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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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微信群裏的信息中,駱芷蘭發現吳曦明還是全國各地地跑,當然,他的根據地在鹹陽。因為是北方工大濱河籍同鄉的鄉長,他時常地會在微信群裏發個紅包,保持著這個群的活力。駱芷蘭幾乎每天都去群裏看看,關註著大家的動向。每每,她都要逗逗吳曦明。比如,鄉鎮換屆了,問他今年有戲沒?或者,古都的風雨有沒有將他教化成一個古色古香的老男人?她之所以這樣拿吳曦明開玩笑,是覺得他一直有些消沈。而且她了解他的消沈緣自何處。雖然二十年前,他們的故事各有不同,但總的來說,都是未長成樹,沒有果實的一段情感歷程,想起來苦澀與甜蜜都有了。也或許,他的情感更覆雜些。她總說吳曦明同學是長在鹹陽的一朵蒲公英,每逢收獲季節就張揚著它的種子,四海漂泊。她還說,大凡吳曦明走過的地方,都撒滿了鮮花。所以吳曦明啊,你何不笑看花開花落?

吳曦明真如駱芷蘭所想,有些消沈。自打聽說了雲舒的故事,便心下悵然,想不到當初錯過了她,而今又錯過。當然,當年的錯過是不得已,他要去各處闖蕩,雲舒要守在大學城,他沒有能力把她調到自己所在的城市,雲舒的父母也不可能允許她拋下千辛萬苦找到的工作,去跟他漂泊。是命運劃開了一道銀河,把他和她隔在了現實的銀河兩岸。

最終這一次錯過,是命運的安排,他無力左右,也不想左右了。曾經,他無望地等待她,一直到十年前才娶了眼前人,而今卻發現雲舒離婚了。今天的他,已無法和妻子離婚,去赴與她的約會,因為他和妻子已經有了另外的故事。他無意為了前情毀掉妻子的愛情。然而二十年前的浪漫情懷如何能忘懷?只能對酒當歌了。

這一天,吳曦明出差去了雲舒所在的城市,本想叫上她和新任丈夫,但又沒有勇氣面對,只好對著酒店裏的服務員,喊出了他兵馬俑之鄉的味道:來一個小菜!於是他發現,坐在對面的一對男女朝自己這邊看,接著,雲舒和丈夫何其白出現在面前。吳曦明立即站起來相迎。奇怪的是,這一刻他竟然沒有心跳過速,沒有嫉妒,也沒有嘆息,反而是很平靜地對他們說:神仙眷侶,幸會啊,怎麽樣,我請?

何其白笑笑說,前男友,別客氣,還是我來請吧,你的小菜也先歇著吧。說著,過來抓著吳的胳膊就到他們的座位上。吳曦明聽到前男友一詞也笑了,說,真命天子,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席間吳曦明有意觀察了雲舒:這娘子看起來真個是也無風雨也無晴了,看來女人狠下心來也真夠可以了。也罷,一切都過去吧。想著,他把一杯紅酒先幹為敬。

當雲舒把自己和吳曦明相遇的事通過微信告訴駱芷蘭時,駱芷蘭已經滿血“覆活”。這時節的她,已然徹底放下了盧簫,放下了二十年前的種種。但盧簫的信息還是會時不時地出現在她的視聽裏。那是因為她已經把心底那株叫作盧簫的樹,像移植葵花一樣,栽種到歲月的深巷子裏了。此後不再管它何時發芽,何時花落了。不是嗎?當她在雲市邂逅了卓然,當她和卓然在長達十幾年的婚姻生活裏,最終磨合成了一個人,她的世界就不再與盧簫有關了。盧簫,註定是她的一個過客。

盧簫的信息是飄忽不定的。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好像開始戀上了遠足。他掙了很多錢這是實情,但這不代表他就有足夠的時間去遠足。可是他就是這樣能把工作和時間安排妥當。該工作時工作,該遠足時遠足。他曾經在群裏說,多動癥兒童之所以愛動,是因為他們在本能地用運動來消解內在的焦慮。他所以遠足,或許也是在排遣焦慮。可是他功成名就,何故焦慮?他不說,大家也不問。

愛上遠足的盧簫似乎更加男神氣十足。當然,用宋嫣的話說,這個神,是神經的神,因為誰也看不懂他了。今天你看到盧簫在中國發送的沿途風光圖片,明天或許就會接到他在西西裏島上發送的異國風光圖片。而且他開始堅信,讀萬卷書,不如行萬裏路。他還邊走邊重讀有關徐霞客的文字資料,並每每以成為當代徐霞客為自己未來人生目標。他偶爾還會在某個喜歡的城市或國家租下一個小世界,一住就是一兩個月,有時帶上妻兒,有時就他老哥一個。其間會寫寫風情日記,旅行軋記,也會什麽都不做,就只是在沙灘上坐幾天,打幾個滾,最後被曬成棕黑色回國。

宋嫣他們建議他尋找一下愛情什麽的更有意義的事。但是他說,追求愛情的年代已然太遙遠了,現在找不到感覺了;而事業又太豐盈了,找不到失敗的感覺了。一個人無往而不勝,豈不是孤獨的開始?所以,就去旅行,就定一個與旅行有關的目標,讓自己的人生重新光彩起來。

哈哈,老盧,你空虛了!這是簡漠白給的結論。而原野不這麽認為,他說,老盧能夠從空虛再到空虛,證明他的人生經歷了一次輪回。人生有任何一種輪回,都將預示著他的升華。又是升華!駱芷蘭看到這個詞,就想起兒子說的,升華是質變。假使盧簫要質變,會變成誰的樣子呢?徐霞客嗎?或許就會是。但只是懷揣著今人的思想。

2016年夏天的一個午後,駱芷蘭正帶著兒子去一間新開的西餅店吃飯,就見盧簫坐在角落裏,滿臉風塵的樣子。駱芷蘭一直稱比薩為西餅,是因為她覺得事物無論如何粉飾,其實質是不會改變的。所為比薩,不就是中國餡餅的變種嗎?

盧簫的手裏是一塊剛切下來的比薩餅,因為餅切得有些細碎,餅渣落滿盤子,他試圖把它們用手中的刀叉給拾起來。就在這時他一扭頭看到了駱芷蘭母子。

芷蘭打了招呼,讓卓小白給盧簫舅舅問好。卓小白問過好就小聲對媽媽說,這位舅舅年輕時應該很帥。芷蘭微笑。但她的思想卻在這一刻走神了。

此前的一天,駱芷蘭聽到了一個事兒。那天,南如雪到濱江市公幹,便約上駱芷蘭。二人在一家咖啡館裏憶往昔。說著說著,就提到了盧簫。南如雪突然悄聲告訴駱芷蘭,其實,盧簫哥哥還是忘不了在大學期間愛上的女孩。畢業離校那天,他故意和我擁抱,只為了把那個女孩給逼出來。但即使盧簫哥哥這樣激烈行事,那個女孩也沒有出現。盧簫哥哥說,他很遺憾沒有跟那個女孩說過自己內心的感情,甚至沒有好好地吻過她。盧簫哥哥在畢業後受到的苦,也是非常人能忍受的。先是在私企裏艱難地跋涉,那些私企幾乎是沒有管理正規的,而且裏面充斥著私企老板家的各類親戚,每一位親戚都可能對你胡亂指點江山,橫眉怒目。與他們共處,真是嘗盡了人情冷暖。後來終於進入國企,先是從基層做起,當技術員,跑工地,做營銷,搞策劃,無論嚴寒與酷暑,都是在路上的時間多於在家裏。積累了一定的人脈和經驗之後,他又來到這家國企的機關努力地掙紮與奮爭,總算為自己爭得一席之地,成為一名高管,卻發現周圍的人都已成家,獨自己孑然一身,顯得是那樣的不合群。

南如雪說,盧簫曾經邊奮鬥邊尋找人生的伴侶。漂泊讓白面書生盧簫最終變成了棕色的盧簫,但即使這樣,似乎也沒有遮住他原本英俊的容顏。有人因為他在國企的步子邁得比較大,懷疑他在事業上升期,是使用了美男計,所以,關於他有很多女人的說法,關於他被某女老板潛規則的說法,一度令他焦頭爛額。

後來,他的孤單終結於一次偶然的邂逅。當時,他一個人在地鐵站裏等車,因為耳朵裏塞著耳機,沒有發現有人向自己身上的巨款伸出魔爪。正在這時,一位女警經過,手疾眼快揪住了那只爪子的主人。於是他回了頭,和這位陌生的女警第一次對視。

女警在對視中發現,這是一位很帥的男士。她沒有放過盧簫,沒有讓這個人從自己面前白白走過。

他們的婚姻四平八穩。接下來便有了自己的寶貝女兒,盧簫的人生終於走上了有家有業的日子。十幾年就這樣一晃而過,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思索,是在什麽時候走向了婚姻,以及如何走向婚姻的,二人就變成了老夫老妻。

妻子還像從前一樣,遇上不平就出手,活脫一個女俠士。她高興的時候還會一邊做著佳肴一邊哼唱: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而盧簫,更多的時候仍然會溫潤地守在家園裏,讀聖賢書,思索人生的大道。可是大道究竟是什麽,直到今天他還是有些迷惘。因此,聽到妻子唱這首男人的歌,他就會用自己那先天完美的男性歌喉接上一句,也不管對不對路:路見不平一聲吼啊,該出手時就出手啊!風風火火闖九州啊!可不是嗎,在遇上妻子之前,他整個就一個長相白嫩的梁山好漢,在各類酒桌上、商場裏摸爬滾打,最後把自己身上原初的那點文藝氣息打包還給了歲月。可妻子聽到丈夫與自己對歌並不買賬,她會恨恨地說,人家唱你就唱,人家不唱時你咋不唱?他聽了,會笑吟吟地說,我只是想給你作個和聲。和聲你懂嗎?妻子想了想說,小資!二人的某一次交流便到此休止。

這個故事的前半部分對於駱芷蘭來說有些意外。她一邊傾聽一邊心驚肉跳。她把故事好好梳理了一番發現,原來當年自己膽怯著不敢去找盧簫的時候,他正在等待自己。當自己在他離校那天,誤以為南如雪是他的新女朋友時,其實是他在逼自己現身,只是陰差陽錯,他們在那時的默契走丟了……可是這時她反而波瀾不驚了。她想起了劉若英唱的那首《後來》,最後一句是:一個男孩,愛著那個女孩。她想把這句歌詞反過來寫:一個女孩愛著那個男孩。只是這個女孩,先是愛過盧簫,後來愛上卓然。前者是過去時,後者才是進行時。

想到這裏,駱芷蘭接上了兒子的話說,盧簫舅舅是很帥,但是你和爸爸更帥。兒子很驕傲,但卻假假地說,媽媽,也不好這樣不謙虛吧。謙虛,畢竟還是中華民族的美德。盧簫不曉得這母子倆嘰噥的是什麽,他招呼他們一起坐,說賬算他的,不過很抱歉,他馬上又要走,不能陪他們更多時間,這一次將是去埃及。在去埃及之前,他想回濱河縣看看父母。

這時,駱芷蘭才知道,盧簫在濱江市有房子,每年他都會回來,只是不曾驚擾她而已。至於曾經在京深線上來回游蕩的他何故會將根紮在濱江市,他沒有說。駱芷蘭和盧簫在微信上閑聊時,他曾有意無意地說過,有的時候,得不到的,可以遠遠地看著。難道他落戶濱江市,是在遠遠地看某一人嗎?可是這個“遠”卻是如此切近,近得打一個電話就可以相約見面。但又一想,世上最遠的距離,莫過於你在我面前,我卻視而不見。或許,心遠了,才是真的遠。雖是心遠了,卻願意看著彼此,似乎又不算遠。唉,不管怎麽說吧,曾經的緣沒有持續,那結過緣的人,就是親人。

卓小白可不了解媽媽的這番心思,他聽到埃及兩個字,眼睛都發亮了,立即問道:盧簫舅舅,您是去看木乃伊還是只看金字塔,還是看沙漠裏的星星?

盧簫說,我可能都要去看看。

於是卓小白忍不住向他普及相關的知識:盧簫舅舅,你知道嗎,迄今為止沒有人能認定金字塔是誰建造的,還有人認為那是外星人留在地球上的監測設備。噢,對了,還有木乃伊。您大概還能看到最老的一個木乃伊,他是埃及最老的一個法老的……他還要說,被駱芷蘭制止了。她說,盧簫舅舅的時間很寶貴,我們下次再找他交流好嗎?卓小白有些不情願。盧簫看了看這個可愛的小家夥,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等著,舅舅回來給你帶一件埃及禮物。

盧簫走了,駱芷蘭和兒子卓小白的西餅也蕭條了。聽著卓小白滔滔不絕地說著歐羅巴的羅曼的克,以及比薩的由來,駱芷蘭再度走神,她試圖要把二十年來認識的盧簫們看透。但是很抱歉,她的思緒好像不太聽從管理。她老人家先是不知不覺拐到了近日駱芷蘭重讀的一本書上,那是清代吳趼人著的《目睹二十年之怪現狀》。當中有一位穿長袍馬褂的仁兄,雖則身家落魄,內心荒蕪,卻舍不下窮顯擺的陋習,總是去一家彰顯身份與地位的餐館刷存在感。有一天,這位仁兄巴成也如駱芷蘭這樣思緒拐彎,手中芝麻餅上燦若星辰的芝麻粒紛落如雨。仁兄憐惜不已,情急之下,佯裝醮唾液在桌上書寫,於是芝麻一個個入口。可是偏有那漏網之魚,掉在桌子縫裏。仁兄擎著醮過唾液的手指思索半天,終於使勁一拍桌子,似乎想通了一件事,於是最後一粒芝麻入口了。

思緒拐到孔子那裏的時候,駱芷蘭忽然覺得這位名垂千古的大教育家也並非那樣完美。他似乎一直覺得自己的某些弟子笨,動不動就說,某某,你終於知道了某個道理,這回可以和你談《詩經》了。而關於《詩經》這部經典,今人似乎並不以為意嘛。還有,孔先生認為周武王說的,自己有十大臣助其安天下,差矣。因為當中有一位女子,乃太姒。如果後來武媚娘當政時孔先生在,會不會覺得是人間最荒謬之事?人,無論聖賢亦或凡夫,都無法擺脫性格中的弱點,偏聽偏信、自高自大、剛愎自用、好大喜功……通通都是一葉障目,難見泰山的習性,況且許多人都屢教不改。除卻這些總被粉飾的不良習氣,最重要的是世間本就沒有完美,就連美好的音樂也正是用強和弱來成就曲調的。所以,努力讓自己清明,當下知足便好。

思緒還在拐彎。據說比薩來源於大旅行家馬可波羅的一次技術抄襲之敗筆。他原本是想學著做中國餡餅的,豈料弄巧成拙變成比薩。可是這變了形貌的餡餅卻在多少年後猛回頭,向著發明者逆襲了。如今西餅的受歡迎,豈是餡餅能比擬的?從一只西餅的發跡,到一棵風景樹的生生滅滅,這世界雖然始自道生萬物,但卻仍然處處透著參不透的東西。

於是駱芷蘭站起身,拉起卓小白的小手,走出了西餅店。此時,季節的暖風輕送,一下子所有的往事都如煙。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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