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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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平生殺過無數人,也曾被殺死過無數次,天下再沒有人比他更明白那種瀕死的感覺。

正因如此……

正因如此,他才覺得手中的支離劍是如此灼熱,越是想抽出那劍,那劍刺入皮肉的感觸就越是鮮明。

景元伸手去碰刃顫抖的手,用力一握,竟讓插入胸口的劍更深了幾分。

刃想張口制止,想告訴景元他早就舍棄了那個名字,想痛罵他怎能如此狠心,要他親手殺他。

可如深夜夢魘般,無論他如何啟齒,也發不出半點聲息。

他只見景元慢慢合上眼睛,嘴角流出一條血絲,身軀漸漸散為片片銀杏,隨著那句微不可聞的“別怕”一同消散了。

時空仿佛在這一刻凍結,直到支離劍叮的一聲掉落,停滯的時間才重新流轉起來。

豐饒的使者悠悠嘆了口氣,不顧自己胸口出現的洞窟,望著景元消失的方向感嘆:

“該說不愧是神策將軍麽……果然察覺到了啊。”

“這裏是幻境的事實。”

它擡頭望了眼正在崩裂的天空,冷冷道:“這局,是我輸了。”

來不及深究面前豐饒令使話中的意思,丹恒只覺得眼前一黑,聽著幻境破裂的轟鳴聲,昏倒在地上。

丹恒掙紮起身時,尚未適應刺目的日光,只隱約看到豐饒令使朝建木走去。

豐饒的使者擡手喚出一滴玉露,掐指對空中被縛住的人輕輕一彈,確認那露水的確化入景元體內後,笑道:“雖說這局是我輸了,但我總得找將軍討點利息,才能解憾。”

“對將軍來說,是好事也說不定。”

說罷,它輕點幾下,那纏繞著的枝葉緩緩張開,眼看那個熟悉的身影就要從空中墜落——

剎那間,丹恒的身體不由自主朝那個身影奔去,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接住他。

快一點、再快一點!

當掌心傳來溫熱的觸感,丹恒方才意識到自己真的接住了景元。

他緊緊抱住懷中沈睡著的人,險些落下淚來。

豐饒的使者不知何時悄然離去,身體終於愈合的星核獵手強撐著爬起,望著丹恒懷中仍是一頭白發的景元,終是舒了口氣。

天光大亮。

……

豐饒的使者閑庭信步回到星艦上,正打算細細品味此行收獲時,還未發覺周遭有些過於寂靜。

直到身披大衣的女人從陰影處慢慢走出,笑著拿槍對準它,嘆詠調般說道:“你好啊……令使大人。”

它臉上的笑意終於僵住了。

………

日出月落,枝頭雀兒的喳喳聲不曾停歇。

第三輪日月更替時,景元醒了。

彥卿瞧見躺在床上的景元時,立即想沖上前去,又怕他不認得自己,猶豫間卻聽景元帶著笑意喊他的名字:

“彥卿,怎麽不說話?”

“將軍!您記起我來了,”如燕子歸巢,彥卿撲到景元懷中,哽咽道“彥卿還以為再見不到您了……”

景元摸了摸他的頭,又柔聲對符玄喚道:“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我都聽說了。”

“符卿,你做的很好。幾日不見,你已經是個出色的將軍啦。”

符玄微微紅了眼,扭頭不讓景元看到自己的眼淚:“你、你知道就行!”

由是這般,景元一一謝過無名客們,再三答謝後,終於將目光朝向那幾個陌生的身影。

壞了。景元心生疑惑,這幾位又是誰。

一陣春風從窗外輕輕吹拂進屋。

無需言語,景元臉上迷茫的神情已經將答案告訴了鏡流,她靜靜闔上眼。

終究……來遲一步。

丹恒等人再次聽到有關景元的消息時,已經是他正式卸任,要同羅浮告別之時。

望著遠處飛奔而來的幾道身影,景元深深嘆了口氣。

他不明白這些人為何如此執著,明明已經得到了重獲新生的機會,卻仍對過去耿耿於懷。

但這一切都跟他沒關系。景元冷靜的想,他不明白,也不打算去明白。

自他蘇醒以來,不是沒嘗試尋找他們口中的那些過往,可越是了解,他就越是慶幸自己忘了。

人生在世,所謂難得糊塗。

按龍女診斷,他原本在建木之戰就應當墮入魔陰,卻因另一股豐饒的力量而暫且抑制住,而代價是莫名丟失了一些記憶。

或許這就是豐饒令使說的禮物吧。

在他所剩無幾的生命走到盡頭前,他決定聽從內心的願望:

去看看那片未知的星海,當一名自在的游俠吧。

景元堅定地邁出了自己的步伐。

看著景元離去的身影,直至此時此刻,無論是鏡流、刃,抑或是丹恒,方驚覺一個事實:

在如今的景元眼中,他們不過是羅浮厚重史書中的一抹殘魂,帶著不可名狀的目的重回仙舟,是遙遠過去的幻影。

景元不在乎他們為何而來,也不願與他們在未來有再多糾葛。

他用詼諧幽默的口吻與他們交談,不過是敬他們曾是羅浮史上赫赫有名的雲上五驍;莊重體面的回答下,是對他們的森嚴戒備。

生平第一次,這些天之驕子們感受到無法明狀的痛苦。

殘酷無比的戰爭他們活下來了,神明一樣的強敵他們擊敗了,即便是墮入不可避免的魔陰身,他們也得到了令人妒羨的機遇,仍然保有自己的神志。

當年那場大亂本就是他們的一廂情願,原想若是計劃失敗,最小的景元也不至於牽扯其中,因而一直將他排斥出計劃。

他們自認身負奇才,單靠他們幾個定能瞞天過海,實現夙願。

為達成目的,他們幾人不知何時變成了連自己都認不出的怪物。

現在想來,竟是一步錯,步步錯。

飲月之亂後,得知他們或死或擒,景元不知是否也曾這樣撕心裂肺過。

他們不敢想,也不配想。

景元蘇醒的這段時間,他們不是沒有嘗試學著像景元曾經做的那樣,想方設法喚起他的記憶,但在他們面前,景元永遠只做一個忠實的聽眾。

當他們因景元敷衍的回應而失態時,他又會歪過頭來沖他們笑笑,說景元實在記不得,對不住各位一類的話。

景元笑著,神情卻是陌生的。

他們拿這樣的景元沒辦法。

曾經兀自拋下他人的人,現在終於也成了被他人遺忘之人。

那段歲月終究只剩他們這些彼此憎恨的故人記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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