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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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軌跡

陳敬抵達醫院時還是上午,現在夕陽都已經沈下去大半,夜幕漸漸低垂。

如果現在就回四合院,肯定會讓外婆擔心的。陳敬不想外婆再為自己多操勞,就近去了一家粥鋪,點了一碗熱乎乎的甜粥,就著熱水把藥吃了。

陳敬算了下時間,現在回學校,還趕得上晚自習。

從學校後門進去,拐過校園角落的一片小樹林就是教學樓。陳敬走過林蔭小道,看到樹叢裏有只毛茸茸的虎皮貓。

陳敬輕笑道,“是你啊。”

這只虎皮貓脊背上有一塊很像愛心的斑紋,陳敬在學校裏時常見到它。出於以前的一些習慣,他書包裏常備著一袋貓糧,午休和晚休的時候,他有時會來餵學校裏的流浪貓。

陳敬離開小道,越過樹叢,蹲下身順了順貓毛。流浪貓不太黏人,而且有點護食,和陳敬唯一的默契就是,它會允許陳敬在給貓糧之前,為自己順順毛。

陳敬打開書包拿出貓糧,在幹凈的地方撒了點貓糧,安靜地看貓咪吃東西,突然聽到不遠處隱隱約約有人說話的聲音。

陳敬恰好躲在樹後,透過樹葉低垂的縫隙,看到彥清和任景深結伴在林蔭小道散步。

任景深笑著地擡頭看彥清。彥清好像說了什麽,惹得任景深臉紅地拍他的手背,氣鼓鼓的。

陳敬收回目光,垂眸繼續看虎皮貓乖巧地進食,心想,嗯,還是你更可愛。

等彥清和任景深走遠,陳敬才起身走向教學樓。晚自習還沒開始,班裏難得有些鬧哄哄的。

陳敬剛從後門進教室,蘇可瑩就回頭關心他,“你燒退了?”

“嗯。”

蘇可瑩從自己的桌肚裏拿出兩沓整齊的卷子遞給陳敬,“喏,今天的卷子,還有我的筆記。”

陳敬落座,“辛苦你了,謝謝。”

蘇可瑩眨眨眼,註意到陳敬外套袖口上繡的字,歪著頭想要辨認,“誒?簡……”

陳敬反應了過來,下意識地用手遮住繡字。

蘇可瑩楞了楞,識趣地抱歉道,“嘿嘿,不好意思啊。”

陳敬見蘇可瑩有些尷尬的模樣,才覺得自己反應像是過激,笑了笑,“沒什麽。”

一個名字而已,就算被認出來這是簡默的校服,最多也只是被人認為是朋友罷了。

……可他為什麽應激般地,想要掩蓋他和簡默之間的任何關聯呢?

蘇可瑩的筆記整潔齊全,陳敬花了晚自習的大半時間補上白天落下的功課。他發燒還沒好透,又吃了感冒藥,困意來勢洶洶,很難再集中註意力看題。陳敬幹脆放下了筆,打算下樓吹吹夜風,清醒一下。

下樓時,陳敬碰巧遇到了上樓的簡默。簡默單手拿著一捧卷子,看方向是剛從教師辦公室出來。

因為剛剛洗過臉,陳敬臉上還綴著水珠,在明暗暧昧不清的夜裏,被折射出幾乎耀眼的光澤。陳敬有雙很有故事感的眼睛,乍一看像黑曜石,在陽光下像清透的琥珀,此時此刻,卻像深譚抑或黑夜本身,沈沈郁郁地映著光。

陳敬稍稍垂下頭,和臺階下的簡默對視。

簡默沒料到會遇到陳敬,出聲關心道,“你回學校了……現在覺得怎麽樣?好多了嗎?”

陳敬點點頭,看到簡默身上的短袖,意識到他在降溫天裏冷了一天。陳敬把校服外套脫下來,遞給簡默,“抱歉,白天忘記還給你了,謝謝。”

校服上還殘留著陳敬身上的體溫,簡默悄悄攥緊了校服衣角。真是滴水不漏的客氣,恰當得讓他挑不出任何錯。也是,他們已經是無論怎麽生疏,都不奇怪的關系了。

簡默眼神黯了下去,“嗯,不用謝。”

陳敬挑眉問道,“你手上拿的是……?”

簡默笑意溫潤,解釋道,“因為跨省轉學,兩個地區用的教材不一樣,部分內容需要自學,我拜托老師印了些學校的資料。”

陳敬了然地點點頭,自覺寒暄得足夠,便錯身而過。

簡默側身看著陳敬下樓的背影,低聲說,“陳敬。”

陳敬頓住腳步,轉頭看簡默,“嗯?”

簡默半張臉隱在樓道的黑暗裏,另半張臉在遠處的霓虹燈火下明明滅滅,而那雙眼則格外明亮。

簡默站在高幾層的樓梯上,垂下眼睫和陳敬對視,說那兩個字時吐字清晰又珍重,帶著些微顫抖,像一根細細的棉線,仿佛過重的呼吸都能打斷他心中的酸澀和隱秘。

那是一張天生就深情得讓人信服的臉。簡默的眼神裏好似湧流著千言萬語,最終又歸於溫柔克制的沈靜。

最終還是陳敬先開了口,“你有什麽要和我說的麽?”

簡默低聲道,“陳敬,如果,我今晚想要聯系你的話……”

因為生怕被拒絕,所以委婉到了塵埃裏。他至今都還沒有陳敬的聯系方式,這像是昭示著兩個人之間明晃晃的裂痕,刺一樣地紮在簡默心裏。

陳敬姿態放松地雙手插兜,而脊背挺得筆直。他淡淡地看著簡默,像在斟酌,眼神冷靜又疏離。

在陳敬探究般的註視下,簡默有些狼狽地繼續道,“SNS,電話號碼,或者你家裏有座機……什麽都可以。”

陳敬被逗笑了,“如果只給你住址,你難道還要寫信給我?”

這應該是重逢以來,陳敬第一次語氣輕松地笑著對他說什麽。簡默太熟悉陳敬明媚、幽默、活潑的模樣,這一幕太像曾經的影子,以至於他一時楞怔在了原地。

他驀地回想到三年前。

初夏夜晚的煙火,深秋郊外的繁星,一起淋雨跑過的巷口,少年的衣角被風鼓起,逆光的笑容明媚燦爛。

彼時的少年並不知曉,那是他們共同度過的唯一一個夏天。

簡默心裏有塊一直守著的地方逐漸松動、潰散、坍塌了。

他知道,無謂的幻想是沒有結果的,但他太無力了,一切可能性都藏在遙不可及的如果裏,現實只剩下那條已經走到底的死胡同。

一切都在褪色和悲鳴。

他該怎樣奔跑,才能追平三年歲月橫亙的罅隙和空白呢?

無法釋懷,怎能釋懷。

可他們羈絆太淺,只夠圈住一個人。

陳敬,此時此刻的你,在想什麽呢?

此時此刻的我,還能再回到有你的軌跡嗎?

簡默深深地看向陳敬,緩緩道,“如果你只給我住址,那我就給你寫信。如果是座機,我就去找營業廳。如果是號碼或者SNS,我會……和你說晚安。”

沈默了會兒,陳敬淡淡笑道,“好啊。”

簡默難得楞了楞,“嗯?”

陳敬又走上幾層樓梯,拿著簡默的筆,在資料不顯眼的角落,低頭寫下一串數字。瀟灑淩厲的字跡,的確是陳敬。

兩人的距離這樣近,近得呼吸都要糾纏在一起。一直到陳敬離開後,簡默的心跳,都還同夏日的蟬鳴和音。

幸好是隱蔽的黑夜,幸好是無人的樓梯。他的心思欲蓋彌彰,怕是旁人多看一眼,都要抖落一地。

耳畔燙得徹底,他低下頭,目光凝視著那行嶄新的字跡,眼神柔軟得讓人心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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