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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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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的獨白

簡默查閱了岸城的相關信息。

繁榮的北方城市,有大雪紛飛、潔白而漫長的冬季和幹燥的、臺風不至的夏季。

哪怕是乘坐飛機,從岸城到隴城也需要三個小時,那將會是相隔上千公裏的觸手不及。

倒計時的沙漏已經開始了。一切都太倉促。

陳敬在期中考試時打起精神,再次考回年級前十,登上紅榜——這意味著,陳敬很有可能分進創新班。看完排名後,陳敬並沒有顯露出過多的高興,徑直回了教室。

華庭歆用肘撞了下楊斐然的胳膊,“陳敬這次考得很好啊!”他四處看看,卻沒看到陳敬,“誒,他人呢?”

楊斐然道,“可能有什麽急事吧。”

彥清是看著陳敬離開的。

陳敬把自己裹進堅實的殼裏,並不是刀槍不入,但相當固執地高聳心防。現在,彥清也束手無策了。

時間飛逝,很快到了五月。

學校舉辦了春季戲劇節,班主任段老師抽到的劇本是童話故事。這是分班前的最後一次集體活動,也還不急著為六月的期末考試繁忙,同學們都頗為積極。

簡默外貌出挑,桃奕哲身為文娛委員,幾次鼓起勇氣,想要詢問簡默的意見,結果都是失落地看簡默毫無察覺地擦肩而過。

最後,盡管桃奕哲知道陳敬興致缺缺,只想當幕後的道具組,她還是硬著頭皮轉向了陳敬。

桃奕哲問陳敬,“陳敬,你有興趣參演騎士嗎?”她滿臉委屈,這幾天,她問遍了班裏的男生,如果陳敬再拒絕,騎士就沒有人演了。

陳敬不好意思駁女孩子的面子,“你先給我看看劇本吧。”

看完劇本後,陳敬心想,真不愧是童話故事,經典的、王子公主式的愛情模板。

第一頁的演職表上,“公主”一欄後寫著桃奕哲。陳敬笑道,“哦,是小桃公主。”

桃奕哲不好意思起來,“女孩子們好像都很害羞,所以只能由我這個文娛委員頂上了……就當是圓滿一次公主夢啦!”

陳敬又看到“王子”一欄後有好幾個名字,其中還有彥清,疑惑道,“劇本裏有這麽多王子嗎?”

桃奕哲搖頭,“不是不是,王子的扮演者還沒定下來,這些都是志願參演的人。”

陳敬看著空無一人的騎士欄,想了想,還是填上了名字。

那次矛盾過後,陳敬和簡默的關系就格外僵硬。簡默嘗試向陳敬示好,但陳敬的反應都非常冷淡,讓簡默更加無措。該怎麽向陳敬坦白,他要離開隴城了呢。

簡默最後進了道具組,他原本想在排練的間隙和陳敬搭話,但陳敬身為騎士,身邊總是圍繞著太多人。簡默在外圍的道具組忙碌,要越過許多人,才能看到陳敬的身影。

陳敬卷著劇本,略微低頭,和飾演公主的桃奕哲對臺詞。兩人好像是讀到了什麽有趣的劇情,對視著笑出聲。

簡默收回視線,垂眸繼續裁紙。

楊斐然也在道具組,恰好閑著,走到簡默旁邊問,“要幫忙嗎?”

簡默搖搖頭,“不用,你休息吧。”

楊斐然樂得偷閑,看周圍沒什麽人,拉來椅子坐在簡默身邊,遠遠地看演職同學的排練,“還真別說,陳敬穿騎士服挺好看的,不知道彥清的王子服飾怎麽樣。”

簡默裁紙的動作一頓,過了會兒才輕聲說,“嗯。”

戲劇節在周五下午照常舉行。

各個班級的創意和花樣繁多,但在身著騎士服的陳敬手持長槍上場時,臺下依然起了驚艷的騷動。

王子和公主在各種人的幫助下,成功阻止了巫師的阻撓,順利迎來美滿結局。

彥清和桃奕哲站在舞臺的前方,頭頂的燈光逐漸黯淡,王子和公主以幸福的姿態下了場。

最後一場戲,是騎士的獨白。

鎂光燈在舞臺上投射出光圈,點亮了陳敬周身。他身著潔白鎏金的騎士服,單膝跪地,胸前的金色流蘇晃動。

為了舞臺效果,陳敬臉上還撲了亮晶晶的閃粉,那雙眼睛堅定又深情,淋漓盡致地展示出騎士的英俊。

騎士望著遙不可及的遠方,“公主殿下,您的騎士將永遠忠誠地守候在此。”

簡默站在後臺道具組的位置看完了整場演出。

桃奕哲看到陳敬認真地背出那句臺詞,忍不住笑出聲,“我和陳敬對臺詞的時候,他吐槽過這句話很多次,怕笑場。”

簡默看著臺上神采奕奕的陳敬,低聲問,“為什麽?”

“陳敬覺得太不切實際了,公主已經和王子在一起了,騎士為什麽還在原地等待呢?”

六月底,簡默在期末考試穩占第一,完成了長達一年的、堪稱恐怖的榜首守擂。

簡默感受著逐漸升溫的天氣,心想,又是夏天了。

沙漏迎來最後一刻,行星即將脫軌。

簡默在離開的前一夜,給陳敬留下了SNS消息,簡潔地說,他要離開隴城、前往岸城。消息好似石沈大海,一直到簡默坐上駛向岸城的班機,他都沒有等到陳敬的只言片語。

哪怕簡默在天平的一端碼上離別,也無法換來陳敬的回心轉意。

簡默透過機艙遠眺。

在地面上仰望時,潔白的雲朵像棉花糖,此時湊近看,只是龐大又沈重的漂浮聚合物,遠不如前者來得浪漫。

距離給想象留下喘息的餘地。

落地岸城,簡默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幹燥熱風。

他取消飛行模式,等待手機延遲地接收信息,陳敬依舊杳無音信。終於,簡默在深夜時,收到了陳敬發來的回覆。

“好好開始新的生活。”

簡默斟酌很久,編輯了一條很長的回覆,盡量輕松地提起他輾轉在不同城市遺留下的傷疤,說他當時是想阻止的,卻被過往的陰霾纏住,說他換座位是為了讓陳敬好受一點,說無論陳敬做什麽,他都相信他。

這是簡默第一次誠懇又細致的剖白,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勇氣。當面沒能說出口的遺憾,還能通過這種方式彌補嗎?

簡默深吸一口氣,發送了出去,但消息框旁出現了紅色的感嘆號。

——“您已不是對方的好友。”

陳敬是七月末尾的獅子座,生日那天,他和彥清去學校天臺吹風。晚霞紅到荼靡,旖旎的深紫和漸變的黑灰抹上偌大的天空。

彥清迎著晚風說,“我原本以為簡默也會在。”

陳敬隱約聽出了一絲寥落,他已經有段時間沒再聽到這個名字了,一時有些失神。

七月初,陳敬終於等到了曹岑東制作《夕陽》的邀請。曹岑東說,他為了熬過畢業,幾乎褪了一層皮,現在終於有空重拾制作人的工作。

發布和Eden的第二支合作曲後,Calm的粉絲數呈現出井噴式的增長,成功躋身Tempo榜單的前百名,成為百大音樂人。

閑暇時,陳敬照常翻著Tempo的評論和私信。

陳敬最近多了一位頂著貓咪頭像的粉絲,昵稱是“Miaow”。這位粉絲大概是所謂的考古黨,堅持在陳敬的每首歌下發表長評,從最新發布到最早發布,一來二去,陳敬就有了印象。

很巧的是,在陳敬生日這天,Miaow評論到了陳敬的處女作。一反常態地,Miaow評論得十分簡短,只有一句簡單的英文——

“Calm, you are the best.”

再後來的某一天,夏日午後昏沈,閑來無事,陳敬躺在榻榻米上聽歌,隨機播放到了自己的作品夕陽,也沒切歌,只是一邊聽一邊走神。

陳敬兀自想到,簡默應該不知道吧,他離開的那晚,隴城到底下了多麽淋漓的一場大雨。

陳敬收到簡默的消息,得知簡默是第二天清晨的航班,立即搜索了隴城機場所有飛向岸城的航班。

第二天,陳敬獨自來到機場,從最早的一班飛機開始等起,終於看到了簡默的身影。陳敬原想當面和他道別,但終於等到時,陳敬卻躲到了機場的角落,默默地遠望。

他們之間,好像已經到了無話可說的窮途末路。

陳敬戴上連帽衫的帽子和墨鏡,抿成直線的嘴角藏在黑色口罩下。一直等到簡默跟隨父母過了安檢,背影遠得再也捕捉不到,陳敬才摘下口罩,深呼吸起來。

他對簡默,問心無愧,卻於心不忍。

過去的幾個月裏,他耗盡心力,卻依舊支離破碎——原來,一切都還可以更糟。

陳敬自己都數不清,他到底對多少人笑著說,我很好,我沒事,沒關系,不用擔心。同樣的,他也數不清,他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多少個幾近無眠的夜晚。

偶爾,陳敬會註意到,簡默在人群中刻意地向他靠近,嘗試搭話卻欲言又止,陳敬實在分身乏術,無暇顧及。

陳敬想,再等等,再等等,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或許他能坦誠地面對傷疤,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或許結局不止於此。

六月底時,隴城下了一場罕見的太陽雨。

課間時,陳敬獨自站在走廊,探出手接冰涼的雨絲,恰好碰到簡默。

陳敬看到簡默的眼眸亮了起來,忍不住微笑。

那時,他們已經關系冷淡了很久。陳敬想,或許現在就是轉機了吧。

但簡默眼眸裏的光很快熄滅,徒留落寞的灰燼。他和陳敬擦肩而過,沈默地回到了教室。

回想起來,簡默眼眸亮起的那個瞬間,到底是在欣喜能和他一起看到太陽雨,還是在為離別準備絕佳的措辭呢?

那天,陳敬在機場大廳枯坐了許久,直到落地玻璃窗外傳來碩大雨滴和玻璃碰撞的聲響,陳敬才回過神。隴城早就發布了預警,臺風會在那天晚上抵達隴城,但陳敬完全忘了。

陳敬穿著單薄的短袖,機場的空調開得凍人。他走到玻璃窗前,黑雲壓城,暴雨如註,鋼筋水泥的城市都模糊了棱角。

機場滯留了許多人,附近的交通幾乎癱瘓。陳敬把電話聯系人從頭翻到尾,都沒能找到一個現在有可能抽身來接他的人。

已經太晚了,地鐵都已經停運,陳敬不能再選擇來時一樣的交通工具,而陳冶先斷了他的經濟支撐,還把王叔支去了其他崗位。

但陳敬必須要回四合院。

這樣大的雨,他前幾天在荷塘旁支起來的篷不知頂不頂用,前後院悉心照料的名貴花草也得遷到屋內。

而外婆,她上了年紀,濕寒的天氣總會渾身犯疼,身子骨不爽利。外婆最近心力交瘁,不知道會不會還在等他回家。

陳敬順著人潮沖向機場外,紅色預警的狂風暴雨下,陳敬剛撐起傘,就被風纏得寸步難行,身上也被淋濕了大半。陳敬只好合上傘,蹚著沒過腳踝的積水,奔到車輛聚集的地方。

陳敬廢了許多力氣,終於找到一輛可以拼車的黑車。

司機見陳敬渾身濕漉漉的,略顯不虞,“小孩,你上來的話,我的車都要濕了。”

陳敬知道黑車司機的言下之意,“我會多付一倍的車費。”

同車的一家人原本今晚要去其他城市旅游,頗自來熟地和司機抱怨,沒想到雨下得這麽大,被迫只能改簽。

車上的空調開到了最大功率,陳敬渾身濕透,冷得輕顫,蜷在出租車後座,看著窗外在雨中模糊朦朧的城市,耳邊是不見止歇的滂沱雨聲和嘈雜的交談聲,清醒得毫無睡意。

陳敬低頭看向手表。

從隴城到岸城航程三個小時。現在,簡默已經踏上了嶄新的城市,開始嶄新的生活。

陳敬想,他沒能給簡默送別,那就送他一份釋然吧——如果這就是結局,對彼此都是一個爽快的交代。坦然接受,總好過糾纏不休。

陳敬遲緩地打下一句幹凈利落的回覆,在刪除好友時猶豫許久,最終還是摁下。

“好好開始新的生活。”

祝你,也祝我。

制作夕陽時,曹岑東說,“你當時采的人聲音質不夠,能不能把他請來再制作一次?或者我們換個人聲。”

陳敬沈默了一會,否決了Eden的提議。

在夕陽只有雛形時,陳敬曾對一位遠人許諾,這是屬於你的歌,所以我才會錄你的人聲。

陳敬瞇起眼看向窗外,用手指遮掩鼎盛的日光,耳畔的夕陽已經臨近尾聲。

陳敬摩挲著身下滾燙的溫度,幾乎是在心尖上湧出一聲嘆息。

原來,又已經到了這樣正好的灼灼夏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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