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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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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劍

一只蝴蝶撲到窗欞上,翅膀微合,鱗片閃著橘金色的光。

一看到比自己還矮了點的溫凜,君鎮玄就知道,這個夢還沒完。

那幻魔網羅了自己記憶,以此為基底編織出來的夢境,倒真是十分漫長。

溫凜這次來找他,照例帶了許多親手烹調的飯食。

“師兄,我練了你教我的心法,那血瞳果真控制住了,不會再擾我修煉。”

少年為他夾了一只餃子,聲音十分歡欣,“師兄吃這個,這蒸餃皮可難做了,我試了幾日才做成。”

君鎮玄見他面色紅潤,生機勃發,亦知他被那邪術所困的情況已有所好轉,只要正常修煉,不出十年,可成金丹,不必再為此煩惱,倒也替他高興。

又怕他一時自滿,並不直接誇獎,道:“師弟,接招。”以竹筷為劍,手腕一轉,化點為攻,使出一招“雨洗晴空”的劍法,向溫凜攻去。

少年拍桌抄起竹筷,同時化攻為守,反應迅速,與君鎮玄在桌上拆起劍招來。

同一招劍法,別人使出來總有雨過天青的悠然氣韻,君鎮玄的動作卻快而淩厲,微雨變為暴雨,帶著幾分冷冽殺氣。

溫凜擋他的劍招,不用常見的“蛟龍擺尾”的招式,而是將所有的守招都化為大開大合的弧形,以快打快,以力回力。

“喀啦”,兩支竹筷攪纏在一起,架成了一道十字。再用力幾分,雙方都要落得摧殘斷裂的下場。

“短短數月內,能將這套劍法習得如此純熟,你很適合學武。”君鎮玄翻手將竹筷收起。

溫凜看著面前之人,搖了搖頭,“師兄——再不吃,餃子都冷了。”

一碟醋,一點蒜泥醬油,兩人對坐而食,君鎮玄忽而又說,“不過,你用刀,或許比用劍更好。”

溫凜道:“師兄,瀾滄以劍為宗,若是學刀,誰指點我?”

“藏書閣中有許多刀譜,你可去借閱自學。劍為百兵之首,瀾滄雖以劍為宗,但絕不只自囿於劍。”

溫凜道:“好,我學。”夾了一只小魚兒般雪白的蒸餃給君鎮玄,完全沒有在聽,“師兄你吃。”

“嗯。”

“怎麽樣,好吃麽?”身後好似有尾巴在搖。

“嗯,”君鎮玄說,“我很喜歡,多謝。”

亂世中,他失去父母,被宗門收養,自小辟谷修行。

除了面前的少年,從未有人如此熱烈地,將自己的一顆心毫無遮掩地送上,計策笨拙,卻不假赤誠。

幼時練劍失誤,挨了師長劍鞘抽手心的罰,他偷偷抹眼淚時,也只有師尊會悄悄塞一塊糖給他,以作安慰。

再後來,他長大了。

比起修煉,這些無足輕重之事,都沒有繼續存在的必要。

作為瀾滄的少宗主,他必須不會疼痛,不知疲倦,也永不後退。

在人群之中,只有他,必須是那個近於“兵刃”的異類。

可是,孤獨的劍刃遇到明亮的火光,竟也會覺得……溫暖。

-

不久後,便是宗門大比,考核弟子一年內修習的進益。

作為少宗主,這樣的大比,君鎮玄一向不必參加,只應長老們的要求,與大比中勝出的最後那名弟子切磋。

往年的大比第一,說是第一,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君鎮玄的修為已遠在同齡弟子之上。

他每次切磋時都好似與對手平分秋色,實則游刃有餘,從未使出過全力應對。

這一回,也是一樣。

大比過後,師弟明夷前來與他交流心得領會,言談之中,一面頗有為他驕傲之意,卻也帶了幾分不滿,“師兄,那皇甫雲本就目中無人,以前真當自己是瀾滄第一、無人能敵了。你如今還為他動用‘無妄’,反而更叫他有了囂張的本錢。”

以往的十多年,君鎮玄還從未在大比中為誰動用過雙劍之中的“無妄劍”,蓋因此劍霸道至極,內蘊紫雷之氣,一旦出鞘,必然聲勢驚人。

在大比中為誰拔出這柄劍,反而是一種特殊的待遇,亦是一種對對手實力的承認與肯定。

君鎮玄今日以無妄劍應對大比第一的弟子皇甫雲,所使的劍法,正是“萬川歸海”中的一招“靜水流深”。

師明夷不明其意,只以為是他隨手應敵所用的招數,並不覺得有什麽特殊之處。

君鎮玄道:“門中許多弟子參悟劍招,萬川歸海本是其中最難的一套招式。無妄劍紫光電掣,劍光明亮,以它來演示以萬川歸海對敵,比青門更為清楚。”

君鎮玄擊退皇甫雲,只用了一劍,那劍氣初時不見,等爆發時才盛放如蓮,華麗至極。

靜水流深的劍招特性如此——暗流洶湧,錯綜交織,平靜的水流下蘊藏著龐然靈力與劍意,彈指之間,克敵於無形。

師明夷想了想,道:“當然清楚!哼,算那小子走運,我今年沒參加內門大比,否則與師兄你切磋的人,就該是我了。”

前些日子他下山清剿妖魔,受了些傷,雖無大礙,卻一段時間內不得再隨意動武。

君鎮玄微微嘆氣道:“以後下山,不得再如此莽撞。你一受傷,險些沒把師長老嚇掉魂。”

大長老師萬山只剩了這一個孩子,如珠似寶地養大。加上師明夷從小體弱多病,雖然天賦異稟,冰雪聰明,卻因在娘胎裏受的累,修煉起來始終比旁人進境慢些,更招師長們疼惜。

師明夷走後,君鎮玄將一套茶具洗凈收起,冥想入定,修煉了一會,才睜開眼,看向劍架上交錯而列的青門與無妄二劍。

其實對皇甫雲動用無妄的原因並沒有那麽覆雜,只是他想這麽做而已——

皇甫雲與溫凜比試的時候,溫凜也用了“靜水流深”這一招應對,卻因為皇甫雲修為更深,且並未留手,被剛猛劍氣擊退,吐了好幾口血。

他其實很久沒有生氣了,都已經快忘記那是什麽感覺。

長老們說,他是為平人界魔禍而生,執兵行武,理應將自己當作一把劍,無情無欲,無愛無恨。

可是他今天,再次有了一些,不應該屬於瀾滄少宗主、也不應該屬於“君鎮玄”的感情。

那是單純的憐愛麽?還是,想要汲取更多溫暖的……貪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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