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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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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的簡

在美國逗留的這幾天,陳敬要麽在醫院和陳鶯談天說地,要麽和李途赫外出游玩,很快便到了回國的日期。

陳敬剛回了四合院,就接到澹臺柘的電話。

自從上次在酒吧的不快,陳敬便不怎麽理睬澹臺柘。但澹臺柘說,近期有場拍賣會,他得了消息,有一張陳鶯早期的畫作。陳鶯年輕時賣掉了這幅畫,這些年間,它輾轉在不同的富商手中,現在又在拍賣會上重現。

陳鶯的畫作是拍賣會前期的開胃菜,不會賣得太昂貴,但對陳敬來說,那是陳鶯在成為母親之前的畫作,是她少女時代的珍貴記憶,他想收集回來。

第二天,陳敬便坐上澹臺柘的另一輛超跑,到了拍賣會的貴賓包廂。

澹臺柘玩撲克牌,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下來,背面朝上推給陳敬,“會玩嗎?”

陳敬搖頭,澹臺柘意料之中地笑了笑,起身拿了擺在門口的飛鏢,瞇眼看準了朝轉盤扔過去。等手中的飛鏢都紮在了轉盤上,澹臺柘便興致索然地坐到了沙發上。

陳敬問,“你來拍什麽?”

澹臺柘翹起二郎腿,“給我姐拍一套首飾。”陳敬雖然不差錢,但還沒成年,澹臺柘於是說,“小少爺,你今天先走我的賬。”

陳敬以澹臺柘的名義成功拍下陳鶯的畫作,過程中間並沒有人和澹臺家的名頭過不去,隨便擡了幾次價意思一下,便不了了之。

澹臺柘想要的首飾還沒出場,百無聊賴地和陳敬聊天。陳敬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澹臺柘卻覺得挺有意思。

這時,侍應生給澹臺柘的包廂送了酒。

澹臺柘蹙眉,“我沒有點酒。”他的手機震了震,澹臺柘看了眼消息,“噢,是隔壁秦苑夕送來的。”

秦苑夕?陳敬挑了挑眉。

澹臺柘嘗了口,感覺出了點端倪,“這酒度數太高,你能喝就喝,不能就算了。”

陳敬試了試,立馬放下。味道確實太沖,不適合他。

盡管只喝了一口,但陳敬還是無可避免地醉了,暈暈乎乎。過了會兒,陳敬單手撐著腦袋,神智不太清晰,喃喃地問,“澹臺柘,你和澹臺胭關系很好嗎?”

澹臺柘笑了,“你怎麽定義——關系很好這個概念?”

陳敬默默地想了會兒,“不知道。”陳敬頓了頓,“至少我和你,不算關系好。”

澹臺柘的眼裏真切地泛起漣漪,“可愛的小少爺……還是個孩子呢。”

澹臺柘見陳敬酒量差得沾了一點就暈,便起了壞心思,想趁機套點話出來。他湊近了些,“其實我很好奇,父母和祖輩對你的打擊就有那麽大嗎?”

陳敬凝起醉得渙散的目光,冷冷地瞥了眼澹臺柘。他想起初見澹臺柘時,澹臺柘拿著紅酒杯,講起長輩的陰影,就像炫耀罪狀一樣,清醒又隨意,可能摻雜了點惆悵,但絕對稱不上悲傷。那時的陳敬就隱約意識到,澹臺柘沒有多少感情上的牽絆和束縛。

陳敬淡淡地說,“我倒是忘了,你是個沒有心的。”

澹臺柘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笑得撇開臉,半晌才緩過來,難得起了興致,“小少爺,錢可以撫平我所有的傷疤,而我恰好——很有錢。所以,什麽缺愛的家庭、疏離的親情或者遺憾……對我來說,浮雲而已。”

陳敬撩起眼皮看了眼澹臺柘,漠然地勾起唇角,“可以。”

澹臺柘笑著想,你看陳敬一副“凡事皆可”的模樣,以為他有多隨性,可實際上他看不上的人事,半點都不沾。他啊,就是說得寬容,骨子裏還是清傲得很。

澹臺柘難得正經下來,“但無論如何,有件事我沒摻過假。我的確是欣賞你,真的欣賞你。”

陳敬醉得迷了眼,還不忘禮貌地說,“……嗯,謝謝。”

拍賣會結束後,澹臺柘又在LOLLIPOP舉辦了餘興派對。

澹臺柘沒有喝酒,於是在深夜的跨江大橋和隧道裏飆車。敞篷跑車留住了風,灌得人清醒,充裕的氧氣讓陳敬萌生了腎上腺素狂飆的錯覺,他垂頭笑了起來。

車載音響裏的低音貝斯震得人耳膜鼓動,派對裏迷醉的迪斯科球,濃妝艷抹的脫衣舞女。從最上方那杯溢出的香檳酒像瀑布一樣浸了誰的滿身,陳敬在午夜瘋狂的人群裏被推來攘去,聽到了誰的甜言蜜語,又忘了誰的柔情挽留。

綺麗的光像永不間斷的鼓點,讓陳敬僅存的清醒像滿地玻璃一樣碎裂,折射出不屬於他的光彩,璀璨、鋒利、鮮血淋漓。

之後的記憶,陳敬就斷帶了,只隱約記得拍賣會結束時已經很晚,澹臺柘和秦苑夕在交談,隨即陳敬被人扶到了套房裏休息。

陳敬喝了酒後也沒再進食,現在胃裏翻江倒海,他看到了床邊的煙,記起尼古丁能止疼,至少可以分散點註意力,便拿起打火機點燃了一根。

陳敬解開襯衫扣子,然後躺下,白金色的頭發散在法蘭絨床墊上,平添旖旎。他右手兩指夾著煙,吞雲吐霧,面容在黯淡的燈光下明晦不清。

陳敬仍端正穿著挺括的西褲,點著皮鞋鞋尖,在心裏為德彪西的月光打節拍。仔細想想,他已經很久沒碰鋼琴琴鍵了,他逃避、厭惡又沈醉於如今的狀態,坐在鋼琴前都會自慚形穢。

他想,如果煙灰落在床鋪上,會燃起火嗎?算了,那就燒起來吧。

一旁青澀美貌的女孩局促不安地怯怯開口,“陳少、少爺,我……”

陳敬這才意識到周圍還有人,隱約想起是秦苑夕非要推給他的女孩,他當時斂眉拒絕,“我是未成年。”他看到秦苑夕輕傲地笑,但實在醉得迷糊,不知這女孩怎麽還是跟著自己進了套房。

陳敬揉了揉太陽穴,努力清醒了些,起身把煙摁滅在煙灰缸裏,推開窗戶散味。他回頭問,“你叫什麽?”

這個看起來不比陳敬大幾歲的女孩細聲細氣地答道,“小簡,簡單的簡。”

醉酒的昏脹也被冷風吹涼,陳敬楞怔了下,露出懷念的神色,“小簡……”他柔和地勾起嘴角。

女孩應了聲。

——簡單的簡。

以前,也有人這樣介紹自己的姓。

陳敬被迫想起了自己已經有多久沒和彥清他們聯系過,學校的作業還嶄新著,那些平淡、美好、無憂無慮的日子似乎已經死去多時了。

陳敬慵懶地靠著窗臺,朝她笑了笑,又遠望淩晨的景色,眼神懷念,像在望著曾經的彼方。

他如今如同揠苗般褪去了一身青澀,小時候尚不明顯的古典氣質霎時亮眼,像泡在奢侈紅酒中的鉆石。他漠然又冷靜地審視這一切,像被紙醉金迷的生活浸爛了骨髓,只剩靈魂泡在福爾馬林裏的一聲嘆息。

陳敬審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想要活得像澹臺柘、秦苑夕一樣,不是也很簡單嗎?只要陷進去,任由自己掉下去、墜下去,不在無底洞裏求生。簡直簡單得令人發笑。

他在清醒地墮落。

饒是女孩在娛樂圈摸爬滾打,也被這白金色頭發的少爺身上的精致感驚艷。

陳敬淡淡問,“你洗過澡了吧?”

女孩回神點頭,猶豫著要不要寬衣。陳敬制止了她,好笑道,“那你隨便找間客房好好休息,別來打擾我。”

陳敬在女孩離開主臥前,留了一句,“晚安。”

女孩愕然地看陳敬毫不猶豫地帶上了門。

陳敬進了主臥的浴室。胃裏的難受忍了很久,又裹挾在沒有盡頭的嘈雜裏直至淩晨,現在終於在洗手池吐了出來。陳敬洗幹凈臉,刷了牙,看向鏡子,眼圈都被逼紅了。

陳敬泡了舒服的熱水澡,整個人淹沒到水下。在心裏窒息,溺亡,掙紮,呼吸。他給自己煮的醒酒茶放在一旁,在暖氣蒸騰裏去了大半慵散的酒意。

陳敬覺得自己被割裂了,一半的他縮在烏桕巷四合院的角落裏失聲痛哭,一半的他在麻木地紙醉金迷、縱情聲色,中間隔著孤獨而幹涸的鴻溝。

矛盾得讓他沈迷又痛苦。

第二天中午,陳敬向前臺要了粥,讓人送到套房裏。宿醉到淩晨,陳敬現在頭疼欲裂。他洗漱穿戴完後,打開房門,發現女孩仍在客廳裏,如坐針氈。

她已經把餐車推了進來,陳敬在餐廳落座,淡淡問,“要不要吃點?”

女孩訥訥地沒有反應,陳敬慢條斯理地喝粥,吃完後道,“你如實和秦苑夕說就行了。”陳敬問,“你是他們家還沒出道的練習生嗎?”

女孩點頭。

陳敬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不能對別人的選擇指手畫腳,不能承諾女孩以後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也不能插手秦家的事情。

陳敬嘆了口氣,“要盡可能地保護好自己。”

陳敬路過酒店的露天餐廳,秦苑夕和幾個陌生人坐在一起,一旁空著的位置大概是為澹臺柘留的。

秦苑夕已經聽說了女孩的事,眉間不悅,卻還是笑著說,“你倒是正人君子。”

陳敬冷笑一聲,沒給他面子,很直白地嘲道,“既沒意思,又沒品味。被你誇獎,我開心不起來。”

秦苑夕用餘光看了眼周圍的人,但沒有人沒有表態。他正要繼續開口發難,澹臺柘施施然來得恰好,“嗨,大家早上好啊。”

秦苑夕笑了,“都已經中午了,還早上呢?澹臺柘,日子過得未免太糊塗了。”

澹臺柘不甚在意地聳聳肩。

陳敬看澹臺柘也來了,不想再逗留,轉身離開。澹臺柘追上來,等走出一段距離才問,“這是怎麽了,剛見面就一身冰碴子?”

陳敬頓住腳步,淡淡說,“澹臺柘,你是心知肚明的吧。”無論是高度數的酒,還是女孩兒,澹臺柘其實還是默許的姿態,既不想下秦苑夕的面子,又不想得罪陳敬。

陳敬撇眉看澹臺柘,又垂下眼眸,無所謂地笑了笑。澹臺柘是真的欣賞他,但也是真的試探他,大概必要時,也真的會把他送出去當籌碼。

據說甜品會讓大腦刺激多巴胺,產生快樂。陳敬回四合院前,去了一趟西點屋,捎了三四款甜點,回去後便先拆了提拉米蘇。

陳敬坐上榻榻米,拿起吉他,想了想,又上了二樓的琴房。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再碰鋼琴,四合院的鋼琴蓋上了布絨,此時連布絨上都積了一層厚厚的灰。陳敬撩開,立在鋼琴旁,輕輕從頭彈下88個琴鍵。

——又走音了。

外公去世後,這老鋼琴便總是走音。一開始,陳敬還經常找人來家裏調音,後來漸漸地,陳敬也沒有空暇了。或許冥冥之中,萬物真的有靈,這老鋼琴也通了靈性,朽雕得格外頻繁,像生命一樣,變得銹跡斑斑。

隨著外公逝去,老鋼琴,最終也要迎來壽終正寢的那一天了嗎。

陳敬還鮮活地記著四合院的一切,但那些回憶,都隨著時光,一點點地磨損了。

外公在前院的亭子裏愜意地呷茶,賞夏花冬雪、晴日明月,陳敬在旁邊聽外公說頭頂的烏桕樹寓意生機和無盡的思念。

外公手把手地教小小的陳敬彈鋼琴,後來,外公躺在藤椅上曬太陽,聽陳敬隨性地彈鋼琴、吉他或是打架子鼓。

前年的夏天,陳敬錄下那首稚嫩的《夏日小巷》,音質一般的MIC音頻,隱約還能聽到微風吹拂和外公在旁打節拍的聲音。音頻的最後,還有祖孫二人親密的談話聲。錄制結束後,他便纏著外公討要誇讚,又要外婆給他盛一碗冰鎮綠豆湯。

那麽多的回憶,那麽多的不舍,最終都只化為嘆息。

陳敬坐在秋千上,少年人的身形抽條,很難再蕩起來。他雙手攥著亞麻藤條,靜靜坐著。

可惜的是,提拉米蘇沒有讓他的心情變得輕盈。

近一年來,Calm風格沈郁,粉絲都猜測是在為轉型做準備,但其實不是。

陳敬的創作一直是在用旋律講述自己的故事,故事是明媚的,旋律就輕快;故事是混亂的,旋律就沈重。並不是陳敬想要轉型,而是他的生活搖搖欲墜,已經彈不出以前那樣輕快的旋律。

創作沒有陷入瓶頸,但每每想要剖開內心去探索,只有強烈的焦慮、迷茫和自我質疑。陳敬迫切地想要逃避砍向內心冰封大海的斧頭,它時時刻刻提醒著他的狼藉。

好像有什麽東西,隨著外公哀悼會那天的大雨,一起被埋葬在了深深的地底。

第二天,陳敬坐出租車去了Eden的工作室——嚴格來說,是去還在裝修中的伊甸園。曹岑東說裝修已經接近尾聲,八月底應該就能開張,可以飲茶,也可以喝酒。

陳敬走進伊甸園時,曹岑東正看著墻上的裝飾畫思考,他聽到有人進門帶起的風鈴聲,回頭就看到了陳敬。

陳敬一眼就看到了正中間的一架鋼琴,“好鋼琴。”

曹岑東畢業後褪去了最後一層青春的薄膜,幾乎遮不住眼裏的頹喪和清醒,但又很自洽。曹岑東笑了笑,“你試試。”

陳敬搖頭道,“不了,有段時間沒彈過,已經生疏了。”

“難怪我看你最近都沒怎麽發曲子。你現在改用吉他了?”最近幾次,陳敬都用吉他發布新曲子。

陳敬坐在吧臺前的升降椅上,淡淡地說,“不敢彈鋼琴。”彈的時候,他總會想起外公。

陳晟語在事業的鼎盛時期,去醫院確診,記憶力衰退,他坐在熟悉的鋼琴前,卻偶爾難以將樂譜上的音符、黑白琴鍵、樂聲聯系起來。陳晟語將前半生都貢獻給演奏事業,贏得榮譽的皇冠,也銬上輝煌的枷鎖。

世人都仰望著陳晟語,希望這位大師的造詣更進一步,卻在此時,陳晟語功成身退,對原因三緘其口。陳晟語在隴城購置下烏桕巷的四合院,車水馬龍的城市裏一條僻靜的小巷,大隱隱於市,陪伴發妻徐燁緹和獨女陳鶯。

陳鶯受父親影響,鋼琴出身,卻被牢牢禁錮在陳晟語的陰影下,因為缺乏開解陷入抑郁的泥潭,後來另辟了繪畫藝術的出路。

陳晟語自知缺席了陳鶯的成長,對外孫陳敬多有寵愛和引導,希望陳敬能夠不被前人的輝煌遮蔽光芒,自由、隨性地成長。

陳敬平靜又落寞地講述完往事,擡頭看曹岑東,“東哥,我一直都明白的,外公對我……一半是疼愛,一半是補償。但真正值得這些的,從來不是我,而是為此痛苦的媽媽。”

婚姻裏,那麽漫長的等待,需要多少耐心和妥協?外婆難道不會寂寞嗎?但終歸、幸好、起碼,外公和外婆是情深意篤的。

陳鶯寫在暗格裏的秘密是她在婚姻裏的讓步和妥協,正因如此,陳敬才無法原諒陳冶先的薄情。陳敬已經在痛苦裏走得太遠,做不到輕飄飄地、淡然地放下。

曹岑東在陳敬平淡的措辭裏體會了五味雜陳。他心疼陳敬,這一年來他看著小家夥一點點地沈寂下去,這之間藏了太多艱澀和心酸。

曹岑東拍了拍陳敬的肩,“不要妄自菲薄啊,你當然值得。”

陳敬問,“東哥,Tempo上的評論和私信,你都會看嗎?那些褒讚和批評,我也值得嗎?”

曹岑東走上前,揉了揉陳敬白金色的自然卷,“如果我的心不會亂,那就看。至於後者……”曹岑東收回手,“你要明白,崇拜是活埋。能夠不被他人定義的、本真的、純粹的,才是屬於你最值得的東西。”

ps.原句為卡夫卡訪談錄書名,“閱讀是砍向我們內心冰封大海的斧頭。”

pps.“崇拜是活埋”是網絡上看到的,非原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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