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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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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誒,昭昭,”馬車裏,穆瀟戳戳陳昭手臂,“你不問我,此番前去安平侯府作甚?”

陳昭猜測:“給府上小姐做妝造?”

“然也!”穆瀟一拍手,“不愧是昭昭。準確來說,是為試妝。

“安平侯府嫡女,趙汐趙三小姐,開春後將出適。

“此番前去,她若對咱家妝容滿意,則大喜之日那妝容就該交由我等來負責啦。

“屆時我帶你一道,上完妝還能蹭杯喜酒吃。”

陳昭聞言,亦來了興趣。

她還未吃過這些顯貴人家的喜酒,思來宴上海錯江瑤、山珍海味定目不暇接,光是想想,肚中饞蟲便蠢蠢欲動了。

“而且,酬勞為此數。”穆瀟說著,伸出手指頭比劃兩下。

“銀子?”陳昭問道。

穆瀟淡淡一笑:“黃金。”

陳昭聽聞,不由嘶一口氣,這外勤出得,值。

“真好,”陳昭道,“不知許的哪家公子?”

“巧了麽這不是,”穆瀟誒了一聲,“前幾日你見過的,陪一女子來咱店裏那位,前年廷試狀元郎,大洛皇商沈貴之子,沈長楓。”

陳昭恍然,沈長楓她不甚了解,但其父沈貴,倒是曾於一名為《郢華富商簡述》之書中聽聞,載言:

【沈貴,字威豪,陽州吉興人士也。少孤,與母居。

崇和四年,天下大水,饑。陽界餓殍蔽野,民易子而食。母死,貴甚慟,遠客,年十歲。

十五年,邊兵,皆有饑。貴私粟也,貴出糶,賤取冷州田群,多積財。

後入京師,至今。】

一言以概,便是一童年悲慘之人,輾轉漂泊異鄉多年,憑借戰事哄擡物價,低價買進眾多田地,最終依靠國難財發家致富的故事。

那書雖名為《郢華富商簡述》,但沈貴之富貴名聲卻不止局限於郢華,於整個大洛境內皆是排得上號的。

大洛王土之上,富商巨賈不多,但亦絕不少。

沈貴孤身一人,白手起家,能排上名次倒不能說他本人多有能耐,只因其具備一優勢,眾多商賈均無法比擬,那便是——手中田地眾多。

陳昭腦中不斷閃過書冊上所記述的,沈貴此人過往。

崇和十五年及之後幾年,邊關來犯次數頻繁,且攻勢猛烈,短短數年間,大洛西北邊境便已丟五城。

臨近幾城城中人口亦是紛紛外散,逃往別處更靠近內地的城池。

如此一來,西北邊境城池附近田地接連荒蕪,無人耕作。

邊境軍隊又三天兩頭要打仗,根本無暇料理這些田地。

大洛中東部、東北部沃野千裏,產糧充足,故而朝廷對西北那連片鳥不拉屎的貧瘠荒地,根本就不屑一顧,遑論派專人下來料理。

彼時沈貴是個有膽魄的,傾盡剛累積不久的大半錢財,購入了這無人稀罕的荒地。

當時誰人不說沈威豪草莽出身,果真愚蠢至極?

笑話,買入這些個荒地作甚?待長眠不起之時充作墳塋嗎?

如此數量之地,怕是將你沈威豪骨灰分成數百份,都不見得能將之撒遍。

後來大洛軍隊一再敗北,又丟三城。好巧不巧,沈貴購入的大半田地盡隸屬於那幾城。

他這下可是成了天下一大笑話,真真是個“天底下這般之大”的笑話了。

只是,凡事此消彼長,那些作壁上觀者不多時,卻是笑不出了。

崇和十九年,大將軍魏康驍勇善戰,勇往直前,不出半年便勢如破竹,收覆西北三座城池。

好巧不巧,正是沈貴購入土地後丟掉的那幾座。

這下商賈們笑不出了,收覆城池後自是需要發展生產的,那些個土地,沈貴光是靠收租,都足以供他一大家子下輩子不愁吃穿了。

正可謂,時也,運也,命也。

沈貴早年皆在掙紮中求生,不通文墨,那些個肚子裏有滴墨水的商賈皆看他不上,只將一切盡數歸於沈威豪命好。

照此來看,文人相輕這一說法也不盡全面,要說相輕,那是行行都存在。

沈貴當真只因命好嗎?陳昭看不見得,雖有“命數”一說,但“謀事在人”,如當時若沈貴橫不下心去購入那些田地,只怕後來也上不了《郢華富商簡述》這一書了。

常言道,成家立業,既說畢沈貴事業,接下去,自然也少不了要說說此人家庭。

穆瀟久居都城,生於斯長於斯,對城中大小事如數家珍,見陳昭來了興致,便向其娓娓道來。

許是自幼親緣淡薄之故,成親後的沈貴不滿於後宅空蕩,不斷往府中填了許多小妾,將宅子填得滿滿當當、熱熱鬧鬧。

外人看來是將整個宅子弄得雞飛狗跳、烏煙瘴氣,沈貴本人卻是樂在其中。

只是也不知是早年挨餓,餓壞了身子,還是別有緣由,沈貴府上雖妻妾成群,能有所出的,卻是不多。

十數妻妾,統共卻僅有兩男三女五個子女。

而沈長楓,自然就是沈貴那倆兒子其中之一了。

他為沈貴庶子,雖非嫡出,卻因父親的兒子除了大哥就只剩他一個,加之頗有才華,倒也受沈貴疼愛。

“妹妹是不知,”穆瀟撩起陳昭一縷發揮了揮,“前年沈長楓一舉奪魁,狀元郎游街場面,何等壯觀,時至今日仍為人津津樂道。”

沈長楓不僅才華橫溢,生得更是清新俊逸,不少人為一睹狀元郎風采夾道而圍之,現場摩肩接踵,不可謂不熱鬧。

婦人小姐們更是有不少對其一見傾心,或熱烈大膽擲果盈車,或目光含怯不敢直視,絞著手帕面頰發紅……真真是能稱一句盛況。

“如此看來,”陳昭瞟了眼自己被卷在穆瀟手中的青絲,到底沒抽回,“這一樁婚事,沈長楓倒也不算高攀。”

穆瀟頷首以示讚同:“高攀說不上,但若言是否良配……”不知憶起何事,她神色漸淡,冷嗤一聲,“那便有待商榷了。”

哦?看來此間仍有故事?陳昭眉梢一挑,正欲再問,馬車忽而停下——安平侯府,到了。

她只得噤聲,暗道回程再談不遲。

掀了遮簾,才發覺馬車外的雪愈發大了,紛紛揚將天地盡數變作一片白。

侯府丫鬟早已撐傘,在外候著。

陳昭與穆瀟下了馬車,隨之走入府內。

穿過回環曲廊,帶路丫鬟很快將二人領至趙三小姐趙汐的院子。

院落布局精巧,假山魚池相映成趣。

時逢天寒,魚池早已結冰,院內所栽眾多花卉,也只餘枯枝一捧,唯剩幾株梅樹爭妍。

梅樹旁搭了架秋千,領路丫鬟回首,見陳昭一瞬不瞬盯著秋千看,道了一句:“那是奴婢們和小姐一同搭的。”

目光中有眷念懷戀,似又夾雜著痛楚。

陳昭點點頭:“很有趣。”

可以想象霜雪融化後,東風送暖,女兒們於花叢中蕩著秋千玩樂,將會是人間何等一副好光景。

可惜,現下只有秋千兀自立於風雪,靜默孤獨。

只道一句,丫鬟似已意識到自己失言,便縫上了嘴,繼續安靜帶路。

三人才踏入院落不久,便聽得一聲清脆聲音傳來,若未猜錯,那是瓷器被摔在地所致。

陳昭和穆瀟齊齊頓住腳步,不由面面相覷。

丫鬟回過頭來,朝二人笑笑,面帶歉意。

“滾吶!賤婢,婊/子,就會勾引人的玩意兒……”

粗鄙不堪的話語傳入三人耳中,丫鬟淡定帶路,陳、穆二人也只能沈默跟著。

陳昭朝穆瀟使了個眼色,問其是否知曉緣由。

穆瀟眉頭微蹙,也以眼神示意對方,回去再跟你解釋,陳昭只得暫時作罷。

敢在嫡小姐院落裏如此出言不遜,想來,除了趙三小姐本人,也沒誰了。

只是,陳昭實在難將那般話語和丫鬟口中那個會與丫鬟們一起搭秋千的趙三小姐聯系起來。

她皺皺眉頭,心中驀然生出不祥預感。

三人走近了臥房,入耳又是一道清脆聲響。

下一刻,便見一模樣清秀可人、丫鬟裝扮的女子從臥室內跑出。

女子一手捂著左頰,即便如此,刺目鮮紅依舊源源不斷,從她指縫湧出。

她滿臉的血。

“丹桂姐姐。”那女子見到帶路丫鬟,福了福身,眼眶通紅,淚水漣漣,沖刷著臉上的刺目鮮紅。

“香梅,”丹桂取出手帕,幫她捂住了傷口,語氣裏是沈沈的無力,“小姐又發作了?”

香梅含淚點頭,丹桂嘆了口氣,從荷包中取出一錠銀子,放至香梅空出的那只手中:“去尋個大夫好生看看。”

香梅捂臉跑了,丹桂回過頭來看著陳、穆二人:“讓穆掌櫃和陳姑娘見笑了。”

“小姐,”丹桂敲敲房門,“穆掌櫃與陳姑娘來了。”

屋內又是一陣窸窸窣窣,不一會兒,趙三才打開房門。

未見人而先聞聲,陳昭此刻,也終於看到趙汐模樣——

綰了個朝天髻,頭上堆著金釵步搖,毛茸茸鬥篷遮不住略顯肥胖的身軀。

穿著均為其次,最令陳昭震驚是,趙汐臉色青白之中帶灰,眼皮浮腫,分明一張看起來就很有福氣的圓臉,此刻楞是雙頰凹陷,依稀可見尖尖下巴之影。

總之,要不知情者來看,決計看不出此乃一介富家小姐。

內心雖驚異,陳昭面上卻未表現出分毫,她跟隨穆瀟一道,朝趙汐福了福身:“趙三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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