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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與大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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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與大幸

忙碌可以擠占情緒泛濫的時刻,陳敬對周遭事物的興趣跌至新的谷底,一頭紮進中考備戰,逃避深入內心的思考。

大多數創新班的同學,都已經通過自主招生,拿到了心儀高中的名額,提前開始漫長的暑假。兩個創新班剩下不到三十人,被合並為新的班級。

陳敬向來獨來獨往,沒了平時偶爾能說話的幾個人後,變得更為沈默寡淡。

晚自習時,陳敬甩了甩酸脹的右手,揉著右手中指上被筆桿壓得又紅又疼的繭子,擡頭看到中考倒計時的數字。原來,已經到了五月的尾巴。

陳敬放下寫了一半的物理試卷,轉頭看向窗外放空。天上懸掛著一輪皎潔的下弦月,陳敬打開了窗,嗅到撲面而來的、夜風裏不知名的花香,滌蕩了教室裏憋悶燥熱的空氣。

這是一群剛經歷落榜的人,來不及沈浸在失落裏,就要奮起奔赴下一個戰場,陳敬整日壓抑其中,難免會受到影響。

陳敬感受到拂過耳邊的風,摸了摸左耳耳垂上的耳飾,很低調的款式。或許是因為見過陳敬驚世駭俗的樣子,老師看到後也沒有說什麽。

其實,陳敬已經有段時間沒再戴耳飾。上個星期,陳敬從鏡中看到耳洞有愈合的跡象,當即拿了一枚針尖銳利的耳釘,直接戳進窄小的縫隙裏。當然是疼的,流了血,感染後護理了幾天。從那之後,為了不讓耳洞愈合,陳敬又開始定期戴耳飾。

陳敬自己也不能解釋他對缺口的執著。或許,等到未來有一天,他不再需要提醒自己心口上的殘缺,就會任由這個缺口愈合。

五月底的一天深夜,外婆突然犯了急性高血壓,陳敬連忙陪外婆去了醫院。

把外婆送到急診醫生手上後,陳敬在醫院走廊裏來回踱步,不知是哪兒的穿堂風,冷得陳敬打了個激靈。他出門匆忙,只來得及在睡衣外披一件單薄的襯衣。

據說氣味是記憶的載體,醫院裏揮之不去的刺鼻消毒水味,承載著陳敬對外公最後的記憶。陳敬皺起眉,因為太過緊繃,喉嚨口湧著一陣陣反胃的嘔吐感。陳敬用冷水沖了把臉,走到穿堂風的窗前,吹冷風醒神,勉強壓下了強烈的不適感。

陳敬出神地看著陷入沈睡的城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振動了一聲。陳敬活動了一下冰涼僵硬的手指,打開手機,時鐘顯示已經到了淩晨零點。

——“嘿!簡默的生日就在今天,你準備好生日禮物了嗎?”

這是陳敬在前年設置的一則日歷提醒。

陳敬猝不及防地看到這個已然陌生的名字,不由得楞住。仔細想來,不過兩年的光景,居然已經算得上物是人非。陳敬好似都能回憶起當時活潑的語氣,卻再也不能覆刻一樣的心情。

去年的自己有看到這則提醒嗎,還是沈浸在憤怒和自抑裏無暇註意?陳敬努力回想,只有一片空白。

陳敬指尖頓了頓,刪去了這則提醒。

六月,陳敬順利結束了中考。走出考場的那一刻,陳敬深深地吸氣、呼氣,清走了肺裏積攢已久的濁氣。

中考最後一天是熱烈的艷陽天,陳敬淡淡地勾起嘴角,深切地感受到,是啊,又到夏天了。

陳敬對夏天的心情很覆雜。好像生命裏的每一個夏天,都會發生些刻骨銘心的事情,以至於每個夏天都轟轟烈烈,或者是反義詞,徹底的慘烈。

童年的夏天是蟬鳴、冷飲、煙花、烏桕樹、四合院的荷塘、蒲扇、外婆親手做的冰鎮綠豆湯……還有,樹蔭下的鋼琴。

再後來,是離別。無盡的離別。

今年的夏天沒能開個好頭,陳敬衷心地盼望,接下來的夏天能平淡一點,再平淡一點。

陳敬看著離開考場的、穿梭不息的人群與車潮,有的父母捧著花,站在路邊等待凱旋的孩子。陳敬獨自站在一旁,卻也覺得開心。原來看著別人的幸福,也會覺得內心充盈。

有的失去了,但有的還在,或許一切還沒那麽壞,他還能擁有些什麽。

臨近陳樂安生日時,陳敬終於去了釜濱。按陳冶先的說法是,“你倒終於肯紆尊降貴了。”陳敬懶得理會陳冶先冷漠的諷刺,他們向來不對付。

趙瑾為陳樂安大肆鋪張準備了生日宴,陳敬不想摻和,這才挑了個日子提前去了釜濱。陳敬嘲諷地想,說不定他的在場,還會影響趙瑾在眾人面前,扮演和睦親密的一家三口。

陳樂安的口齒清晰了很多,小孩子總會選擇最簡潔的說法,於是說話都中英混雜。陳樂安眨巴著大眼睛,奶聲奶氣地問,“哥哥,unhappy?”

陳敬回了神,只蹲下身笑了笑,“長大了,要不要抱?”

大概是因為和城中村的孩子們打過交道,陳敬現在的孩子緣很好。陳樂安聽話地張開手臂,笑得很甜。

陳敬抱起陳樂安,穿過花園,走到了江邊。陳敬不喜歡被人跟著,沒讓奶媽和保姆陪同,穩穩地抱著陳樂安吹江風。

一路上,陳樂安一直小聲地說著話,陳敬聽不太清,笑問,“寶寶,你在自言自語,還是在和我說話?”

那聲“寶寶”真是溫柔得酥心,陳樂安聽懂了這個稱呼,靠在陳敬的脖頸處蹭了蹭。小朋友的皮膚軟軟的,像絨毛一樣,惹得陳敬想笑。

陳樂安中英混雜地組織語言,陳敬不太懂兩歲小孩的嬰語,勉強理解為,我在準備和你說話。

陳敬發現陳樂安對英語的理解能力更強,便用簡單的英語說,“不用準備。直接和我說就可以,什麽都可以說。”

陳敬耐心地聽陳樂安可可愛愛地說話,過了會兒,陳敬聽到身後慌亂的腳步聲,回頭看到了趙瑾。

她帶著幾位奶媽和保姆一起找過來,趙瑾看到陳敬抱著陳樂安時,眼中的緊張和惶恐藏都藏不住。精致艷麗的妝容壓住了她的年輕,陳敬看著趙瑾的臉,莫名想起了陳鶯,媽媽從來不會化這樣濃的妝。

陳敬看懂了趙瑾的眼神,驟然失去了興致,把陳樂安送到奶媽的懷中。趙瑾連忙讓奶媽帶陳樂安先進陳宅,陳樂安懵懵懂懂的,回頭朝陳敬喊,“哥哥……”

陳樂安不想離開陳敬,陳敬溫柔地揮揮手,“樂安乖,哥哥下次再來見你。”

趙瑾看到陳敬的舉動,楞了楞。

陳樂安離開後,就只剩下了陳敬和趙瑾。陳敬嗤笑一聲,“怎麽,怕我對陳樂安做什麽?”

釜濱簡直像個魔咒,他總能在這裏遇到新的煩心事。陳敬沒等趙瑾的回答,徑直離開了釜濱。

七月初,陳敬收到了隴城一中的錄取通知書。早在半個月前,得知中考成績時,陳敬就知道他高中的落處了,但外婆依然很高興,念叨著要做一桌大餐慶祝。

陳敬在中考成績公布時,就聯系了戚爺爺,戚爺爺在電話那頭頗為欣慰。

陳敬沒有再和戚爺爺提起萬沁揚。他不知道萬沁揚有沒有說過,戚爺爺是否知情,也不知道該怎樣提起,又以怎樣的口吻。

陳敬想,他沒有立場解釋萬沁揚的選擇,便不了了之。

陳敬打電話給戚爺爺,想要告訴他錄取騁陽的喜訊,但接電話的聲音很陌生,“你是,陳敬?”中間的停頓,像是特意去看了眼屏幕,確認姓名。

陳敬頓了頓,心裏突然有不妙的預感,“我是。我找戚爺爺,請問你是?”

那聲音良久才說,“我是他的兒子,戚鋒。父親前幾天去世了。你有什麽事嗎?”

陳敬不可置信地啞了聲,半晌才找回聲音,“……什麽?”

電話那邊的人大概是和太多人解釋過,語氣消沈疲憊,甚至有些麻木。戚爺爺一直患有高血壓,幾天前突發急性腦梗,在睡夢中離去。

陳敬在去往戚爺爺家鄉的火車上,都還很迷茫,總以為身處一場噩夢,惴惴不得清醒。

他竟然是要去參加戚爺爺的葬禮嗎?明明不久前他們才聯系過,爽朗的笑聲那樣清晰,意外怎麽會發生得那麽突兀、那麽不講道理?

三月份,戚爺爺離開隴城。四月份,萬沁揚不告而別,自招落榜。六月份,中考落幕。直到幾天前收到錄取通知書,陳敬才終於放下心,但那顆心也沒能安穩多久,很快又提了起來。

但也是這時,他才遲鈍地意識到,短短幾個月內竟然發生了這麽多事情,接踵而至,連喘息的時間都沒有。

他太忙,忙得沒時間咀嚼情緒,就擱置在心底的角落,此時再去回味,只剩下茫然無措,以及……莫名的恐慌。

對命運的龐大和自身的渺小,對於生死,對於人生境遇,對於回顧的內省。陳敬面前是深淵般的未知,沒有人能替他解答——或許,從來都該由他自己解答。

陳敬望著火車外,連天的曠野和零散的村屋,養著牛羊雞鴨。樸質、破敗、人煙稀少。

從萬沁揚帶領陳敬去城中村開始,陳敬便一直在拓寬他眼中世界的邊界。以前,他知道有這樣的生活存在,卻從未親身感受過,帶著養在金湯匙家庭中的心態,俯視著他想象中的鏡花水月。

親眼去看、親耳去聽,會打破這樣的幻想,扯掉生活壘砌起來的遮羞布。

盡管疼痛,盡管苦楚,但陳敬想,是啊,他看到了,越來越清晰地。

陳敬走過坑窪山路,濺了一褲腿的泥,鞋底又濕又黏,陳敬只好放緩步伐,步步小心著打滑。陳敬終於走到戚爺爺的靈堂前,仔細地用紙巾把鞋底的泥擦拭幹凈,才邁步進去。

說是靈堂,但其實只是戚爺爺獨居的小屋內放了黑白的遺像,門前纏掛了一條素綢帶。戚鋒整理好了戚爺爺的遺物,放在老舊的大木箱裏,堆疊得很整齊。

清凈得都有點寥落了,不像戚爺爺的性子,他總是樂觀地笑呵呵,一個人生活都很熱鬧、有煙火氣和人情味。

陳敬看到戚鋒的模樣,有了些印象,戚爺爺當時回家鄉,陳敬見過他一面。戚鋒的裝扮沒變,仍是一身褶皺的工服西裝,黑眼圈更加濃重,不只是因為疲憊,更多是被生活壓垮的消沈。

靈堂裏幾乎沒有人,陳敬來時和兩位老婦擦肩而過,聽她們說戚爺爺沒受什麽苦,也沒給兒子帶來什麽壓力,這把年紀了,算是喜喪。

“是啊,我就怕生了什麽大病,現在的醫藥費那叫一個貴啊!我家那倆兒子怎麽負擔得起?”

陳敬不很能聽懂她們的鄉音,只大致聽出了意思。這是他第一次聽到,死亡是放在天平一端衡量的籌碼——另一端不是感情,而是金錢。

可是被生活壓著脊梁的家庭,的確生不起一場大病。在世俗的衡量下,陳敬有些茫然,給不出非黑即白的答案。只是,有些太冷冰冰,像在討論物件,不是在討論人。

陳敬走到戚鋒面前,略微低頭鞠躬,“節哀。”

戚鋒看著眼前的少年。他穿著做工精良的黑西裝的少年,手中還捧著一大束新鮮素白的花,氣質和這裏格格不入。戚鋒猶豫地問,“你是?”

陳敬說,“我是戚老師的學生,陳敬。那天電話裏,我們聯系過的。”

戚鋒了然,“是你。”他又皺起眉說,“但……戚老師,學生?”

陳敬不解。陳敬為他的參加想到最妥帖的理由,就是學生來祭奠老師。畢竟戚爺爺桃李滿天下,冒出來一個學生也不突兀。

戚鋒疑惑地說,“父親從來沒有當過老師,哪裏來的學生?”

什麽?陳敬楞住了。

戚爺爺家中堆滿的物理書籍,認真的鉆研,仔細的批註,諄諄善誘的教導,為人師表的情懷——

陳敬始終以為戚爺爺是退休的老教師,但事實卻是,戚爺爺從沒有當過老師?

戚鋒見陳敬一身好教養,又是真心趕來,和陳敬三言兩語地講了舊事。

戚爺爺青年時上山下鄉,在這個小村落裏遇到了一位心愛的姑娘,兩人結婚後生下戚鋒,後來,姑娘因病早逝,戚爺爺也一直沒有再娶。

陳敬想起了新年前他和戚爺爺下的那局棋。他再沒機會去聽戚爺爺親口說當年的故事,但以另一種形式知道了情節。

當時,戚爺爺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話,陳敬不解其意,現在終於明白,戚爺爺是在說,他沒能實現成為教師的理想,但遇到了他一生的愛人。

何為得失,何為機遇?在人生的籌碼裏孰重孰輕,抑或根本無從比較?人生像個大漩渦,陳敬深陷其中,無法辨清。

陳敬和戚鋒講了城中村發生的事情,說戚爺爺一直在給孩子們上課。戚鋒聽後更為落寞,喃喃地說,他居然什麽都不知道。

陳敬不忍心地撇開眼。他做不到責怪戚鋒,戚鋒獨自在大城市闖蕩,也不知立住腳跟沒有,晝夜奔波勞碌的痕跡那麽顯眼,大概是自顧不暇。生活太艱難了,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戚鋒說,他以前真的想過,在隴城擁有一套屬於自己的房子,把戚爺爺接過來,他們一起住。但在隴城開始打拼後,才發現,夢想竟然會那麽遙遠。

陳敬明白戚鋒的意思。偶爾,在從城中村回到隴城市中心的公交車上,陳敬透過車窗,能看到夜景從荒蕪逐漸變得繁華。

陳敬曾經讀過這樣一段話,“城市召喚著我們心中潛藏的夢想,因為廣大與多樣的城市世界,意味著幻想、希望、偶爾的滿足和憂傷、期待、孤獨……城市不僅是一個地方,也是一個變化之地,一座夢想之城。”

看見霓虹燈與雨交織的城市夜晚,好像也看見了這冷漠建築裏的滾燙人間,永遠不知疲憊,永遠不會止歇,永遠有人為了生計或者夢想,前赴後繼地將生命停擺在這裏。

隴城,是夢想之城,也是夢隕之城。

陳敬看著戚鋒的自責和懊悔,想到外公病逝後,他也是這樣的,自我折磨地想,如果他再多陪陪外公,再多彈彈鋼琴,再多聽聽外公的教誨……那是他第一次體會到“如果”背後千鈞的重量。

陳敬明白這於事無補,但現在,他還是在想“如果”。如果,他能再多陪戚爺爺下一盤棋,多聽他講一道題,多問他一遍過去的故事,多聽一次爽朗的笑聲……現在是不是就不會這麽遺憾了呢?

陳敬不能回答。他只是在重覆地接受相同的生離死別,結局沒有改變,他也沒有真正地成長。

陳敬看到遺像下刻著戚爺爺的本名。他好慚愧,竟然現在才知道——戚梧。

鳳凰棲梧,高風亮節。

墻上寫著一行字,不知是什麽時候添上去的,陳敬認出了戚爺爺的字跡,“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吊。門衰祚薄,惟有熱愛,了此殘生,想來足矣。”

陳晟語逝世後,他留存在陳敬身邊的念想一點點沒了蹤影,先是寂寞下去的四合院,最後連老鋼琴也頻繁地壞,現在已經修不好了。

同樣的,戚爺爺這一去,陳敬才發現兩手空空。戚爺爺身後幹幹凈凈,什麽都沒留下。就連城中村,都已經徹底成了廢墟。很快就會有新的高樓大廈建成,陳敬再也找不出舊人的影子。

陳敬站在遺像前鞠躬,安靜地哀悼,輕聲說,“戚老師,一路走好。”

回隴城後,陳敬去了陳晟語的墓前。上個月,他已經陪外婆來祭拜過,但他心不靜,想來外公身旁待一會。

陳晟語和戚梧,兩位陳敬由衷敬佩和愛戴的老輩。

不同的土壤,生長出同樣高貴的靈魂。

這或許是陳敬的不幸與大幸,才這麽年輕,他就看到了人生是無數的選擇、無數的岔路。但前方的路該怎麽走,沒人能給他答案,尤其是……他自己也不能。

無盡的日月,茫茫的前路。

陳敬孑然待到暮色四合,終於起身離開。

八月份時,陳敬把相機中的素材上傳到電腦中,想要剪輯這半年記錄下的事情,權當紀念。

陳敬翻到了一張萬沁揚的照片,那時的她留著一頭利落的短發。不知道現在,她有沒有再紮起驕傲的馬尾呢?那個站在天臺的風中,長發翻飛,眼神寡淡,語氣也寡淡的女孩。

萬沁揚知道戚爺爺去世的消息了嗎,還是真的頭也不回地拋開了隴城的一切?城中村拆遷,孩子們各自奔散,戚爺爺遠逝塵寰,只剩他留在原地,孤單地生根發芽。

陳敬放下鼠標,久久地品嘗著心頭的苦澀,沒有一絲回甘。他告誡自己,不要相信生活平靜的假象,從來沒有不經苦難打磨的幸福,和不受苦痛蛻變的成長。

八月底,伊甸園開張周年慶,陳敬去捧了場。他沒興趣結識曹岑東的同行好友,獨自坐在窗邊的單人座,面前放著一杯冰鎮可樂。

曹岑東在當天發布了新單曲《The Garden Of Eden(伊甸園)》,陳敬久違地登上Tempo,原意是想聽歌,卻被私信上赫然的數字999+驚到。

陳敬很清楚,Calm的確是人間蒸發了一般杳無音信,卻沒想到還有人會惦記他。陳敬一條條地翻看下去,無論誇讚還是批評,他現在都能平靜地接受了。

直到陳敬看到了Miaow的私信。

陳敬對這位聽友有印象,Miaow在他每一支曲子下面都留下長評,有的已經成為評論區前排的熱評。

大多數人的私信內容是詢問他的近期動態、歸期、表達對他音樂的看法,Miaow的私信卻不一樣。Miaow把Calm的私信當成了樹洞,十天半個月發上幾句話,用辭平淡簡潔,像在和一位舊友敘舊,一直堅持到現在。

陳敬翻到第一條消息,發現Miaow居然就這樣堅持了兩年。隔著屏幕,陳敬莫名共情到了Miaow難言的寂寞。

讓陳敬羞愧的是,Miaow好像真的把Calm的音樂當成平靜的港灣,盡管Miaow知道這是一位不知歸期的音樂人。

一只手伸到陳敬桌上,放下裝著小半杯酒液的玻璃杯。陳敬擡頭,曹岑東用手指彈了一下杯沿,琥珀色的酒液晃動,在垂燈下照耀出粼粼的碎光。

曹岑東朝陳敬打了個響指,“酒精含量很低,試試看。”

陳敬放下手機,淺淺抿了一口,濃郁的果香裏摻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酒味,清甜爽口,“不錯。”

曹岑東說,“為你調的,我想取名為Calm,康姆酒,你覺得怎麽樣?”

陳敬道,“隨你。”

陳敬將那小半杯酒一飲而盡,起身拍了拍曹岑東的肩膀,“借鋼琴一用。”

眾目睽睽下,陳敬坐在鋼琴前,打開琴蓋,手指輕輕地搭在琴鍵上。

這是他最深的泥淖,也是他最深的慰藉。

他無法拒絕靈魂的共鳴。

陳敬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感受著烙印在心底、暌違已久的熟悉,落下了第一個音。

ps.摘自哈羅德·喬尼 《夢想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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