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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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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情

三日後,君鎮玄踏入忘憂明心塔之中。

這座塔之所以如此起名,是因為塔中一件名為“忘憂明心鈴”的上古法器。明心鈴發出的每一道鈴音都有驅逐塵念的作用,貪婪者聞之,貪欲不存,嫉妒者聞之,妒意全消。

耽溺七情六欲者聞受此音,則七情六欲蕩然無存,與之相關的記憶盡數消散,只會留下模糊的回憶。只有自願受音者才能進入忘憂明心塔,且需要交納數萬靈石作為耗費,價格頗為不菲。

這上古法器已處於半殘損的狀態,每開啟一次,法器之上,代表法器壽命的“陣紋”就會消散數條,當所有鐫刻在法器之上的陣紋全部消散時,這件法器的壽命,就已經到達了盡頭。

君鎮玄擡頭望去,只見白骨般的高塔的正中央,就是那宛如銅鐘一般的明心鈴。它沒有鈴舌,卻在不斷地發出“叮鈴——”“叮鈴——”的聲音,聲音清脆如玉磬,又悠長如古鐘。

明心鈴上發亮的陣紋,如今只占據了鈴身的一半,另一半已經隨著歲月的磨礪,消失在它的陣陣鈴音之中。

忘憂明心塔的長老說過,這座古鈴曾湮滅了無數人的記憶,在它剛被從秘境殘跡裏挖掘出來時,上面的法陣紋路已經消散了三成。這座青色的古鈴上曾有數十萬道繁覆的陣紋,當它們全部亮起的時候,鈴音想必比如今更為動聽。

“叮——”

君鎮玄盤膝坐於蒲團之上,遠在萬裏之外的分神身處電閃雷鳴的雨夜。驚濤拍岸,海浪吞噬了暴雨,也吞噬了閃電。雷鳴仿佛蒼天的怒吼,雨點被白電照亮成無數條線。

“你答應我一個願望,我就答應你為我重塑功體。”溫凜焦急地說,“你告訴我,你到底是誰?如果你和師兄交好,為什麽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從來沒有聽說過你的名字?”

沈睡的靈凰鳥被主人紊亂的氣息驚醒,山洞之外,大雨滂沱,閃電撕裂黑夜。白玉霄道:“你想讓我答應你什麽?”

溫凜道:“不要走,你說過,你可以治好我的眼睛……我想,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我答應你,”白玉霄道,“等你的眼睛好了,你問什麽,我都告訴你。”

“嘰嘰,”靈凰鳥只聽懂溫凜話裏的幾個字詞,卻不能盡解其意。忽然,一只修長溫暖的手將它從布兜縫制的小窩裏掏了起來,氣息頗為熟悉。

靈凰鳥想了半天,想不出他是誰,但總之不是甚麽壞人。白玉霄道:“神羽,為防萬一,待會我為你主人重塑功體之時,你能在外面為我們護法嗎?”

“嘰?”護法?

“就是保護的意思,這是給你的報酬。”一顆圓滾滾、異香撲鼻的丹藥拈在那人手中,討好似的,遞到了面前。

這藥一顆頂小鳥一個頭大,然而,靈凰鳥乃是魔界羽族之尊,天賦異稟,尚不足常人掌心大時,就已能將豺狼虎豹打個落花流水。聰慧與戰鬥,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嘰。”小鳥口中吐出火焰,將丹藥縮小,納入肚中,卻暫時沒有服用,而是擡起喙,輕輕蹭了蹭那人的手指。“嘰嘰。”

這便是同意了的意思。白玉霄道:“多謝你。”

“啾。”靈凰鳥想起來了,它尚在蛋中之時,便是此人從那兇殘的魔獸口中救下了差點變成烤蛋的自己。小鳥展翅,抖開一身漂亮的羽毛,用喙梳理了一下自己的軟羽,而後振翅一飛,箭也似的沒了影子。

神羽還在卵中時,因為先天不足,一直被靈凰鳥一族冷落,是以吸收的天地靈氣不足,久久未能孵化。靈凰一族遭遇襲擊之時,族內大亂,匆忙從秘境之中撤離,不少尚未孵化的靈凰鳥蛋都留在了原處,自求多福,自生自滅。

許多同族的蛋,尚未破殼,就因為靈氣衰竭而死去。保護靈凰蛋的陣法破損之前,神羽從蛋群中奮力自救,一點一點地挪到較為隱蔽的角落,希望能活下來。卻不想,那一日的蛇妖陰險狡詐,直接放火燒洞,要將洞中的鳥蛋全部燒成烤蛋,而後再進來飽餐一番。

就在小鳥要變成烤小鳥之時,突然!有人拔劍斬了蛇妖,用冰符滅去了那灼熱烈焰,神羽在的鳥蛋被一只手撿了起來,托在了掌中。神羽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但隨後,清涼的靈力傳來,那靈力仿佛攜帶著火焰的寒流,冷寒中帶著熾熱,交替捋順它體內糟糕的情況,挽救了它瀕死的心脈。

它活了下來。

小鳥展開翅膀,“嗶”一聲長鳴,火焰襲身,身形膨脹長大,變為了羽翼寬闊、額頂青紅的凰鳥,剎那間,隱沒入滾滾黑夜之中。

血色的花朵在暴雨中搖晃,紅色的波浪海水般起伏。

新生的血魔出世,無盡海魔域上方,風雲匯聚,無數奇異氣息流向這道漩渦之中。仿佛汲取了更大的力量,這道漩渦的魔息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驚人,這意味著著新生的魔物一旦成形,將擁有著極為恐怖的實力!無盡海八方魔域,勢力錯綜覆雜,這樣強大的魔物,已能引起足夠多的註意——扼殺、搶奪、吞噬、拉攏……可守衛這只魔物的,除卻陣法,只有一只元嬰初期修為的幼年靈凰鳥。

屬於森羅幻域的金鮫和侍從們匆匆趕來,四面八方之中,隱匿著無數危險的氣息。

“是人世臭名昭著的‘血天子’啊,”侍從說,“殿下,你怎麽會想到去和血天子交朋友?”

金鮫被暗地裏帶刺的眼神打量得十分不舒服,他如今長大長高了些,不能再隨意躲在別人懷中擺臉色了。他臭著臉道:“和我交朋友的不是他,是他的朋友。”

無盡海魔域和人界的邪魔,向來井水不犯河水。無盡海魔域的魔族,大多是魔獸修煉而成,各有種族,血統固定,各據一方。而人界的邪魔,卻大多都來歷不明,不但長得奇形怪狀,心性還大多頗為陰險殘忍,就算放在無盡海魔域,那也是人人嫌棄的存在。

總而言之,無盡海魔域看海對岸的邪魔點火作亂,仿佛魚和螃蟹看海怪發瘋,二者從根本而言並非同一類種族,自然沒什麽共同語言,只有種“對方的品味十分低下”之感。

侍從“哦”了一聲,道:“就是你說,氣質端方、容貌十分奪目的那名少年麽?此人我倒是想見上一見,不過,恐怕沒有機會了。”

“為什麽?”金鮫茫然道。

“殿下,血天子是要用血來餵的。據你先前所言,這血天子想必功體已然被廢,受傷頗重,那白衣人為他續命,是為了重塑他的功體,將他的傷治好。”侍從說。

“血天子是血魔之中,最為特殊的存在。別的魔被廢之後,重修金丹,會變得更弱。而他一旦重塑成功,卻會變得更為強大。那時,他將脫離所謂‘天子’的身份,向上更進一步。”侍從道,“殿下,天下間,比天子更尊貴的身份是什麽?”

血天子只是血魔中的天子,比這更進一步,是淩駕於所有魔族之上的帝皇!在無盡海魔域,它有一個名字,叫做尊者。

“無盡海魔域已經很久沒有出過王了,只有統一八方魔域的帝王,才能被稱為尊者。但不是每個魔域都願意朝皇的。”侍從道,“今夜必然有一場血戰,而在那場血戰開始之前,殿下,你的那位朋友,大概會鮮血流盡而死去。這是他為所選的路,必須付出的代價。”

“叮——”

師明夷緊盯著忘憂明心塔關閉的大門,對看護明心鈴的司馬嘉司長老問道:“長老,您不是說過,常人進去,洗徹七情六欲,往往只需要一刻多鐘就能出來。如今已過去了整整兩個時辰,為什麽師兄他還在裏面?”

師明夷想問的是,忘憂明心鈴會不會是壞了,或者君鎮玄可能已經因為魂魄受損又承受如此洗滌、在其中失力昏迷了。

司長老道:“少宗主他目前沒有異樣,只不過,入塔之人的執念越深,意志越堅定,在塔中堅持的時間就越長。目前所有入塔之人中,堅持得最久的,也不過三個半時辰。”

“三個半時辰?”師明夷遲疑了片刻,問道,“他是為何而來?”

司馬嘉道:“為了忘記他的摯愛之人。”

君鎮玄盤膝坐在蒲團之上,承受著鈴音的洗滌。第一道鈴音入耳時,除卻固守在原地的一念,所有的喧囂仿佛都化為了塵煙倏然遠去,消失不見。

在虛空之中,他仿佛與白玉霄合二為一,在那山洞之中,靜靜等待著溫凜蘇醒。

要怎麽樣才能讓溫凜活下來?君鎮玄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可是到最後,都沒有一個明晰的答案。

金鮫告訴他,溫凜只要得到了君鎮玄的愛,他就願意活下去。鮫人對於情緒的感知,遠比常人敏感。君鎮玄難以想象的是,若將這份愛再次給予了溫凜,而後又以另一種方式,將它再度剝奪,師弟又會如何?

欺騙他,隱瞞他?還是將真相如實告知?

如果能再有多一些時間,如果他不是瀾滄的少宗主,如果繼承誅魔之陣的不是他……如果他當初,發現了雲懷愆的異樣,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會和今日的進退兩難,有著截然不同的結果?

師弟,如果你是我,你希望我怎麽做才好呢?要怎麽樣,才能讓你忘記這份痛苦,好好地在這世上活下去?要怎麽樣才能讓你知道,我一直牽掛著你?

在那清澈的鈴音之中,君鎮玄以心禦劍,白玉霄拔劍。

這具分身的流失的大量血液,幾乎抽空了當時君鎮玄貯存在其中的靈力,僅僅依靠著本體的一縷魂魄才堅持到現在,若不是為了等待溫凜蘇醒,此刻早已碎散。

宛如春風的鈴音敲打著意志的防線,君鎮玄的魂魄本就已有裂紋,堅守整兩個時辰幾乎已耗盡了心力,那分身一旦就此崩潰,相連的魂魄也會即刻毀滅。

從今以後,君鎮玄再使用分神三化時,也無法再召出這具徹底損毀的軀體,這番舉動,毫無疑問,相當於自斷頸項。

劍心寸寸發亮,劍意節節攀升,君鎮玄闔上雙眼,白玉霄手中的無鞘之劍,逐漸成形。

無盡崖又被稱作亡命崖,無數鬼魂慘死於此,崖上有一片血地花海,花海之下或艷麗或混濁的血點點倒飛而出,凝成了他的劍,劍身斑駁,劍刃鋒利。

分身與本體的靈魂合一,控制著白玉霄的即將碎裂的軀體,執劍在手,君鎮玄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遲鈍感。

雷霆霹靂一閃,夜空頓時亮如白晝。

靈凰鳥一聲長鳴,服下了那枚丹藥,體型變得更為龐大,它使用秘法強行提升了自己的修為,而後噴吐出一道火焰,加固了那道封在洞口之前、即將消散的封印。

“你不是那血魔,你是他的祭品,你究竟是誰?!”

“要打就打,別廢話了,”那少年輕聲道,“來吧,讓我也來會一會,傳說中無盡海域的魔修。”

-

長夜褪色,黎明曙光初亮。

金鮫試圖扶住那渾身是血的人,但白玉霄比他高太多,金鮫最多只能夠到他的腰帶。他感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你、你沒事吧……”

侍從把金鮫拉回來,握住他的手,金鮫從來沒見過一個人身上能有那麽多血,他感知到,面前的人的氣息越來越微弱了。

君鎮玄眼前陣陣發黑,一夜鏖戰,他無論是身心俱已到了極限,強烈的虧空感讓他想要嘔吐。只是過了一會,他就幾乎什麽也聽不清、什麽也看不見了。八方魔域之間的內鬥,以蠻荒古域對新生血魔的保護作為結束。

主掌蠻荒古域的魔君沈沈道:“人族,你要死了。”

君鎮玄幾乎是下意識地道:“不要告訴他……不要讓他知道……”他分身瀕臨毀滅,唇角滲血,忘憂明心塔之中的本體魂魄動蕩,幾乎也立刻七竅流血。

“我……我、……”那鈴音一響,君鎮玄堅守的最後一絲神智也逐漸潰散,分身的瞳孔開始擴散,軀體星星點點,化為流沙,“告訴他……我離開了、要找我,就活下去……我會在人界等他……我——”

“叮鈴——”

君鎮玄的記憶裏,所有與溫凜相關的片段,都被洪流般的音波震碎。分離出的一塊魂魄像落地的琉璃片般,剎那間四分五裂。

“叮鈴——”

瀾滄少宗主闔上的雙目覆又睜開,所有的痛苦都從他的眼中消散了,那雙眼眸平靜,目光透明,仿佛世間的一切歡笑哀哭都與他無關。他抹了抹臉上的鮮血,而後施術將它們清理幹凈。

忘憂明心鈴的陣紋,比他來時少了一半。

他在裏面待了多久?

君鎮玄發現他想不起來了,但此事無關緊要。

他一出來,師明夷就上前道:“師兄,你怎麽樣?你在裏面待了整整六個時辰!”

君鎮玄道:“我沒事。”

師明夷懷疑道:“真的嗎,可是我感覺你好像變得……師兄,你在看哪兒呢?我是擔心你被洗成傻子了。”

君鎮玄收回目光,淡淡道:“沒什麽,走吧。”

師明夷道:“你不會真的變傻了吧?”

君鎮玄加重了語氣,“明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師明夷道,“走吧走吧,我的好師兄。”

君鎮玄和師明夷並肩而行,離開忘憂明心塔,沒有回頭。

他方才一瞬的遲疑,僅僅是因為,他隱約記得,自己似乎還有一個師弟。

只是,已為他,親手所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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