他呀，”另一個臉頰透著紅，回答說，“實在好生俊朗。”
“陌上人如玉。”
……
二名女子說笑著，漸行漸遠。
陳昭看著那同樣越變越小的馬車，猶疑片刻，思及自己不久前，發現爹爹昏迷時，身邊未寫完的一個“沈”字，終究是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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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昭入京這些時日固然有些樂不思蜀，但思及千裏之外的爹爹，到底沒忘來京任務，率先起了個頭。
“姐姐們，”她剝了顆水煮過後再風幹的花生，將花生仁放入口中，出聲道，“聽聞安平侯府那嫡女趙三小姐趙汐，開春後就要與前任狀元沈長楓成親了，屆時也不知這郢華城內該有多少芳心，啪——”
陳昭又捏開一顆花生，邊嚼邊道：“碎掉咯。”
“是了是了，”花月憐應上一句，“前段時日，沈公子那聘禮都排到巷尾了，那大雁吶，油光水滑，肥得很！”
妝娘雲柳也加入八卦：“聽聞趙三為了沈長楓，還立志減重呢，也不知減成個甚麽模樣了？好久不曾聽聞她消息了。”
雲柳如此一道，陳昭腦中再度浮現趙汐面龐浮腫與自己說笑的模樣，一雙圓眼中盛滿嬌羞與希冀。
“癡傻。”一貫靜默傾聽的莫雪忽然出聲，說了倆字，她人如其名，性子冷清，寒雪一般，是在場人中最寡言的。
“女兒家沾了情之一字，哪個不是癡的？”雲柳捏了塊棗泥糕送進嘴裏，“他沈長楓何德何能！”
花月憐小聲接了句：“沈公子長得俊俏啊。”
“能俊俏過咱們閣主作男兒裝扮時？”雲柳挑挑眉，促狹看她，花月憐雙頰漫上胭脂色澤。
“那自然還是閣主俊俏，”花月憐說罷，又忽地看向陳昭，“陳妹妹，你覺著呢？”
陳昭嘴就沒停下，她哢嚓哢嚓嚼著花生仁，腦海中閃過某次，撞見穆瀟扮男裝時那張妖孽面龐，頓了一下，隨後道：“穆姐姐俊俏，姐姐最俊俏。”
穆瀟聞言，帶笑打量她。
雲柳促狹：“怎麽著，若閣主是個男子，你還要嫁她不成？”
“那可不！”陳昭半分不羞，心中實則暗道，非為男子……也不是不可。
但此話畢竟太過驚世駭俗，於舌尖盤桓兩遭，到底沒讓她說出。
幾人聞言，又是咯咯笑起。
雲柳笑罵陳昭貧嘴滑舌，面皮厚比郢華城墻，喊話穆瀟趕緊收了這小妖精。
陳昭待她幾人笑夠，繼續把話題往趙汐身上引：“我前些日子出門逛去，在街巷裏聽到兩個丫鬟交談。
“言道趙汐自吸食大煙後，便愈發離不得了，現今兒每日都要吃上兩泡方止。
“我瞧她二人裝束是富貴人家的，後來果真也進了安平侯府。”
“不能吧，”雲柳聞言驚詫，睜大雙目，“據說那東西染上整個人就廢了！
“抽多了會死人，皮包著骨頭，面皮青白，活生生地府跑出來一個惡鬼！”
花月憐頷首讚同：“那東西邪乎，的確碰之不得。”
穆瀟亦道：“沈長楓能夠那麽快答應成親，據言也是因安平侯為了此事大發脾氣，於政事上處處為難。這下好了，好賴都成了一家人。”
雲柳嘆息：“攤上這麽個人兒，也不知該說他沈長楓幸運還是可憐。”
“那趙汐對沈長楓情深至此，”陳昭頓了一會兒問道，“為了個甚麽？本來聽著是個令人神往的神仙眷侶故事……現下淪落至此，著實令人唏噓。”
雲柳再度嘆氣：“誰說不是呢？想當初他倆相遇，亦是為人所津津樂道——誰能料到如今？可嘆情之一字誤人過深。”
陳昭聞言疑惑看她：“哦？他倆初遇怎了，我倒是不曾聽聞。”
她眸光澄澈，雲柳教這雙眼看著，不自覺稍稍挺直脊背，清了清嗓子，開口：
“那日是趕巧，我恰好往東市去尋些稀奇小玩意兒，恰好碰上了趙汐主仆幾人，彼時我還感嘆這是哪家小姐呢，生得可真討喜。
“當時街市上有賃驢人，那驢子不知怎地，忽而發起狂來，掙脫了商人束縛，竟直直往那小姐沖去！
“眾人四散奔逃，眼看著那驢子就要撞飛趙三，不想沈長楓出現了，環著趙汐腰肢將人護在懷中，速速閃至一旁。
“那日瘋驢子蹭蹭蹭跑了老久，府衙頗廢了一番力氣才將它抓到呢——英雄當街救美，俊俏書生與嬌美小姐，話本子一樣情節，當時誰人不說是美談一樁？
“救命之恩，趙三許是從此便陷進去了，愈陷愈深……誰承想最後瘋魔至此。”
幾人聽得一陣唏噓，陳昭則稍稍蹙眉：“好端端的驢，何故發狂？”
“這個啊，”雲柳思索片刻，“據府衙之後所貼公告，說是驢子誤食了甚麽致癲的草料，才會陷入瘋狂。
“當時可不止趙三，瘋驢子一路撒野，撞壞了許多小販的攤子，那賃驢人可賠了不少。”
待雲柳說完，陳昭又接著問：“那雲姐姐可知後續如何？”
“沈長楓送佛送到西，陪著把受驚的趙三送回了安平侯府。”雲柳喝了口茶，“安平侯心憐愛女，當時賞了眾多金銀錢財，這沈公子嘛，自然也並未接受。
“安平侯當時還稱，沈殿魁高風亮節，是為天下讀書人榜樣呢。
“如若那趙汐沒有抽大/煙，倒稱得上是好姻緣一樁了。
“可惜了這般……也不知二人成親後會是個甚麽光景。”雲柳一口飲盡杯中茶，搖頭，輕嘆。
“哎呀！”半晌，見幾人興致不高，雲柳又笑著緩和氣氛，“大過年的，說這些作甚？平白壞了興致。來，吃糕餅吃糕餅——”
陳昭不好再問，趙汐與沈長楓的話題便就此揭過。
幾人又聊起其他，屋內重新響起歡聲笑語。
四人圍著說了半宿八卦，分明之前都興致勃勃要守歲，結果不過子夜十分，幾人都是乏的乏、困的困，眼睛幾欲睜不開了。
不多時，均紛紛起身告別，回自個兒房中去了。
陳昭因著興致高昂，倒還算精神。
穆瀟亦同樣，她尚未離去，單手支下巴，定定望著陳昭。良久，忽而道：
“昭昭，你往年除夕夜都是如何過的呢？”
“和我阿爹還有伯伯姨姨一起包角兒吃，然後在火盆上搭木條，撒鹽巴放火炮，”陳昭吃了些酒，面頰染上薄紅，脫口而出，“還有打灰堆，飲屠蘇酒，守歲啊甚麽的……”
穆瀟嘖一聲：“還挺豐富，”下一刻，卻是話鋒一轉，“可你早先不是說——你考妣雙喪、孤苦無依麽？”
恰似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那點子酒意凝起的懶怠沖散，陳昭腦子登時清明大半。
她舉著酒杯的手一頓，眼中霧氣漸次氤氳，少頃，便匯聚成珠滾落：
“原來那些歲月已是多年前之事了啊，原來他們離開我，業已十數年……而今回想，竟恍然如昨。”
她眉間哀思深重，那雙水汽彌漫的眼眸中有對過往的眷戀，又夾雜著絲縷對前路的迷茫。
雖尚不知此言真偽，但沒來由地，穆瀟忽而有些後悔挑出對方話中漏洞：“我……抱歉。”
陳昭一抹眼角，再度灌一口酒：“無事……今夜喝得多些，竟忘卻今夕何夕了。”
此杯過後，陳昭再不敢喝，便似故意轉移註意力以規避傷痛一般，出門玩雪去了。
丫鬟給穆瀟端來碗熱騰騰的紅豆粥，她捧著碗，也行至屋外，斜倚檐下柱，看庭中陳昭一蹦一跳的傻樣。
院中鋪了對方今日下午買回來的芝麻桿子——陳昭在“踩歲”。
一邊踩，一邊嘴裏念念有詞。
保佑天下無災，自個兒來年能吃到更多美食，財源廣進……諸如此類。
樸實中帶著絲絲傻氣，穆瀟聽著好笑，不由自主揚起了嘴角。
露天院落，風漸疾，穆瀟正欲讓人差不多就回來吧，別等下染了風寒，卻忽地聽得陳昭道：
“希望穆姐姐身子康健，日日開心，願……常伴姐姐身側。”
穆瀟將要出口的話就這樣卡在了喉嚨間。
她望向天幕，雪不知何時已止息，夜空中皎月高懸，正溫柔地看著這團聚人間。
從前穆瀟對四季更疊無感，現今，卻倏然有些喜歡這天寒地凍的歲暮時日了。
只聽得陳昭落下最後一句，散入寒風——
“願年年如此，歲歲長安。”
-
次日，陳昭睡至日上三竿方起。
半夜雪已停了，郢華難得迎來大好艷陽天。
凈面漱口，陳昭將自個兒捯飭齊整，正要尋穆瀟一道吃早餐。
結果卻被丫鬟告知，對方老早便出門去了。
為何大清早外出？陳昭思索著緣由，想不出個所以然，連帶著口中包子都有些沒滋沒味起來。
索性三兩口塞完一個，大步一邁，也出門去了。
-
大年初一，街巷人來車往，繁華得緊。
陳昭步行於街，迎面駛來一豪奢馬車。
偶一擡首，恰逢微風揚起車帷一角，一張面如冠玉的臉就此撞入眼簾。
不待她細看，車軲轆便擦身而過。
不過雖為偶然一瞥，但業已足夠她認出車中人——正是昨夜茶話會中她曾主動提及的男子，沈長楓。
“那位便是狀元郎沈長楓沈公子嗎？”顯然，身側兩位結伴出游的女子同樣瞧見了此人，其中一人遂問。
“就是他呀，”另一個臉頰透著紅，回答說，“實在好生俊朗。”
“陌上人如玉。”
……
二名女子說笑著，漸行漸遠。
陳昭看著那同樣越變越小的馬車，猶疑片刻，思及自己不久前，發現爹爹昏迷時，身邊未寫完的一個“沈”字，終究是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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