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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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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失

陳敬聽過了萬沁揚身上沈重的暗色,莫名覺得背負上了聽眾的責任。於是,接下來的時間裏,陳敬有意地在學校幫萬沁揚一些忙,比如輔導英語語法。

陳敬不覺得有什麽特別,萬沁揚也坦然接受陳敬在學業上的提點。但在有心人看來,就帶上了暧昧的色彩。

畢竟,兩人在學校裏的交際都很淺,沒什麽人深入接觸過他們,於是在他人看來,這就成了一折喜聞樂見的青春校園故事,主角是帥氣叛逆少年和高冷學霸少女。

彥清聽到流言時都要氣結。自從他在樓道口和陳敬的那次不愉快,陳敬再也沒有聯系過他,在學校裏還躲著他。結果,彥清再次得知陳敬的近況,又是通過流言。

終於,在一次周五放學後,彥清逮住了陳敬。周五不用上晚自習,陳敬打算和萬沁揚一起去一趟城中村。陳敬單肩背著書包,靠在教室門口,等萬沁揚收拾書包。

走廊上來往的人很多,彥清湊過去壓低聲音,開門見山地問:“陳敬,你和萬沁揚什麽情況?”

陳敬在學校裏獨來獨往,對流言一無所知,疑惑地反問,“什麽?”

彥清狐疑地皺眉,“你非要我挑明嗎?”

陳敬楞了楞,非常困惑。

彥清見陳敬的模樣不像作偽,簡單地講了一下來龍去脈。陳敬失笑道,“壓根沒這回事兒。”

所以,流言只是空穴來風。彥清別扭的心情平覆了些,但還是很失落,“我知道,你不想和我說。既然你找到了願意傾訴的朋友,那也很好。”

陳敬淡淡地看著彥清,一時有些陌生,他和彥清竟然都疏離到這種程度了。在陳敬經歷急轉直下的變故時,彥清又在經歷什麽呢?他們對彼此來說,生命裏有了太顯眼的空白,已經不在一個步調上了。

萬沁揚背著書包從教室後門走出來,陳敬便直起身跟上,淡淡地留下一句,“那……我走了。”

陳敬走遠後,彥清又忍不住喊了聲,“陳敬!”但陳敬沒能聽到,彥清也沒再追上來。

陳敬和萬沁揚一起走到公交車站,從書包裏拿出小型攝像機。

轉眼已經到了十二月中旬。深秋時,街道上還會積著枯黃的落葉,現在已經是光禿禿的了。沒有了樹葉罅隙形狀下的陽光,連柏油路都單調起來。

放學後,學校門口很熱鬧,小吃店和奶茶店前都排著長隊,許多同學結伴聊天。陳敬穿得單薄,長袖外面套了一件擋風外套,但身處這樣的熱鬧中,也不覺得冷。

前段時間,陳敬向趙餘徵學了攝影。陳敬發現,記錄生活是一件能讓他重拾熱情的事情,於是隨身帶著小型攝像機。不為了拍出多麽有意境的畫面,更多是單純的記錄。

深秋裏踩著落葉的貍花貓,一縷午後投在書本上恰好的明亮陽光,晚自習後圓潤明凈的一輪月亮,大雨傾盆後泛著燈光的操場。

陳敬用鏡頭來記錄他漸歸平淡的生活。

陳敬舉起攝像機,拍下街旁光禿禿的樹木,“等到來年春天再拍一張,就能直觀地感受到覆蘇和新生了。”

萬沁揚笑了,“你好文藝。”

和陳敬漸漸熟悉後,萬沁揚也開始露出笑容。陳敬把鏡頭對準萬沁揚,淡淡地說,“來拍一張吧。”

萬沁揚不太習慣鏡頭,伸手虛虛地攏住陳敬的鏡頭。而陳敬及時摁下快門鍵,留下的照片裏,女孩白皙的指縫間,是她明媚的笑眼。

十二月底,為了跨年,騁陽舉辦了一次小型活動。公告欄前的走廊上懸空串了幾條長繩子,學校在一旁提供了筆和便簽,同學們可以自行寫下新年心願,串上長繩。

陳敬閑來無事,在課間去了走廊。走廊上聚集了不少人,有人抵著墻,拿馬克筆寫心願,有人正在串上繩子。更多人在看別人都寫了些什麽,讀到有趣的,還會喊來朋友一起看,氣氛暖烘烘的。

陳敬也拿了馬克筆寫下他的心願。但與其說是心願,不如說是對未來的承諾。受到城中村孩子們的影響,陳敬萌生了參加支教的想法。

陳敬只寫了這麽一個心願,沒有署名,在一眾希望中考順利、金榜題名的心願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陳敬個子高挑,掛得比較矮的繩子已經串滿了,他就擡手串在了最高的一條繩子上。

旁邊有個女孩子找不到能串的空位,也夠不到更高的繩子。陳敬淡淡問道,“需要我幫你嗎?”

女孩子聽到陳敬的聲音,一個激靈轉過頭,陳敬對她依稀有些印象——岳梓桐。岳梓桐大大方方地把心願卡遞給陳敬,“謝謝你。”

陳敬接過,串在了最高的繩子上,和女孩說,“據說掛得越高,越容易被神明看到,也就越容易實現心願。”陳敬笑了笑,“祝你得償所願。”

陳敬收回手,心願卡被風吹得轉了一圈,最終停在寫著字的那一面。岳梓桐寫著,“新的一年,祝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都能萬事勝意。”

岳梓桐輕聲說,“你也是呀,陳敬。”

期末考試時,陳敬狀態穩定,依然留在年級紅榜上。班主任看到陳敬改過自新後的沖勁,分外欣慰,在全班面前著重表揚了陳敬。

陳敬坐在座位上,聽著老師的表揚,卻心煩意亂——學期結束後的家長會,誰來參加?

陳鶯留居國外,外婆身子孱弱,經不起久坐,不便出席。而釜濱的人,陳敬壓根不想考慮。

如果,讓朋友偽裝成長輩參加……陳敬抿起嘴盤算一遍。趙餘徵在期末忙得飛起,肯定抽不出空;澹臺柘最近在澳大利亞,享受南半球的夏天,沒聽說有回國計劃。

陳敬左思右想,想到了眼下唯一的人選。

初三課業緊張,陳敬很少再去伊甸園,和曹岑東都快要處成網友。於是,陳敬這次趕著晚場,在打烊前走進伊甸園的時候,曹岑東頗為意外。

但讓曹岑東更意外的是,陳敬誠懇地請求道,“東哥,你能不能幫我參加家長會啊?”

曹岑東耐心地聽陳敬解釋來龍去脈,又聽陳敬一板一眼地分析為什麽他會是眼下的最佳人選。他無奈地擺擺手,“行唄。小孩,你可真會給我添事兒。”話是嫌棄的,語氣卻很寵溺。

曹岑東問,“你現在還在做音樂嗎?”

陳敬默了默,“沒有了。四合院的鋼琴壞了,鋼琴也很少彈。”

曹岑東拍了拍陳敬的肩膀,“喏,伊甸園的鋼琴,永遠歡迎你來。你就這麽不做音樂了,不覺得可惜嗎?”

陳敬垂下眼睫,淡淡地說,“我是講故事的人,如果我自己都不能相信美與愛,又該怎麽讓我的聽眾相信?”

曹岑東搖了搖酒杯,否定道,“為什麽故事一定要關於美與愛?創作的主題包羅萬象。”

“因為我願意是這樣,也希望是這樣。”

曹岑東看著陳敬執拗的模樣,笑著放下酒杯。純粹的、可愛的、還相信著童話的小孩。

曹岑東參加完家長會後,打電話問陳敬,“你打算上哪個高中?”

陳敬之前在戚爺爺家裏和萬沁揚聊過這個話題,他現在的回答依然篤定,“當然是隴城最好的高中。”

陳敬正在四合院澆水,單手拿著手機,聽曹岑東講家長會的重點。無非是鼓勵中考最後半年的沖刺,寒假不能懈怠,陳敬的耳朵都要起繭。

此外,對於創新班的學生來說,比起中規中矩的中考,更重要的是各個高中在四月份進行的自主招生。

陳敬湊近梅樹,看含苞待放的艷紅花苞。他頓了頓,想到萬沁揚當時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也不知道她的高中志願到底是什麽。

初三的寒假原本就放得晚,還有不到一周就要過年,陳敬打算在除夕前的日子見見朋友,之後就安心留在家裏學習。

陳敬沒有競賽經驗,在自主招生裏沒有什麽優勢,只能再多花些功夫鉆研,彌補空缺。

戚爺爺要回老家過年,和家裏的小輩團聚。陳敬趁戚爺爺還留在隴城的日子裏,先去了一趟城中村,帶著大大小小好幾包年貨。

陳敬把年貨放在門口的架子上,見戚爺爺的行李已經收拾好了,一個小小的箱子。戚爺爺也不和陳敬做無謂客氣,既然是小輩的心意,他不掃興。

陳敬在來城中村的路上,發現周邊的一圈地域都被圈起來,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順口和戚爺爺提了一句。

戚爺爺說,“我聽老錢說,城中村這塊最近好像在企業競標,具體情況尚不明朗。”

競標?陳敬挑了挑眉,沒有多想。隴城寸土寸金,總有地方在疊代換新,企業競標並不奇怪。只是,城中村都是棄置已久的老區了,怎麽建設才能重煥生機呢。

戚爺爺拿出棋盤,招呼陳敬過來,“新年前再下一局,輸贏不論。”

陳敬在戚爺爺對面坐下,狡黠地笑道,“輸贏不論的意思是,您輸了不論,我贏了不算?”

戚爺爺撚著花白的胡子,被戳破了也不惱,樂呵呵地說,“有你陪我下棋,我快意得很,這才是輸贏不論。”

戚爺爺等陳敬先落一子,慢悠悠地說,“從前,是我愛人喜歡下棋,我陪著她,怎麽也下不過。”戚爺爺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他落下一子,謙虛地攤了攤左手,等陳敬的下一步。

陳敬邊下棋,邊聽戚爺爺講陳年往事。麥穗上的小雀、樹蔭下的稻草帽、穿梭在田野裏的追逐和粒粒皆辛苦的汗水,是兩位樸實又勤奮的農間夫妻的平淡生活。

戚爺爺家裏掛著一張年輕的女性遺像,但戚爺爺從不提自己的事情。此時,在臨近新年時回憶舊事,大概是觸景生情,追悼亡妻。

陳敬以為會聽到戚爺爺講失去愛妻的疼痛,但戚爺爺只是笑了笑,輕描淡寫地說,“這些年來,她在天上,應該過得很好。”

陳敬垂眸,摩挲著手指間的棋子,鼓起勇氣說,“戚爺爺,初一的時候,我失去了我最愛的長輩,是我的外公。我……一直都很痛苦,走不出那段陰影。”

戚爺爺的目光慈和又清醒,“孩子,我才疏學淺,沒有能讓人醍醐灌頂的智慧。”

戚爺爺落下一子,此時局勢已經明朗,陳敬的黑子已呈頹勢,“但我的親身經歷告訴我,人不可避免會失去,但失去,有時也會給人收獲。”

陳敬疑惑地斂眉,“收獲?”

戚爺爺神秘地笑了笑,“我年輕時失去了一次機會,讓我和當年的理想失之交臂,但如果不是那次失去,我不會遇到我的愛人。”

陳敬萌生了好奇,“是怎樣的故事?”

戚爺爺落下最後一子,笑道,“這回是你輸了,聽不到故事咯。”聞言,陳敬悻悻地把棋子放入棋簍。

戚爺爺說,“等以後有合適的機會,我再和你講講。現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戚爺爺從身後拿出一個紅包遞給陳敬,“小輩的年貨不能白收,老人家的一點小心意,收著吧。”

陳敬便不客氣地收下,“謝謝戚爺爺,那我就等您下次的故事了。”

離開前,陳敬在門口頓了頓,又轉身向戚爺爺深深地鞠躬,“戚老師。”沒有多餘的話,陳敬想,戚爺爺會明白他的意思。

戚爺爺擺擺手,笑道,“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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