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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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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甸園

陳敬從醫院回到烏桕巷時已經很晚了,但外婆端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沏茶,還沒睡。陳敬反手落了鎖,有些驚訝地走過去,“外婆,怎麽還沒睡?”

外婆伸手倒了一杯茶,輕吹一口氣,又把杯子放下。她笑得慈祥,“外婆年紀大了,只是睡不著而已。”

外婆年輕時面容俊美,歷經歲月痕跡後,仍然氣質脫俗。只是近幾年世事蹉跎,多了些憔悴。

陳敬把書包放到一旁,在外婆對面坐下,靜靜地看外婆熟稔流暢地沏茶、倒茶,撚起杯子對月遙舉後,將茶水灑入石桌旁的團簇花叢。

陳敬每次看到四合院門口貼著的素對聯,心中都不住隱痛。陳敬原以為,人對疼痛,是會逐漸麻木的。

可是每年初夏,陳敬看到外婆如出一轍的沏茶手法,那道傷口都疼得如新。

他們都在緘默不言地懷念同一個人。

陳敬哄外婆上床睡覺,掖好被角後正要起身,外婆伸出已有滄桑皺紋的手,摸了摸陳敬的臉頰,聲音細得像棉線,將斷不斷的輕弱,“……我們的乖寶貝吃苦了。”

陳敬眼眶一熱,撫摸著外婆貼在自己臉上的手,像溫順的小獸一樣蹭了幾下,“外婆,晚安。”

夜深了,陳敬卻清醒得難以入眠。他便披了件薄外套在庭院裏來回踱步,又走到門口端詳那對素對聯,伸手細細撫摸。

陳敬還記得,他在盛夏樹蔭下的童年是清亮、翠綠、悠閑的,四合院前院煮茶,後院種花。

小小的陳敬乖巧地坐在藤椅上,睜大眼睛看那熟悉的身影搖著蒲扇,小心翼翼地吹青花茶盞裏新沏的茶。伴著耳邊細密的蟬鳴,陳敬迷迷糊糊地小憩,再被外婆端來的冰鎮綠豆湯喚醒。

但疾病會帶走人的記憶,死亡會摒棄體溫和呼吸,誤會會讓言語失去意義,分離會放縱寂寞瘋長,時間會讓童年裏的四合院枯萎。

現在的夜晚,只承載了他無盡到淩晨的難眠。

他披麻戴孝地思念。

第二天下了綿密的雨,氣溫又有從初夏跌回春寒料峭的意味。

陳敬撐傘去了“伊甸園”。那是曹岑東開的一家清吧,生意還不錯,有固定的一群受眾。

四合院裏的那架鋼琴年久失修,已經走了音。陳敬想彈鋼琴發洩一下低落難捱的情緒,便聯系了曹岑東,想去“伊甸園”蹭免費的鋼琴。

兩人認識了好幾年,雖然年齡差了不少,但一拍即合。陳敬調侃過他們是“忘年交”,曹岑東則堅持還不至於。

陳敬走進伊甸園,將淋濕的傘放入一旁的傘簍。門外是雨中的清涼,門內則是放肆的人造低溫,陳敬禁不住輕咳一聲。

伊甸園的燈光特意被設為朦朧的暗橙色,幾對年輕情侶在低聲交談,空氣裏彌漫著隱秘的暧昧和浪漫,悠揚的古典音樂都成了氛圍的調劑。

曹岑東在酒櫃前清點酒櫃裏的酒,看到陳敬後痞痞一笑,“喲,來了。”

陳敬徑直走到中央的鋼琴,散漫地回了一句,“你又不讓我喝酒,我只是來彈個鋼琴。”

曹岑東哼道,“你下次來,我就收費。”

陳敬低頭翻鋼琴旁邊擺著的一沓曲譜,知道曹岑東嘴上跑火車,只笑著配合道,“東哥,萬惡的資本家啊。”

曹岑東品咂口紅酒,心想,說到資本家,那肯定還得是你爸。

陳敬的頭發有些自然卷,他有段時間沒特意打理,眼下略微過長,因為低頭的姿勢,額發微垂下來。

陳敬遺傳了他母親優越又柔和的面容,卻也有父親般清晰分明的骨相。伊甸園的燈光下,陳敬的面容被暈下陰影,額發稱著纖長濃密的睫毛,忽閃忽閃的。

小朋友今天看起來還蠻乖的。曹岑東一時心癢,伸手想要揉陳敬的自然卷,被陳敬輕飄飄地躲了過去。

曹岑東撇嘴道,“得,下次收費不收錢,有償給你順順毛。”

陳敬沒理,坐在鋼琴旁,開始彈《小星星變奏曲》活動指節。

“今天彈肖邦。”

曹岑東挑眉,“今天不彈德彪西?”

陳敬面無表情,“我好悲傷,我在雨裏彈肖邦。”

曹岑東被陳敬突如其來的冷笑話噎到,噗嗤笑出聲。

陳敬看上去專註又平靜無波,但曹岑東已經很了解陳敬的性子,他越是悲傷的時候,表面上就越克制。

曹岑東看向窗外的雨簾,而耳邊的鋼琴聲一如既往的驚艷。不論是第幾次聽,他都會感慨,陳敬那渾然天成的靈氣與天賦,真是渾然脫胎於……

他想到那個名字,才意識到已經初夏了。

——哦,難怪。

太久沒練,手有些生,陳敬連續彈了一個小時,手腕便開始隱隱酸疼。他停下來翻曲譜,註意到酒保小哥很是面生,“東哥,小趙哥呢?”

小趙是之前的酒保。

曹岑東把杯底一點兒酒一口氣悶了,“家裏出了事,前幾天辭職回老家了。”人生總是有太多讓人措手不及的意外發生。

陳敬楞了楞,突然失去了彈完這首肖邦的心情,於是起身蓋好鋼琴,坐到酒吧前臺。

曹岑東“誒”了聲跟上去,“曲子才彈一半呢,怎麽就不彈了。”他示意酒保小哥給陳敬來一杯橙汁,“小孩子別總是心事重重的啊。”

陳敬隨意地笑笑,接過橙汁,“東哥,我又不是沒喝過酒,別總給我喝橙汁啊。”

曹岑東熱衷逗小孩,“酒什麽滋味啊?”

陳敬垂下眸,單手緩緩轉著玻璃杯,半晌才說,“沒什麽滋味。”

“未成年喝什麽酒,不助於健康成長啊。”

聞言,陳敬笑開,“成年人喝什麽酒,小心變成老酒鬼。”

陳敬的情緒一向很寡淡,越是激烈、越是克制,唯獨總是淺淺笑著,讓人摸不透他的心思。

和曹岑東有來有回地說幾句閑話,陳敬此刻是難得放松下來了,笑得比往常更熱烈些。那雙明媚的眼睛勾了起來,氣質都似從融冰,成了春池早日。

曹岑東語氣帶了些揶揄,笑問,“誒,陳敬,你們學校是不是特別多女孩子追你啊?”

陳敬熟練地往橙汁裏加冰塊,清淩淩地響了幾聲後,他淡淡道,“是嗎?”

曹岑東看陳敬不喜歡這個話題,識趣地沒有繼續,但心底已經門兒清。

陳敬見曹岑東把軟中華放在桌上,已經只剩幾根了。曹岑東不喜歡雲霧繚繞的咳嗆和頹喪,抽煙時很註意,身上噴著古龍水,煙味不濃,一般人都看不出他抽煙,有時還抽得特別兇。

陳敬說,“你記得少抽點。”

曹岑東輕笑聲,“小孩兒。”他點了點頭,當是聽勸。

陳敬口袋裏的手機振動了一聲。陳敬打開手機,發現是彥清。

彥清一小時前就發來了消息,但陳敬彈琴時把手機放在一旁,沒有註意到。

“陳敬,我快到了。你來嗎?”

“地址:(鏈接)。”

彥清剛剛又發來消息,“今天的主角簡默都到了。不來也給個準信吧,他在等你。”

陳敬用食指規律地點著桌面,斂眉心想,等他嗎?

……真是漂亮的場面話。這種場合也要圖個熱鬧嗎?但陳敬轉念又想到,他去了也未必會熱鬧。

曹岑東見陳敬沈默地看著手機屏幕,聳肩笑道,“有急事就快去。”

陳敬遲疑,“……應該也不算急事。”

彥清又發了消息過來,陳敬將幾條消息反覆咀嚼了幾遍,還是投降般地妥協了,回覆道,“我現在來。”

陳敬喝口橙汁潤喉,拍了下曹岑東的肩膀,“那我走了。今天謝了,東哥。”

曹岑東等到煙癮犯了,才發現煙被陳敬順走,卻怎麽都回憶不出陳敬是什麽時候拿走的,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

陳敬原本不想去,但盯著彥清那句“他在等你”,還是轉變了心意,撐著傘攔了輛出租車。

雨已見瓢潑,天空是沈郁的淺墨色。陳敬收傘鉆進出租車的動作很快,但還是淋到了雨。

車裏空調是冰涼的低溫,讓被雨淋到的皮膚體感更涼。陳敬雙臂交叉,留住殘存的溫暖。頭抵著窗,陳敬顛簸中閉眼小憩一會,耳邊是隔著玻璃的雨聲,耳暈目眩的清脆。

陳敬問過前臺,彥清訂的包廂在二樓。

陳敬還沒推開包廂的門,就先聽到了楊斐然的歌聲。此時貿然進去,大概會打擾到楊斐然,陳敬於是放下了要推開門的手,靜靜等這首歌結束。

等楊斐然最後一句唱完,包廂裏傳來掌聲和叫好聲,陳敬聽出大概有不少人。看來彥清那句“他在等你”,多半也只是彥清等陳敬心軟同意的說辭,當不了真。

但,他來都來了。

陳敬這麽想著,敲敲門,推開門進去。

包廂裏關上了燈,只剩頭頂晃眼的迪斯科球和光束。十幾個人圍在一起,桌上擺著玩到一半的桌游。有人擡手朝陳敬打招呼,而陳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沙發角落的簡默。

簡默坐姿端正,他剛剛大抵在捧場地聽楊斐然唱歌,此時略轉頭和陳敬對視,眼裏盛著幹凈的笑意,襯得身旁的熱鬧都黯淡起來。

“陳敬!”

楊斐然還沒來得及放下麥克風,這一聲幾乎震耳欲聾,桌游旁的人笑罵了幾句。

陳敬的聲音不大不小,“抱歉,來晚了。”隨即落座在沙發另一端的角落。

彥清坐在正中間,桌游恰好輪到他,於是兩人只隨意地打了個招呼。

陳敬在昏暗的燈光下辨認那些臉龐,都是原先和簡默認識的人。彥清為了組織這場聚會,應該也花了不少心思,但陳敬直覺簡默並不那麽喜歡熱鬧的聚會,幾個親密的朋友安靜地見個面或許會更好。

陳敬這麽想著,擡眼去看對面的簡默,才發現簡默也正看著自己,挑眉用口型問,“怎麽了?”

簡默笑著搖搖頭,也用口型回答,“謝謝你能來。”

陳敬和在座的大多數人也不相熟,他沒參與桌游,也不拿麥克風,只靜靜地在人群裏當背景板。

任景深唱了首時下流行的情歌,其他人起哄著彥清。陳敬淡淡地旁觀著,沒有摻和。

任景深之後便沒人再上去唱歌,大家都沈浸在桌游裏。被點過的歌被遺落在一旁,一首首孤單地放著,陳敬看著立式屏幕上的歌詞,耳邊的伴奏被大家的嬉笑怒罵壓得隱約。

簡默註意著陳敬靜默的模樣,在心裏猶豫一下,轉身在設置屏幕上開了原唱。

陳敬淡淡地看向簡默,身上映著迪斯科晃眼的光影,表情模糊不清。他輕輕仰了仰頭,活動有點僵硬的頸部,還是用口型道,“謝謝。”

簡默的目光,卻從那雙紅潤的雙唇,流轉到了陳敬的喉結上。少年皮膚白皙薄削,使得輕微氣息時,喉結的上下滾動都很明顯。

簡默楞神了一下,最終只是溫柔地笑了笑,當是回應。

過了會兒,陳敬清了清嗓子,才發覺聲音都被喧雜、高分貝、動感音樂燎啞了,有些疲憊。陳敬沒和誰說,安靜地起身出了包廂,想出去透透氣。

過分張揚的流明,不加掩飾地在這個城市的一隅之地、在這個白天嗤之以鼻的夜晚炸濺開來。雨已經停了,在走出KTV的剎那,陳敬深吸了一口涼薄的晚風,擡頭去看夜空,今夜是細細彎彎的弦月。

陳敬走到街對面,雙臂抵在橋上的圍欄,面前是斑斕霓虹和溫順河水。陳敬望著偌大的湖天相接,夜色下更顯曠遠,暫時忘卻了令人踟躕的現狀。

陳敬出來前,向前臺借了打火機,從褲子口袋裏拿出曹岑東的那包軟中華。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像轉筆一樣,轉著那根輕飄飄的細長煙卷,有著他慣常的漫不經心。

遠方有極皎潔的月光,眼前則亮起了一抹火光,然後有氤氳的煙圈裊裊地升騰起來。陳敬咳了幾下,捂著嘴稍側了下身,不經意地瞥見了街對面佇立著的簡默。

陳敬不知道簡默已經在那兒站了多久,順著側身的姿勢,淡淡看了他一眼。

簡默從容地穿過街道,走到陳敬身邊。

“陳敬。”簡默笑了笑,輕聲道,“這好像是今晚第一次正式和你打招呼。”

陳敬淡淡地勾了勾唇角,朝湖面輕緩地押出了唇舌間遺留的一絲繚繞,“嗯。”陳敬又咳了幾聲,月光映在他白皙的側臉。

陳敬用食指晃了晃煙,簡默沈默地看煙灰簇簇落下,火星隱隱綽綽地熄滅在水裏。沒有熄滅的聲音。但簡默聽到自己心上的一聲“呼”——像吹滅蠟燭一樣。

誰都沒有出聲的安靜裏,所有的心思都在暗流下洶湧。

陳敬想到剛剛桌游時簡默半游離的狀態,猜他也是出來透透氣。

煙霧從陳敬微抿的唇隙裏溢出,陳敬想,酒不能消愁,煙也不過如此,踱步到一旁,將煙熄滅丟進垃圾桶。

簡默看著陳敬,仿佛回到了當年,回到蟬鳴、樹影、絢爛的晚霞。但簡默也知道,物是人非,背後的故事遠不是這四個字能道盡。

在陳敬發現自己之前,簡默佇立在那兒,看了許久。

當年明媚的少年變得沈默、平靜、淡寡,在湖邊安靜地點燃一支煙。

他明白自己沒有資格去問陳敬。此時的距離,已是他如今所能及的最親密了。哪怕只是表面的平靜,簡默也想再多沈溺一刻。

在大家來之前,彥清和簡默低聲聊天,神色在誇張的光線裏晦暗不明,“你和陳敬真就三年裏一點都沒聯系嗎?”

簡默避而不談地保持沈默。

彥清輕聲喃喃道,“所以你也什麽都不知道……那還挺公平的。”彥清自嘲地笑了聲,“那陳敬身邊,還真是一個人都不剩。”

簡默楞了一下,啞然,“我聯系不上他。”

陳敬當年刪了他的SNS好友,頭像就一直灰著,給他發消息石沈大海,撥打電話號碼更是查無此人。

彥清護著陳敬,簡默沒有指望彥清會給他聯系方式。簡默的交際圈很狹窄,又換了城市,斷了線的風箏就再沒能追回來。

半年前,彥清聯系上他,但兩人交流的次數不多,簡默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打聽陳敬的近況。

他們是由陳敬聚攏起來的友情,現在他們來了,最游離的、支離破碎的,卻也是陳敬。

簡默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裏籠了一層悶痛的愁雲,讓他看不清過去三年錯過的東西。

昨天晚上,簡默等在校門口,原本只是想碰運氣,沒指望真能撞上,但命運讓他在來學校的第一天,就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半夜,他依舊不斷想著那短暫的重逢,輾轉反側得失眠。

他心裏的第一反應不是“好久不見”,而是“長大了啊”。簡默不知道有什麽區別,但是那一剎那的本能讓他不由自主地傾瀉出他的思念。

他思慕已久的少年,已經長大了啊。

在他缺席的時光裏。

此時此刻,簡默看到陳敬丟掉煙,回頭朝自己走來。

簡默想,無論如何,和你重逢了,陳敬。

有什麽難以言明的東西正在簡默心底一點點地覆蘇、膨脹、蓬松,滾燙而又輕悠悠的,像陽光下即將破碎的泡沫,也像一朵晴朗又飄忽不定的雲。

簡默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發燙的耳朵,盡管坦然接受了很久,他依舊赧然於這份暗戀。

簡默受到過很多寵愛,欣賞的、親密的、艷羨的、默默戀慕的。但這一切都不會給他帶來多餘的壓力,他明白這不過是最單純的善意。

而陳敬不同,當簡默以任何方式接近他時,那份不濃重卻始終如影隨形的、輕微的刺痛和酸脹,都隱藏在每一句話、每一個笑容裏,時時刻刻提醒著他:面前的這個人是不同的。

唯有陳敬,讓他感受到甜與苦的交織和迸發,理解不確定性的完美釋義,這是他辨認陳敬的本質方法。於是哪怕他們三年未聯系,彼此都有了太大的變化,他依舊能夠一眼認出———

這是陳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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