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盧簫近在咫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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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臘月二十五這天輪到駱芷蘭值夜班。

夜班工作是非常枯燥的。七點半到崗後,值班人員需要坐在自己的辦公室,等待審閱當晚的報紙大樣。

當天的本地稿件較多,有個別稿件語言不夠精練,個中詞匯使用不規範。駱芷蘭邊修改稿件邊想,今天或許沒空聽群裏的鄉親們講故事了。而明天就是大家相聚的日子了,後天中午自己就要乘火車去婆婆家。二十年不見,一旦有機會見了,卻是如此匆匆。

22點半,駱芷蘭終於審閱完一批版面,可以暫得休息了。

手機微信已經滿屏。她好不容易打開了同鄉群,發現盧簫剛剛發出了一條信息:哪位明天跟我一起從濱江市出發?

駱芷蘭一邊喝著茶,一邊順手就跟上一句:我跟你一起出發。

盧簫說,那麽,明天電話聯系。

約好了一起出發,駱芷蘭突然覺得有些緊張。要知道,自己即將約會同行的人可是盧簫啊。都怪自己,當時手慢一點,好好考慮一下,不就免去了此時的緊張情緒?可是,已然約了,硬著頭皮也要見的。

但是,那麽多年過去了,曾經的歲月他還記得嗎?再相逢,他還會不會保有當年的情感?如果他已然忘記了自己怎麽辦?他還像當年那樣英挺帥氣嗎?兩個人相見會不會尷尬?還有,如果兩個人相見後都認不出來了會怎樣?

她想了很多,直想得頭腦都有些昏漲了。接下來的審稿就顯得有些心不在焉。好在那些稿件多是些可靠的素材,只要留心把握一下政治關就可以了。不然,她真的要擔心是否出新聞事故了。新聞工作,從一開始就是個容易出成績更容易出問題的行當。業內人士都懂這個。所以,她的領導們,無論退休的還是在崗的,都曾用“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種詞句來形容這份工作。

看了一會兒版樣,見沒有什麽問題了,駱芷蘭再度陷入有關盧簫的思緒中。盧簫是什麽時候進入這個群的呢?她絲毫不知情。這些日子,她忙著看大家的故事,忙著為自己的工作打基礎,似乎忽略了很多細節。要不,爬樓看看吧。想到這裏,她打開微信,目光在群裏逡巡。這才發現,盧簫是當日上午進入群裏的,那時候她應該正在開會。針對如何用融合發展理念做好下一階段活動策劃的問題,她和部裏的80後、90後說得熱火朝天。面對未來,他們有興奮,也有迷惘。不知道融合發展究竟會為報業帶來什麽樣的春天。當然,只要是春天就好。

她註意到,盧簫上線以後,第一件事就是發紅包,而且出手大方,動輒上百元,搶紅包搶到心跳過速的女同鄉們都說,愛死盧簫了,怪不得是男神,就是神!自從在同鄉群搶過大包以後,就不屑於去其他的同學群、藍顏群、紅顏群搶那些以個位數為單位的紅包了,丟人!

職業習慣讓駱芷蘭邊看邊分析,她覺得盧簫現在應該是富人了。看來,這些年他過得也不錯。這倒令她不由得失落起來。她很希望的情況是,眼前最好出現一個落魄的盧簫,當他們見面時,她才可以用極盡高傲的態度,暗示他失去自己是個錯誤。而今,好像不大可能邂逅一個落魄的盧簫,那麽,她是不是就沒辦法傳遞同樣的信息呢?

駱芷蘭當然知道,她已然沒必要去提示盧簫,失去她是他的損失。可是這麽多年,她卻一直期待他給自己一個說法。她無法忘記那個不明不白就終結了的初戀。

23點多的時候,夜班工作結束了,駱芷蘭搭同事的車回家。路上,她看到同鄉微信群裏依然熱鬧。明天就要相見了,大家在做各種猜測。之前群裏鬧過簡漠白變大叔的烏龍,最後雖經澄清大叔不是簡漠白,但宋嫣依然惴惴,一門心思就等著見帥哥,只有見了真人,她說才敢放下心來。她甚至在群裏嚷著說,一定要和帥哥好好攀談,好好擁抱。和其他同鄉也是該報仇的報仇,該謝恩的謝恩。

這個夜晚駱芷蘭無法入睡。她不明白徜徉在京深線上的盧簫何故會從濱江市出發。難道他有意來邀自己同行?好像不是。他並沒有私信自己。那麽就是他有別的事,途經濱江市。或許就是這樣的。

夜晚不知道是怎樣過去的。早晨很快到來了。她早早就來到報社,將當天要發的稿件一一審過、發送。然後她突然覺得應該問問盧簫兩個人怎樣趕赴濱河市。於是私信他說,哥哥,我們是乘車前往,還是搭你的車去?

盧簫很快回應說,當然是開車去。出發時間定在下午三點。

一旦認不出來怎麽辦?她問。是不是到一個指定的地點,約定一個信號,或別的什麽方式?

他發了一個偷笑的表情說,左手白手套吧。

她也笑了,心想,這年代還有誰會戴白手套。但白手套的時代她是有印象的。這是70後們共同的回憶,換了新新人類,根本就不會懂。那湮沒在歷史中的白手套是用白色棉線織的,當年很多從事體力勞動的人士都戴過,即使在家裏搬運蜂窩煤也會用上它。噢,白手套,那個曾經和平房、火炕、煤煙、工作服聯系在一起的時代性標志物,真的已經遠了。

要不就到火車站的□□雕像下集合,容易辨認。駱芷蘭說。

約定好了,她就在群裏說,春天的約會即將發端,她要先和男神盧簫哥哥約會了。希望大家不要嫉妒。宋嫣和南如雪立即回應說,實在是太嫉妒。而且有些不放心,怕男神哥哥被芷蘭你私自享用了。

她笑說,你們以為我是白骨精啊,再說了,盧簫哥哥也不是唐長老(是唐長老當年怎麽會對自己有情?)。

南如雪說,不怕你是白骨精,就怕你是女兒國國王。嬌滴滴、脆生生一聲禦弟哥哥,盧簫這個唐長老沒準就渾身酥麻,連取經的事都忘了,從此以後,王子和公主就過上了另類的幸福生活。

宋嫣也說,盧簫哥哥這些年下來,一定更有範兒,妖精們見了都會動心。你也可能不是白骨精,也可能不是女兒國國主,但或許是老鼠精、琵琶精呢?

不會的,我是最令人放心的。說罷這句話,駱芷蘭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因為她真的應該是最不令人放心的人。可惜她們在校期間都不太了解那個故事的發端和結局,不然,這次的同行肯定會被叫停。至少也會有一個人沖到濱江市來,打破她和盧簫的二人行。

想到這些,她玩興大起,在群裏“愛它”盧簫說,哥哥,他們不放心我去接你。

盧簫沒有回應。這家夥看起來已是個資深道學家了。在群裏說話時,每每遇上敏感的話題,他都“假寐”,或故意“潛水”。駱芷蘭記得自己的一位懷才不遇而離職的領導說過,有些人到一定程度就是人精了,精到一定程度就是奸。奸到一定程度就是大奸。大奸唱白臉,是現實版的曹操。當然,曹操好冤,正史上的他是極富雄才偉略的人物,但文藝作品硬是把一個好端端的英雄變成了奸雄。所以說,輿論有時候是洪水猛獸,可以載浮載沈。從這點來看,盧簫避其鋒芒也不算錯,至少大家不曉得他的所想。

雲舒見大家對駱芷蘭與盧簫同行有異議,忙主持公道說,其實她很放心駱芷蘭去接男神。很顯然,芷蘭年輕時候一心只讀聖賢書,不像咱們一心想著“鴻鵠將至”,群裏也只有她一個女生從未和男神有過故事。哪怕一起散步的情節都沒發現過。

駱芷蘭苦笑,心想,事實和真相永遠都是有差距的。前者擺在眼前,後者卻隱藏較深。我和盧簫何曾沒有散步過?我們曾肩並著肩把光陰灑落在校園的幾乎所有的角落裏好不好?而且天上的星月都是見證。但那都是往事了,現在,除了她的內心還在隱隱為那故事的結局抽痛,恐怕也不會有人在意了,包括盧簫本人。人生好像就是這樣,遺忘,是誰都不願意發生的事,但有些人慣愛遺忘。盧簫看起來已經遺忘了。因為他竟然還從未主動私信過自己。或許,他並不覺得跟自己有過愛情。那一年的愛情應該是她一個人的愛情,也是她第一次長在心靈上的愛情。她不知道他從心靈上挖掉她的愛情時,曾否痛過。總之她痛了。只是不知道他何故推開了自己,又在畢業離校前和那個女生竊竊私語。難道他曾經打算牽了另一個人的手,所以謝絕了自己?但問題是,那個女生當時已然名花有主。亂,實在是有些亂。

她想起了歌手辛曉琪唱的那首《領悟》:“……啊,多麽痛的領悟……”當她領悟這些的時候,總覺得愛情如戲,人生如夢。就沒有一種真情是能靠得住的。即便後來她遇上了更帥氣的老公也依然不能釋懷,以至於她心靈的那個隱秘的角落裏,總有一塊傷疤不能完全愈合。

中午的時候,駱芷蘭把兒子從托管學校帶到了報社,囑咐他等待爸爸來接,然後她坐在屋子裏讀書,一方面等待時間指向3點,一方面平覆自己一直都不太平靜的心。可是那書裏面的內容卻一直鑲嵌在它的頁張裏,無論她怎樣一字一句地閱讀,都似乎進入不了大腦。書的名字叫《不翼而飛》,是無臂作家趙永澤的。

趙氏的行文充滿了卡夫卡等國外名家的詼諧幽默,也充滿了詩意。這部書剛出來的時候,她曾經作為一個“粉絲”,在微信上跟趙永澤有過交流,她說你這部書將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因為在同類作品中,它是翹楚。趙似乎有些意外,他說書出來以後,很多人聲稱讀不懂,說他寫得晦澀。她說,如果他們讀不懂,一者證明他們不了解你,二者證明他們不了解你的文字。當然,最重要的是,他們沒有看到你文字背後的光彩。你懂嗎,是光彩。它是你內心世界經過這麽多年磨礪而生發出來的一種東西,不是懂你的人看不透。

她把自己當成一個能懂一個作家的人了。可是今天她忽然覺得從前的話都是假的,不負責任的。她分明看不懂趙永澤了。不懂他為什麽要描述主角留戀於去手術間眺望被截掉的雙臂,為什麽他會有“口書”到用“腳書”的進化過程。人生好像也可以無為而治,順其自然。幹嗎非要強制自己去扭轉事實?

正當她心煩意亂地讀著趙永澤,想著這個特別的男人做的那些特別的事,以及泛濫著特別的思想的時候,電話響了。竟然是盧簫。

原來盧簫想把出發時間提前。

她沒有想太多就說,那麽,你來報社找我吧。

她真的是沒有太多思考這件事的流程,他們接下來的裏程是從□□青銅雕塑旁邊的馬路開始的。其實,她完全可以從報社先出發,到雕像的下邊站好,像個過去時代的標志性人物那樣,左手戴一只白手套,沖遠遠奔過來的盧簫揮手說,嘿!在這裏呢!於是,他或許會猛地一擡頭,發現偉人像之下,一個幾乎和從前一樣嬌小的身影,在春寒料峭中傻傻地揮著手臂。然後他們很高興地相見了。可能沒有太多的寒暄,但至少會有好久不見之類老套但又興奮的話題。當然也許還會有心靈的悸動。他會在她不經意的片刻,看她有否被歲月這把殺豬刀割去了舊有的風采,她也會在他一轉身的片刻,看他是否還像當年那樣玉樹臨風。總之如果他們在□□像下面相見,浪漫情節或會多一點。但可惜的是,浪漫時節已過去,他們都習慣了用現實方式去表情達意了。

所以她讓人家繞路來到報社樓下。

好幾個人看到她在樓下踱步的樣子問她:你現在就下班嗎?有些不像啊。

是有些不像。這些年,她兢兢業業,從不偷懶,連年假都放棄過多次。雖然,這些年她變得有些小資,經常會偷偷在上班時間溜出去逛街,買最時尚的衣妝優化自己。可是都這麽大年紀了,都賺這麽多錢了,為什麽還要吝惜手裏的錢和屬於自己的時間?

她也在最近幾年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是可以被圍觀的。盡管她不知道別人圍觀她什麽,開始甚至還自以為是隨著年齡的增長,她變漂亮了。直到有一天老公卓然徹底澆滅了她對自己的強大自信,她才知道,女人年紀變大,尤其是人生四十的時候,是不可能變漂亮的。所謂的更加受人註目,不過是因為思想沈澱在心裏的年份太久,像酒香一樣噴簿而出,彌漫了她的外在氣質而已。因此她仍然不敢號稱美女。

她總是這樣,即便站在一棵枯槁的樹木之下,也會腦子裏思緒萬千。老公卓然每每見她這樣,都會問:你在思索人生嗎?是,又不是。於是她總是對老公笑笑說,我在想,你是從月球來的,還是火星?假如是火星,你的構成物質是什麽?石灰嗎?不然為什麽會像於謙在詩裏寫的那樣“粉骨碎身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卓然一直不肯融入現實環境,總是保持著清醒和公平公正的對人對事態度,並且認為自己是唯一清醒的人,純粹的人。因此被部隊戰友們視為怪哉。

但是很快,她一個人的踱步就結束了。一輛商務車停在面前。上面走下來一位中年男士。他背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就像傳說中的背包客那樣,他穿著輕便的鞋子,短衣裝。一副眼鏡架在鼻梁上,似乎無形中壓制了他屬於旅者的風塵仆仆。似曾相識卻又好像不相識。她有一瞬間的陌生感。但他的自我介紹還是讓她找回了些記憶。是的,這是盧簫。她曾經用半年多的時間愛著,又用十數年的時間來怨恨和思念的人。可是那積壓了快二十年的思念為什麽現在沒有像巖漿一樣從心底噴湧,變成熾熱的怨惱,或熱烈的擁抱,親切的問候之類,反而只是淡淡地笑著說,我們先上去坐坐?

他說,不去了。我們直接過去吧。

於是就上了車。於是就一路兼程,奔向目的地。

他們也交流著,但這些交流顯得那樣平淡無奇,仿佛他們不過是曾經認識而已。通過這樣的交流,她知道,他這些年一直在外面漂,像她所知道的那樣,京深線是他的家。一會兒在京,一會兒在深。一會兒在中間的城市游蕩。因為他所在的國企需要他這樣做。她還通過談話發現,畢業前那個和他私語的女生和他並沒有什麽親密的關系,只是當時她要他幫忙給父親捎一件物品而已。何況,她是南如雪,簡漠白的妻子。這件事在當年她就該想明白的,只可惜當時年紀小,一塊浮雲就遮蔽了她的判斷力。

畢業的前幾年,盧簫一直在開創自己的事業。他感嘆說,現在看來,要想立足這個世界,也並不像想象中那樣難,只是當初年輕,經驗少,遇上新世界就迷惘了。不過總算突破了迷惘,實現了自我價值。她表示讚同,因為她所經歷的曲折也很多。甚至於現在,她也還在經歷曲折,只不過是形而上了些,是事業上升期必經的曲折而已。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拉遠兩個人的間距。她覺得有些沮喪,為什麽不是相見歡?但其實也很激動,只是不像幻想中那麽熱烈,那麽激蕩心靈。或許,是因為他們都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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