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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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洛朝永盛七年冬，萬國來朝前數月，郢華都城。
夜半雪落無聲，平旦方止，半明半昧間，早市漸興。
包子鋪籠屜一掀，熱氣蒸騰。
白胖饅頭以油紙一裹，不貴，一文一個，管飽，乃貧苦人家開啟一日生計之佳選。
包子有餡，要貴些，陳昭花四文錢要了倆豬肉白菜餡的。
她身負要任，自江南北上，昨夜將將行至都城，歇腳於城外一破落道觀。
昨日至今，已近十個時辰不曾用食，饑腸早已轆轆。
但此刻為時尚早，酒樓中有些名氣者，均未開張，故只能暫以包子充饑。
陳昭一邊啃著包子，一邊漫步長街上，饒有興致地觀覽遍地煙火氣。
行至果子行門口時，她手中包子恰好吃完。
擡眸一望，便見不遠處雪地上豎了根草把子，稻草上插滿冰糖葫蘆。
山楂紅艷，顆顆圓潤飽滿，外罩糖衣透亮晶瑩，白雪映襯下閃著誘人光澤。
陳昭喉頭輕滾，終是沒忍住，又掏五文錢買了串糖葫蘆。
一口下去，薄脆糖漿裹著汁水充盈的山楂果肉，於嘴裏炸開。
嚓嚓咀嚼聲中，讓人只覺心滿意足，不枉來人間走此一遭。
陳昭雙眸似彎月，又咬下一顆，便聽得耳畔傳來陣陣嘈雜。
循聲望去，一鋪子躍然入目，正門上一塊黑匾，“蘭桂閣”燙金三字鳳翥龍翔。
此刻，小鋪門前圍了一小圈人。
“陸二小姐，咱家鋪子的脂粉乃由專員制取，工序嚴密，用材皆上等，質地溫和，輕薄透氣，放眼整片大洛王土亦少有及者——此事可是存了差池？待小人稟告東家的，定還小姐一個交代。”
陳昭走近了，便聽得那脂粉鋪子的夥計正與一女子交談，語聲不卑不亢。
而那姑娘——面紗覆了大半臉，裸露面額上滿布赤色丘疹，高於肌膚，數個尖頂發黃，望之令人心底發毛，不忍直視。
“好一個放眼整片王土少有！”陸二小姐看起來心情不佳，板臉站著，身旁丫鬟代她出聲，咄咄逼人，“那你說，為何我家小姐之前無甚異常，自改用你家脂粉後，面上便生了瘡呢？！”
老夥計八風不動，不疾不徐：“小人鬥膽，敢問陸二小姐使用咱家脂粉前，可曾用過別家的？以及，睡前凈面可細致徹底了？”
“你——”那丫鬟正欲再言，卻被一聲音打斷。
“吵吵甚麽？大清早擾老娘清夢！”
聲音自樓梯上方傳來，低啞勾人，在場眾人聽得心頭一顫，不由循聲望去。
陳昭此時恰好擠入店中，也擡眸望向聲音來處——
是一女子，披火紅狐裘，鬢發散亂，靡顏膩理，姿容無雙。
此刻眼眸半瞇，神色倦怠，一副初醒模樣，隱隱可見狐裘下那雪白中衣。
困倚闌幹，風情萬種，竟是叫樓下人皆看癡了，一時無人出聲。
“東家，”還是老夥計最先打破寂靜，平緩道，“陸二小姐面龐生了瘡，懷疑是咱家脂粉所致，故欲討個說法。”
“哦？”女子聞言，打個呵欠，挑一縷發絲纏繞指尖，懶懶把玩，“臉上長了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下樓來。
“我們小姐不日可是要赴宴，現今這般面相，你們蘭桂閣必要給個交代！”
丫鬟性急，仗著陸家聲威，說起話來更是分外不客氣。
“這位，陸二小姐。”女掌櫃上下打量一番站得筆直端莊的女子，一手摸摸下巴，作思考狀，語聲聽來頗真摯，“且容我想想……”
陳昭手裏還拿著糖葫蘆吃完後剩下的簽子，見此場景，眼珠子轉動幾下，心中忽而有了想法。
“借步，”她撥開人群，三兩下擠到圈子中央，“諸位借步。”
“掌櫃的，”陳昭站到東家穆瀟身側，捋捋並不存在的胡須，而後，掌立於嘴邊，湊近女子，老神在在開了口，“我觀這位姑娘面生丘疹，是為熱毒內蘊，積沈面部所致。
“之於醫理，在下略懂皮毛，若信得過，不妨讓我一看？”
穆瀟側目，對上清淩淩一雙貍貓眼眸。
身側女子目光直楞不加遮掩，黑亮眼珠子一轉，便盛滿靈動狡黠。
韶顏稚齒，本該白璧無瑕，此前卻不知遭逢何事，瓷白一張臉上斑斑駁駁，活生生就是只小花貓。
“天下熙攘，利來利往，”穆瀟朱唇輕啟，美目一瞬不瞬望著眼前人，“請你為她醫治，價值幾何，二兩銀子可夠？”
陳昭面露夷由：“非銀兩問題，這位姑娘病情雜疑……”
“五兩。”
“好姐姐，你可知……”
“十兩。”
“成交。”
“……”
穆瀟失聲輕笑，旋即轉身，對那主仆二人道：“陸二小姐且隨我來。”
圍觀者悉數散去，幾人進了裏間，小廝奉上熱茶甜點，穆瀟纖手拈壺柄，倒了三杯。
一杯給陸二，一杯推到陳昭面前，一杯自己拿起，呷哺兩口：
“陸二小姐稍安勿躁，先讓……”穆瀟微頓，她忽而憶起，還不曾過問這位姑娘名姓，“我這位妹妹給您瞧瞧，舍妹通曉醫理，快些找出致二小姐面生丘疹之緣由，也好對癥下藥不是？”
陸雪盈一聽，也覺有理，便攏了衣袖，細腕伸出，望向陳昭：“如此，便勞煩姑娘了。”
“不勞煩不勞煩。”陳昭作惶恐狀，實則心底早已樂翻，仿若看到白花花銀兩正朝自個兒招手。
她伸出三指，切上了對方脈搏。
脈稍弦滑，常屬肝氣滯郁兼有痰飲濕熱者。
穆瀟喝著茶，眸光落於那正為人切診之手上，柔荑也似，修勻細長。
她一不留神灌了半盞。
所幸天寒，茶涼得早，並未失態。但穆瀟此地無銀，仍兀自道出一句：“這茶，冷得快了些。”
小廝忙上新茶，同時拎來只溫茶小爐，將茶壺至於其上煨著。
陳昭瞅她一眼，收手轉頭，又道：“煩請小姐摘了面紗，伸舌與我一看。”
陸雪盈依言照做，只見其舌偏紅，苔薄黃。
“丘疹可痛可癢？”陳昭問。
答曰：“不痛不癢。”
至此，陳昭心中對此病癥已有概數，確如自己方才一眼所斷，是為熱毒蘊積面部所致。
她瞥了眼女掌櫃，覆轉向陸二，開口：“陸小姐這丘疹，確非外因，乃體內熱毒盛旺之證。
“待我為小姐開副清熱解毒方劑，按時服飲擦塗，不日便能消疹散結——可有紙筆？”
穆瀟喚小廝送來筆墨，陳昭一面書寫，一面口述：
“連翹、白芷、金銀花、當歸、浙貝母、沒藥、皂角刺各三錢，陳皮、天花粉各二錢，紅花、夏枯草各一錢……三碗水煎作一，飯後各服一劑。
“同時，以紅花、白芷、紫花地丁各三錢煎水，滴白酸數滴，外搽面部。
“此外還需切記，食飲忌肥甘厚味，辛辣刺激，應以清淡為主——不出意外，丘疹五日即可消弭——可聽明了？”
“曉得了！”陸雪盈身側丫鬟朗聲應道，須臾，仍憂心，“若五日之後不消，屆時又該當何如？”
“若是如此……”陳昭再度望向穆瀟，後者報以饒有興味神情，前者眨了眨眼，玩笑也似，“那我蘭桂閣牌匾，便可卸下給二小姐當柴火燒了！”
陸雪盈主仆二人遂疊了方劑，寬心離去。
“我蘭桂閣招牌……燒了？”待人走後，穆瀟將陳昭上下打量，檀口輕啟，似笑非笑。
陳昭沒來由後脖頸一涼，語聲訕訕：“唯有信誓旦旦，方可取信於人。好姐姐，你開門做生意，該比妹妹清楚此理。”
她答得流暢，細聽還能品出幾分歪理，穆瀟哼一聲，倒是不再計較。
但瞧對方那理直氣壯模樣，不知為何，忽地起了逗弄心思，故作陰惻一笑：
“那妹妹萬萬祈禱，五日後陸二那臉恢覆如初，若是砸了……
“據言美人骨磨成粉乃上好妝粉，美人皮熬作漿為絕佳面脂，美人青絲織就衣裳最是柔順絲滑……
“小花貓，我觀你面皮筋骨均屬上乘，最是珍稀了呢。”
語罷，竟是鬼使神差伸手，筍尖繪物般輕柔描摹陳昭輪廓，如在隔空把玩著甚麽上好奇珍異寶。
陳昭嘴角輕抽：“……”不，一點兒也不珍貴，此乃姐姐錯覺，多謝。
以及，小花貓是甚麽鬼？不待她進一步問詢，穆瀟便擺擺手，小廝端來五兩銀子。
“餘下半數，此時此地，五日後來，若她無礙，自會付清。”說著站起，倦了一般，就要離去。
“她”所指自然便是陸雪盈了。
錢財到手之喜轉瞬被拋至身後，聽聞此話，陳昭手比腦快，反應過來之時，兩爪早已扒住穆瀟袖口不放。
倆人一坐一立，站立那位垂眸，雙眼眨也不眨盯著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十指纖纖，細若削蔥，長似修竹。
穆瀟再度恍神。
“好姐姐，姐姐如此面慈心善，便從了我罷。”
思緒回籠，就聽得那罪魁禍首蹦出這麽一句，穆瀟心下當即一震，五指如觸火，忙將人甩開。
也是此時，腦中才延時浮現出對方此句前言：
“都說苦難專挑苦命人，妹妹我實是命苦啊，考妣雙喪，孤苦無依，天涯為家……
“而今行至都城，也未能尋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只求姐姐收留，借我一隅過夜地，就不勝感激了。”
被甩開後，陳昭才忽而反應過來，自己剎那抽風，腦於嘴追之不及，竟脫口而出一句何等孟浪言辭。
故作的淚眼婆娑霎時不知所措，頂著張大紅臉，磕磕巴巴：
“不，非也，我是說，姐姐你便……收了我罷。”
穆瀟：“……？”
此話表意，乍聽無甚麽問題，細思，卻又好似存著些甚麽問題。
陳昭兩眼一黑，業已反應過來，但話已出口豬已死，只能故作鎮定，頂著那開水再度迎難而上：
“嗯，求姐姐……收了我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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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有餡，要貴些，陳昭花四文錢要了倆豬肉白菜餡的。
她身負要任，自江南北上，昨夜將將行至都城，歇腳於城外一破落道觀。
昨日至今，已近十個時辰不曾用食，饑腸早已轆轆。
但此刻為時尚早，酒樓中有些名氣者，均未開張，故只能暫以包子充饑。
陳昭一邊啃著包子，一邊漫步長街上，饒有興致地觀覽遍地煙火氣。
行至果子行門口時，她手中包子恰好吃完。
擡眸一望，便見不遠處雪地上豎了根草把子，稻草上插滿冰糖葫蘆。
山楂紅艷，顆顆圓潤飽滿，外罩糖衣透亮晶瑩，白雪映襯下閃著誘人光澤。
陳昭喉頭輕滾，終是沒忍住，又掏五文錢買了串糖葫蘆。
一口下去，薄脆糖漿裹著汁水充盈的山楂果肉，於嘴裏炸開。
嚓嚓咀嚼聲中，讓人只覺心滿意足，不枉來人間走此一遭。
陳昭雙眸似彎月，又咬下一顆，便聽得耳畔傳來陣陣嘈雜。
循聲望去，一鋪子躍然入目，正門上一塊黑匾，“蘭桂閣”燙金三字鳳翥龍翔。
此刻，小鋪門前圍了一小圈人。
“陸二小姐，咱家鋪子的脂粉乃由專員制取，工序嚴密，用材皆上等，質地溫和，輕薄透氣，放眼整片大洛王土亦少有及者——此事可是存了差池？待小人稟告東家的，定還小姐一個交代。”
陳昭走近了，便聽得那脂粉鋪子的夥計正與一女子交談，語聲不卑不亢。
而那姑娘——面紗覆了大半臉，裸露面額上滿布赤色丘疹，高於肌膚，數個尖頂發黃，望之令人心底發毛，不忍直視。
“好一個放眼整片王土少有！”陸二小姐看起來心情不佳，板臉站著，身旁丫鬟代她出聲，咄咄逼人，“那你說，為何我家小姐之前無甚異常，自改用你家脂粉後，面上便生了瘡呢？！”
老夥計八風不動，不疾不徐：“小人鬥膽，敢問陸二小姐使用咱家脂粉前，可曾用過別家的？以及，睡前凈面可細致徹底了？”
“你——”那丫鬟正欲再言，卻被一聲音打斷。
“吵吵甚麽？大清早擾老娘清夢！”
聲音自樓梯上方傳來，低啞勾人，在場眾人聽得心頭一顫，不由循聲望去。
陳昭此時恰好擠入店中，也擡眸望向聲音來處——
是一女子，披火紅狐裘，鬢發散亂，靡顏膩理，姿容無雙。
此刻眼眸半瞇，神色倦怠，一副初醒模樣，隱隱可見狐裘下那雪白中衣。
困倚闌幹，風情萬種，竟是叫樓下人皆看癡了，一時無人出聲。
“東家，”還是老夥計最先打破寂靜，平緩道，“陸二小姐面龐生了瘡，懷疑是咱家脂粉所致，故欲討個說法。”
“哦？”女子聞言，打個呵欠，挑一縷發絲纏繞指尖，懶懶把玩，“臉上長了東西？”
一邊說著，一邊下樓來。
“我們小姐不日可是要赴宴，現今這般面相，你們蘭桂閣必要給個交代！”
丫鬟性急，仗著陸家聲威，說起話來更是分外不客氣。
“這位，陸二小姐。”女掌櫃上下打量一番站得筆直端莊的女子，一手摸摸下巴，作思考狀，語聲聽來頗真摯，“且容我想想……”
陳昭手裏還拿著糖葫蘆吃完後剩下的簽子，見此場景，眼珠子轉動幾下，心中忽而有了想法。
“借步，”她撥開人群，三兩下擠到圈子中央，“諸位借步。”
“掌櫃的，”陳昭站到東家穆瀟身側，捋捋並不存在的胡須，而後，掌立於嘴邊，湊近女子，老神在在開了口，“我觀這位姑娘面生丘疹，是為熱毒內蘊，積沈面部所致。
“之於醫理，在下略懂皮毛，若信得過，不妨讓我一看？”
穆瀟側目，對上清淩淩一雙貍貓眼眸。
身側女子目光直楞不加遮掩，黑亮眼珠子一轉，便盛滿靈動狡黠。
韶顏稚齒，本該白璧無瑕，此前卻不知遭逢何事，瓷白一張臉上斑斑駁駁，活生生就是只小花貓。
“天下熙攘，利來利往，”穆瀟朱唇輕啟，美目一瞬不瞬望著眼前人，“請你為她醫治，價值幾何，二兩銀子可夠？”
陳昭面露夷由：“非銀兩問題，這位姑娘病情雜疑……”
“五兩。”
“好姐姐，你可知……”
“十兩。”
“成交。”
“……”
穆瀟失聲輕笑，旋即轉身，對那主仆二人道：“陸二小姐且隨我來。”
圍觀者悉數散去，幾人進了裏間，小廝奉上熱茶甜點，穆瀟纖手拈壺柄，倒了三杯。
一杯給陸二，一杯推到陳昭面前，一杯自己拿起，呷哺兩口：
“陸二小姐稍安勿躁，先讓……”穆瀟微頓，她忽而憶起，還不曾過問這位姑娘名姓，“我這位妹妹給您瞧瞧，舍妹通曉醫理，快些找出致二小姐面生丘疹之緣由，也好對癥下藥不是？”
陸雪盈一聽，也覺有理，便攏了衣袖，細腕伸出，望向陳昭：“如此，便勞煩姑娘了。”
“不勞煩不勞煩。”陳昭作惶恐狀，實則心底早已樂翻，仿若看到白花花銀兩正朝自個兒招手。
她伸出三指，切上了對方脈搏。
脈稍弦滑，常屬肝氣滯郁兼有痰飲濕熱者。
穆瀟喝著茶，眸光落於那正為人切診之手上，柔荑也似，修勻細長。
她一不留神灌了半盞。
所幸天寒，茶涼得早，並未失態。但穆瀟此地無銀，仍兀自道出一句：“這茶，冷得快了些。”
小廝忙上新茶，同時拎來只溫茶小爐，將茶壺至於其上煨著。
陳昭瞅她一眼，收手轉頭，又道：“煩請小姐摘了面紗，伸舌與我一看。”
陸雪盈依言照做，只見其舌偏紅，苔薄黃。
“丘疹可痛可癢？”陳昭問。
答曰：“不痛不癢。”
至此，陳昭心中對此病癥已有概數，確如自己方才一眼所斷，是為熱毒蘊積面部所致。
她瞥了眼女掌櫃，覆轉向陸二，開口：“陸小姐這丘疹，確非外因，乃體內熱毒盛旺之證。
“待我為小姐開副清熱解毒方劑，按時服飲擦塗，不日便能消疹散結——可有紙筆？”
穆瀟喚小廝送來筆墨，陳昭一面書寫，一面口述：
“連翹、白芷、金銀花、當歸、浙貝母、沒藥、皂角刺各三錢，陳皮、天花粉各二錢，紅花、夏枯草各一錢……三碗水煎作一，飯後各服一劑。
“同時，以紅花、白芷、紫花地丁各三錢煎水，滴白酸數滴，外搽面部。
“此外還需切記，食飲忌肥甘厚味，辛辣刺激，應以清淡為主——不出意外，丘疹五日即可消弭——可聽明了？”
“曉得了！”陸雪盈身側丫鬟朗聲應道，須臾，仍憂心，“若五日之後不消，屆時又該當何如？”
“若是如此……”陳昭再度望向穆瀟，後者報以饒有興味神情，前者眨了眨眼，玩笑也似，“那我蘭桂閣牌匾，便可卸下給二小姐當柴火燒了！”
陸雪盈主仆二人遂疊了方劑，寬心離去。
“我蘭桂閣招牌……燒了？”待人走後，穆瀟將陳昭上下打量，檀口輕啟，似笑非笑。
陳昭沒來由後脖頸一涼，語聲訕訕：“唯有信誓旦旦，方可取信於人。好姐姐，你開門做生意，該比妹妹清楚此理。”
她答得流暢，細聽還能品出幾分歪理，穆瀟哼一聲，倒是不再計較。
但瞧對方那理直氣壯模樣，不知為何，忽地起了逗弄心思，故作陰惻一笑：
“那妹妹萬萬祈禱，五日後陸二那臉恢覆如初，若是砸了……
“據言美人骨磨成粉乃上好妝粉，美人皮熬作漿為絕佳面脂，美人青絲織就衣裳最是柔順絲滑……
“小花貓，我觀你面皮筋骨均屬上乘，最是珍稀了呢。”
語罷，竟是鬼使神差伸手，筍尖繪物般輕柔描摹陳昭輪廓，如在隔空把玩著甚麽上好奇珍異寶。
陳昭嘴角輕抽：“……”不，一點兒也不珍貴，此乃姐姐錯覺，多謝。
以及，小花貓是甚麽鬼？不待她進一步問詢，穆瀟便擺擺手，小廝端來五兩銀子。
“餘下半數，此時此地，五日後來，若她無礙，自會付清。”說著站起，倦了一般，就要離去。
“她”所指自然便是陸雪盈了。
錢財到手之喜轉瞬被拋至身後，聽聞此話，陳昭手比腦快，反應過來之時，兩爪早已扒住穆瀟袖口不放。
倆人一坐一立，站立那位垂眸，雙眼眨也不眨盯著攥住自己衣袖的手，十指纖纖，細若削蔥，長似修竹。
穆瀟再度恍神。
“好姐姐，姐姐如此面慈心善，便從了我罷。”
思緒回籠，就聽得那罪魁禍首蹦出這麽一句，穆瀟心下當即一震，五指如觸火，忙將人甩開。
也是此時，腦中才延時浮現出對方此句前言：
“都說苦難專挑苦命人，妹妹我實是命苦啊，考妣雙喪，孤苦無依，天涯為家……
“而今行至都城，也未能尋得一處安身立命之所……
“只求姐姐收留，借我一隅過夜地，就不勝感激了。”
被甩開後，陳昭才忽而反應過來，自己剎那抽風，腦於嘴追之不及，竟脫口而出一句何等孟浪言辭。
故作的淚眼婆娑霎時不知所措，頂著張大紅臉，磕磕巴巴：
“不，非也，我是說，姐姐你便……收了我罷。”
穆瀟：“……？”
此話表意，乍聽無甚麽問題，細思，卻又好似存著些甚麽問題。
陳昭兩眼一黑，業已反應過來，但話已出口豬已死，只能故作鎮定，頂著那開水再度迎難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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