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月出觀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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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圓好像病得很嚴重,迎接駱芷蘭的第二個晚上,她早早地就睡下了,留下梁有道和卓然陪伴密友。

梁有道看起來有事的樣子,一會兒看一下表,一會兒看一下外面的天。

後來,梁有道終於站起來說,芷蘭,我得下營裏看看,你和卓副教導員先聊著啊。又對卓然說,兄弟,美女交給你了,別老在這幹坐著,帶人家去外邊散散步。

卓然看看外邊的天說,好像時間不太早了,你不怕我把嫂子的這位記者朋友拐跑了?

梁有道笑笑說,給你一千個膽,看你敢不敢?去吧啊,我相信你!說著拍拍卓然的肩,甩身離去。

卓然看著正襟危坐的駱芷蘭說,走吧,記者小姐?

駱芷蘭說,去哪?

卓然說,去星光廣場,離這不太遠。

駱芷蘭說,天都要完全黑下來了,還能看到海嗎?

卓然說,能,因為今天是陰歷初八,上弦月。星光月光之下,叫你看清海,還是不成問題的。

駱芷蘭想想的確如此,上弦月在白天的時候被太陽光遮住,因此傍晚的時候已在中天了。到了夜晚就算是將要西沈的明月了。幸好今天不是朔望之月,不然真就看不到海了。卓然說得對,在上弦月之下觀海,或許會很有味道。只是不知道會不會有曹操那種“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時的感覺?古人真是利害,人家不僅懂得治理國家,還會寫詩作畫,既有文藝風範,又不乏武力。

雲市的星光公園離卓然他們的部隊駐地不算遠,兩個人七拐八拐便來到公園的廣場上。暮春的風在夜晚還算輕軟,吹在臉上並不覺得寒冷,但有些涼意。

卓然看看駱芷蘭說,你見過大海嗎?

駱芷蘭笑了,她說,我就是海邊長大的。

噢,看來我向你介紹海是沒啥新意了。那麽,你一定會游泳吧?他說。

恰恰不會。駱芷蘭說,我雖然是在海邊長大的,卻不是在海裏成長。

為什麽這麽說呢?卓然問道。

駱芷蘭說,因為我是少年時期才搬到城裏,臨著海港住的,所以至今還是個旱鴨子。

13歲那年,駱芷蘭舉家進了那個有海的小縣城濱河縣。家是租人家的房子。房子外邊大約不足50米處就是盧葦蕩和海溝。海溝就是大海的觸角,海水上漲時,這裏會被淹沒,而海水落潮時,它就會顯現。海溝在落潮時,通常是以淤泥灘的形式存在的。黑黝黝的淤泥裏,生長著很多小海蟹,每逢陽光好的時候,它們都會爬出來曬曬太陽,於是,淤泥灘上便出現千萬個小洞穴。如果誰去觸碰這些小家夥,那些洞穴便派上了用場——它們會立即機靈地躲進“小樓”成一統。

海溝的邊緣有蘆葦,蔞蒿滿地蘆葦短的時候,漁民是不會抓這些海蟹吃的,因為喝這時候的海水,會讓海蟹帶上毒素。當然,漁民們當年也不屑於吃它們。那時候,大海的蘊藏還是很豐富的。

每天半夜時分,隨著潮水的退落,出海的漁民就回來了。漁船的汽笛聲,漁民的吆喝聲,還有接下來大家從船上倒貝類發出的刺耳的撞擊聲,漁民支起大鍋煮蜆子的聲音和味道,一股腦都灌入聽覺和嗅覺裏。假如有興致,還可以在這個時候走出去,踩著外邊細小的被千萬次踩踏過的、墨蛤鋪過的馬路到海邊,就會發現海灘上此時亮如白晝。趕海的人們好像才進入自己的時空,他們閑聊、笑罵、算計、和這個時節來海邊購買新鮮海產品的客人講價……海邊此時像極了一個鬧市。

那些年,駱芷蘭是在漁船的馬達聲裏入睡的,是在漁民的嘈雜聲裏入睡的。她的空氣永遠都混和著腥味和蜆子熟了的味道。那腥味其實包括海水的味道和魚蝦蟹類的味道。一開始的時候,聞慣了山野花香和草木氣息的她聞到腥味就會作嘔,因此很多年不吃魚蝦。可是後來,蘆葦蕩、潮水溝、海鳥、堿蓬花、遼闊的海面……這些事物很快取代了駱芷蘭原有記憶中的綿山、清溪、野花、野草和牛羊。她眼界裏的青山綠水,也換成了一望無際的泥灘、廣袤無邊的蘆葦蕩和蒼茫的大海。當然,還有紅得像朝霞一樣的堿蓬的海。盡管後者只是一個暗喻,但那難道不是海嗎?秋色還不算老的時候,她走到房前的不到50米處,一擡眼就見到了這個喻體。只是那時候,沒有人把紅海灘看作是審美對象,大家的註意力都在更遠處的海裏。打魚,用海裏的蘊藏來獲取更多的鈔票,是許多人的追求。任誰也不願意再去回歸清淡的生活,盡管那種生活在後來的時候又被一些有思想的人士重新打撈回來,覺得唯有清淡才能致遠,唯有清淡才是向客觀世界致敬。但畢竟每個人都要經歷一段任性的日子。何況歲月,何況……

說著說著,駱芷蘭仿佛又回到了漁舟唱晚的少年時光。

她覺得,也只有她這樣在山野裏居住過,又在大海邊徜徉的女孩,才會懂得“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於二月花”,以及“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孤帆遠影畢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等等,這些名垂千古的詩句。也只有她會懂得名曲《漁舟唱晚》的意境,《百鳥朝鳳》的場景。所以,人生所處的境界,往往是跟經歷有關的。不知道眼前這位卓然先生懂不懂?

卓然聽了這些話,有些神往地說,想不到你在海邊長大,真好啊。我能夠想象得到你當年沐浴海風的感覺。但很可能當年你並不懂得海風。現在你懂了,可是卻沒有機會天天和海風相約。人生,有時候真的是很奇怪。總有些事,讓你對另外一些事欲罷不能,卻不得接近。

駱芷蘭聽到卓然感嘆,忽然覺得這個人也沒有想象中那麽另類。於是問道:你的老家在哪呢?

我呀,我是在紅山文化的邊緣長大的,我的祖先是契丹人。

契丹人?駱芷蘭笑了,契丹人好像在明代就消失匿跡了。難道你是幸存下來的?

卓然說,真的,不騙你。我祖輩都在那裏,沒有經歷過闖關東,也沒有太遠地遷徙過,我是土著民。而那裏的土著,應該就是契丹人。只是經過幾百年的融合,我們的血統早已經不純正了而已。

駱芷蘭再看看卓然,覺得他跟自己在讀史書時看到的契丹人的形象確實有幾分相似。比方說,濃眉和高個子。

像吧?卓然說,可是我這個契丹人盡管生活在陽光燦爛的少雨地帶,卻不是個旱鴨子。怎麽樣?有空帶你去海邊游泳?

駱芷蘭直搖頭說,不去。

去吧,他說,不然,我完不成嫂子交給的任務。而且,你不覺得,也只有我帶你去游泳,才能展示我的肌肉嗎?說到這裏,他表情很特別地沖她笑了笑。

駱芷蘭說,我也沒說過要欣賞你的肌肉,你沒必要非展示不可。再說了,小圓讓你陪我,是出於客套,我也不一定非要你陪著。有事你盡可以忙去。心意我領了行不行?

卓然說,不好不好。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要是對長官的話不聽從,回去就要挨罵的,即使不挨罵,內心也會不安。所以,我必須要陪你。

駱芷蘭說,小圓不是你的長官,她是嫂子。

嫂子是長官之妻,就是長官。卓然說。

駱芷蘭無話,這個人還有如此迂腐的一面,真是有些出乎意料,於是說,那好吧,你陪我看明天的日出。

啊?在這裏?一直等到明天早晨的日出?卓然吃驚地看著駱芷蘭說,雖然我這個人有時是有些不拘一格,但問題是,我們到九點會查人數的。就算我是長官也不能隨意缺席的。除非,除非是家屬來了,有時會網開一面。

駱芷蘭看到卓然緊張的樣子,突在覺得很好玩。於是說,長官,您就告訴您的長官,您是在接待家屬唄。

卓然說,讓我公然撒謊嗎?小的不敢。你想想吧,我們教導員都知道我在陪你,我再此地無銀三百兩,能過關嗎?再說了,我們教導員會因此低看我的人格。就算我跟你一見鐘情,也不能一夜定情你說是不是?

誰和你一見鐘情?誰又會跟你一夜定情?駱芷蘭一邊竊笑一邊板著臉說,行了,送我回去吧?唉,日出!她嘆息了,心想,陪自己看日出的人也不知道會不會有。

別別別,還有一個節目沒進行完。卓然說。

駱芷蘭不明所以地看著卓然。只見他飛快地走到海邊的一個小亭子處停下,和營業員說了些什麽,然後拿著一個物件跑回來,把東西遞給她說:嫂子說了,陪你游玩,每到一處得買件紀念品。這是第一件,你收下吧。

駱芷蘭取過來一看,竟是一個貝殼做的小項鏈,看起來好精致。於是一邊把玩一邊說,嗯,不錯,我喜歡。

真的啊?卓然看著她的臉說,真喜歡?

駱芷蘭點頭說,沒騙你,想不到你們當兵的……她本來想說,你們當兵的原來並非都是粗人。但覺得不妥,就沒再說下去。

我們當兵的也有鐵血柔情是不?他竟然是這樣理解的。駱芷蘭看了看他,心想,還是有些另類。

卓然送駱芷蘭回駐地時,因為起了霧,能見度變低,路就有被拉長了的感覺。卓然開玩笑說,如果你怕走丟了,可以挎著我的胳膊。借一只臂膀給你,我沒問題的。

駱芷蘭沒理他,她覺得雲市的霧挺有趣的,它是從何處生發的呢?大海嗎?還是別處?

卓然見她不說話,就找話題說,明天你想做什麽?

駱芷蘭說,明天想去海洋公園看看我們的祖先。

我們的祖先?種鰭魚?卓然說,你知道沒有這種魚的。而且很有可能人類始於種鰭魚的說法也是不對的。

駱芷蘭被他逗笑了,說,我又沒說非要是看人類的始祖。我只是說,祖先。祖先的同類難道不是祖先嗎?或叫旁系祖先。

你們記者平時寫稿子也這樣咬字眼兒、甚至以偏概全嗎?卓然說。

我們記者在寫一個契丹人的後裔時,絕不會照實寫,而是這樣表述:據說,這個名叫卓然的家夥,祖先是契丹人的後裔。因為我們無從調查你是否真的是契丹人。如你所說,即便你是契丹人,經過幾百年的民族融合,通婚,也找不到證據了。所以就要把話說得客觀。客觀,就是我們成為記者後的本能。

卓然聽罷無話了。

直到回了駐地招待所,他才做了個請的姿勢說,駱記者,我就不上去了,晚安!

駱芷蘭說,也祝你晚安!

可是卓然卻又補充了一句說,今晚我得好好研究研究,魚,能不能算我們的祖先。

駱芷蘭說,好吧,你明天把結論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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