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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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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駝鈴聲陣陣,飄蕩在天邊地上,忽近忽遠,像是有一重重回音,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丁零當啷的清脆的鈴聲。遠處看,駱駝是被一位蒼老的商人牽引著的,在一望無際的大漠,只偶遇藍色和黃色,他們如同渺小的螞蟻點綴在恢弘的天地之間。駱駝上馱著許多貨物,湊近了,才能看清,上面還有個人。

那人一動不動的伏在上面,穿著滿是劃痕的衣服,衣服上畫著北漠軍營的紋飾,但看得出品級不高。他頭發散亂著,像是剛經歷一場大劫,卻依稀還能從這章消瘦的臉上推測出往日的俊朗。他隱隱聽見駝鈴聲靠近,越來越真切,不由動了動手指,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活著,他擡起頭。

顧謙終於在駱駝背上醒了過來,他難受得叫出了聲,牽引著駱駝的老商人回頭看了他一眼,哼起了北漠的歌謠——天上的星星尚知道歸途,離家的人卻不知何時能回家……

“老人家,”顧謙的嘴唇上全是幹涸的裂紋,他啞著聲,艱難地開口,用蒙語說:“請先停一下,我們這是在哪兒,要去哪裏。”

“這裏是林古湖西,我們要穿過林古湖,再往西走。”

“林古湖?”顧謙的腦袋像裂開一樣疼,昏迷前的事情一一閃過,在腦海裏串了起來,他驚懼地想到,杭儉會不會已經死了?!

“老人家,是誰把我交給你的?他人呢?”

“你是說杭總商?”老人回答道。

“對,是他。”顧謙大松了一口氣,太好了,他沒有死,他這樣想到:“那他人呢?”

老人嘆了口氣,說道:“他可是受了重傷啊,把你帶到醫館後,草草包紮了傷口,就走了。”

“那他去哪兒了?他傷得重不重?”顧謙問得急,忽然猛烈地咳嗽起來。

老人給顧謙喝了口水,笑道:“他的傷勢我不知道,但他比你精神多了。”

“他去哪兒了?”顧謙又問了一次。

“不知道,他只說他有件事沒辦完,讓我把你帶離北漠,就沒再說什麽。”

顧謙著急地翻身下來,他知道杭儉要出事了,結果一個重心不穩,從駱駝上滾下。

老人趕忙拉住顧謙:“誒誒,年輕人,你要做什麽?”

顧謙這時候才看清眼前風景,陽光直接刺進他的眼睛,他一時睜不開眼,被閃得滿眼是淚。他透過淚眼只看見茫茫一片大漠,沒有人煙。

“老人家,我們還要多久才能穿過林古湖。”

老人嘆了口氣:“不知道,看我們的運氣了,如果主能保佑,或許能穿過去,年輕人,和我一樣祈禱吧。”

“那我們還能回去嗎?”

老人笑了一聲:“林古湖只能進不能出,你找不到回頭路的。”

顧謙只覺得眼前一黑,他們竟然沒有第二條路走。他強逼自己冷靜,只能跟著老商人走著,但又問道:“那杭總商還跟你說了什麽?”

老人無奈地搖搖頭:“他只托我把你帶出北漠,走得越遠越好,其他的什麽都沒說。唉,杭總商是個好人啊,他對我有恩,我不得不報,不然我一把年紀也不願再冒這個險。”

顧謙只覺雙腿無力,差點跪倒在沙漠上,只覺得心再砰砰狂跳。杭儉一定是去找火器了,他好不容易知道火器在那布其那裏,絕不會就此放手,可是他孤身一人這樣去找,難免不是有去無回。

該怎麽辦?顧謙著急地想著,他不能往西走,不能不管杭儉,況且,他還有他的事情要做,不能就這樣離開北漠。可是,他沒有駱駝,沒有水,他更等不到穿過林古湖,因為那時候恐怕杭儉已經遭遇不測。

“老人家,”顧謙懇切地說道:“我們能否走快些?快點到林古湖外。”他畫過地圖,林古湖西再走十裏,便是與波斯交壤處,或許到了那裏真的會有座城,他能搭波斯商人的車隊回到鄢疏。

老人家無奈道:“我們已經是最快了,林古湖旱了半年了,路越來越難走,若不想死在這裏,就只能耐心仔細地走下去。”

顧謙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數著駱駝身上的行囊,從水囊上推測出他們最快能多久穿過林古湖。一定會有辦法的,一定會有,顧謙只能這樣對自己說,心裏卻完全沒有底。

兩個人在沙漠中拖出長長的影子,隨著沙子的形狀直的變曲,彎彎繞繞,時間變得特別漫長。顧謙跟著老人走著,滿腦子都在想下一步該怎麽辦,可是卻越來越混亂,直到眼前看見幾具動物屍體。

“老人家,請您停一下。”顧謙走到屍體旁,那是幾具候鳥,他左右仔細觀察,發現這些候鳥頭朝北,且尚未完全腐爛,他算了算時間,應當是最近的一波,且是自南向北飛。說明南面沒有綠洲和水源,不然候鳥一定會留下休息,不至於飛到此處就死,那麽一路向北,是不是說明北面或有綠洲的可能?

“年輕人,又有什麽事?”老人見他沈思,催促道。

“老人家,沙漠北面會不會有綠洲?”

老人哈哈大笑:“林古湖怎麽會有綠洲?年輕人,快走吧!”老人家嘴裏喃喃自語道:“你啊,和我那個死去的兒子真像,他也是最愛看這些鳥啊、樹啊的,能看一整天,每次我回家,他都會跟我說,今天的樹長了多高,昨天的大雁是從哪兒飛來的。”

顧謙看著老人,他很想走去北面試試,可又不能扔下老人不管。於是,腳下還是不自主地跟著老人往西行,看著老人懷戀他的孩子,他忽然也想到自己的父母,不知道他們的日子是否還是那樣清苦,恨自己遠大志向,卻連孝敬他們的機會都沒有,想到此處,不由有些鼻子發酸。

“我們北漠有句歌,孩子,你想不想聽?”老人望著遠方,用蒼老的聲音唱到:“孩子啊,願你就像雄鷹一樣在空中飛翔,願你就像駿馬一樣在草原上飛奔,不要回頭,不要眷戀,讓你的眼睛裏都是天地,不要有母親的眼淚……”

顧謙聽著出神,卻有種微妙的感動,沒想到在北漠,竟然還是一位陌生的長者,給了他唯一的溫暖。

可就在他動容之際,一陣劇烈的震動從腳底傳來,顧謙回頭,之間遠處的黃沙飛舞,在看空中滾成一個個圈,向他們襲來。

“糟了!快圍上臉,趴下!”老人扔了一條汗巾給他,狂吼到。

“不,這不是沙暴。”顧謙被眼前景象鎮住,在老人身後漸漸裂出一條深溝,黃沙瞬間傾瀉在溝裏:“是地震,地震帶來的風暴。”

可就在話音剛落時,駱駝已經掉在深溝裏,眼看老人也要一並掉下去,顧謙飛身抓住了他的手。

“老人家,快抓住我!快爬上來!”

可是老人奮力抓住,卻越來越沒有力氣,他大喊:“救我!救我!”

“抓緊我!”顧謙喊道,雙手並用地想要把他拉出來,可做不到。

他只看見,老人家的眼神漸漸不再驚恐,光芒也慢慢淡去,他聽見老人嘴裏只是嘟嘟囔囔在念著他們的經書:“主保佑我,保佑我……”

巨大的風暴壓根沒有收斂的意思,深淵的風裹挾著老人的身體,顧謙用盡全身力氣,卻依然只能看著老人的手越來越松。

“放手吧年輕人,”老人無助地說道,直到他的手徹底滑了出來,顧謙在他的眼中越來越小:“願主保佑你……”

老人的慘叫在深淵中砸出綿長的回音。

風囂張地咆哮著,好像一個勝利的將士,帶著他的千軍萬馬,那是顧謙聽過的最恐怖的聲音,老人臨死前的求救像魔咒一樣,箍得他頭疼,他感覺自己頭就要炸開了,他無助地抱住腦袋,臥在地上不敢動彈,他也像老人一樣念著經,如果老天真的有眼,就不要讓他死在這裏!

良久,就在顧謙以為自己要撐不住的時候,風暴終於停了,天空中黃沙還在彌漫,或許顧謙的祈禱真的有用。他站了起來,口中已經滿是沙塵,他摘下面巾塗了口唾沫,等待著黃沙慢慢沈落。

天空的藍色漸漸回到他的眼前,沙漠終於安靜。顧謙感覺額頭一涼,低頭一看,竟然地上有了一滴小小的水滴,他哭了嗎?他反問自己。再擡頭,看見水滴遠遠近近一顆顆落下,落滿了沙地。

顧謙望著天空,空中一朵陰雲蓋過,已經看不見太陽,下雨了。

顧謙張開雙手,張開嘴,喝著突如其來的雨水,下雨了!他喜極而泣,太好了!老天沒有太虧待我,他慶幸地想著,臉上終於揚起了笑容,他一定能活下來!

他享受著雨水的洗禮,穿過雨水的水簾,他竟然看見了北面有微光,他以為那是海市蜃樓,將信將疑地走了過去,險些摔倒。

地震將表面的黃沙帶走,露出原本的樣子。原來林古湖堅硬的山丘下,有那麽一個洞穴,微光便是從那裏而來,顧謙一下就沖了過去,在洞穴口旁的躲了起來,這裏一定就是地下城的入口!

杭儉一定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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