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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相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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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果相續(上)

“真是高傲又任性的神明,”源信看著手裏的紫色光團,沒有理會一旁兀自出神的五條悟,繼續翻撿著回憶,“龍女的眼睛溝通著過去與未來,以她的眼睛為媒介,死去的亡魂得以在‘黃泉之國’重入輪回。這樣的人一般是不會有前世的記憶的,即使是意志極為堅定的人,也只是在下一世有些微的潛意識舉動。”

源信將手裏的光團遞給了五條悟,緊盯著那雙蒼青之瞳說道:“但你不一樣,和初將你的靈魂同這雙眼睛捆綁在了一起,”源信近距離觀察著這雙被咒術界傳唱的眼睛,“轉世後的靈魂不會有記憶,但這雙眼睛會記得它曾經長久註視著的人。”

“五條清知很好嗎?”五條悟接過源信手中的光團,“值得她做到這一步?”

源信搖了搖頭,“我認識和初的時候,他們的因果就已經開始了,”他裝作沒聽出五條悟話裏的酸澀,指了指那個光團,“但有一個待在‘黃泉之國’的人知道,你可以去問他。”說著,源信的靈魂就消失在了五條悟面前,廢話,再不趕快離開,等著和初進來和他算賬嗎?

最後看了眼那個紫色的光團,源信心想,我可沒有告訴他過往的一切,要是他自己選擇去問那個人,跟我可沒有關系。想起某個嘴硬心軟的神明,源信念了一句佛號,千年的因緣在這一世總要結出個善果了吧。

五條悟端詳著手裏的光團,想起那個從未曾謀面的神明,原來六眼並沒有騙他,真的有一位神明願意陪著他長大,他們會成為朋友、知己甚至是戀人,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可現在的他並不覺得自己需要陪伴,然而看著光幕裏失去悲喜的眼睛,五條悟還是攥緊了手裏的‘鑰匙’,打開了那扇通往‘黃泉之國’的門。先聲明,他可不是對龍女感興趣,只是好奇那個作為五條清知的‘自己’有多優秀而已。

·黃泉之國·

五條悟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古樸的和室,熟悉的腐舊氣息令他瞬間不適的癟了癟嘴,也是,能知道千年前的事情,多半也是個半截身子埋入土的老不死了。

然而主人家出乎意料的年輕,正在矮幾前為他烹茶,是平安早期盛行的煮茶藝術,擡袖傾倒茶水的時候,露出了他衣袖上的三階梅印紋,正是菅原一族的家徽。隔著絲絲縷縷的煙霧,五條悟看清了那張時常出現在天滿宮壁畫上的臉,學問之神——菅原道真?!

“五條家的小友,”這位以怨靈之身成就神靈尊位的先祖實在沒有什麽架子,親切的示意五條悟坐下,將茶盞雙手遞到他面前,“這一世你應該還是姓五條吧。”擁有雷電之神和文化之神雙重神位的菅原家主同時也是五條家祖先看著面前的五條悟,想的卻是千年前那個被他舍棄的孩子。

五條悟看著面前的茶水,他是真的不愛喝這東西,換成別人早就表示大爺我不喝。但輕狂如他,見到壁畫上的所謂祖先還是多多少少會收斂一點的,正在他猶豫的時候,菅原道真就起身拿走了他的茶杯,換成了一杯蜜水,“抱歉,是我考慮不周了。”

進了獄門疆這麽久,終於可以有點像樣的甜品補給了,看著眼前殷切的給他遞茶點的菅原道真,五條悟心想,那位醍醐天皇得是有多天怒人怨啊,才能逼得這位化身怨靈落雷清涼殿。不對,脾氣再好也不至於在一個千年後小輩面前這麽熱情,而且對方與其說是殷切,不如說是補償?對誰呢?千年前的‘他’嗎?五條清知當年到底是怎麽死的?

他這麽想的也這麽問了,菅原道真卻沒有真面回答這個問題,“我想想該從哪裏講起,”他看著花瓶裏的幾支還掛著水珠的花朵道,“就從這個梅花開始吧,”在五條悟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將往事娓娓道來,“其實和初並沒有那麽喜歡梅花,但每一個認識她的人都覺得她愛極了這種花。她住的地方永遠有紅梅,她能對每一種梅花如數家珍,甚至自己培育新的品種。她還愛在梅樹下駐足,穿的衣服永遠有梅花紋樣。”但作為一個真正喜愛梅花且還有一段佳話流傳的人,菅原道真發現和初其實並不喜愛梅花。

“因為它剛好在那裏。”菅原道真還記得和初當時的回答,他對這位友人的過去一無所知,龍女幽紫色的眼睛總是蒙著一層薄霧,裏面埋藏了很多故事,但她不願意對任何人開口。“我們眼裏愛極了的行為,在她眼裏只是‘恰好出現’之後養成的習慣罷了。”

“所以,你就理所當然的認為五條清知也只是‘恰好出現’的幸運兒,對嗎?”菅原道真回過神來看著眼前的蒼青之瞳,暗自讚嘆道:真是一雙漂亮的眼睛。他依然回避了五條悟的問題,看著那雙藍眼睛說道:“菅原家和五條家的人都認為你的‘六眼’是從我這裏傳下來的,其實他們都錯了,最開始的‘六眼’並不是這樣的。也許是我修為不到家,即使從和初那裏預支了時間,我的眼睛也遠遠沒有你的漂亮。”

千年前·青森

“你想從我這裏提前拿走一部分時間?”和初落下一子,看著面前的菅原道真問道,“為什麽?以你的天賦修行到‘六眼’完全沒有問題。”

“可是我下個月就要大婚了,”菅原道真想起家中為他選定的正妻,雖然素未謀面,但他一定會好好對她的。“婚後我就要繼承家主之位,到時候就沒有多少時間修習‘六眼’了,而且如今藤原家步步緊逼,我必須足夠強,才能守護我的家族。”

“可是,你們家族的‘六眼’可不是普通的瞳術,你可要想清楚,即使你是自古以來最有可能修成完全體‘六眼’的人,”和初吃掉了菅原道真一大片棋子,“你也可能會付出很大的代價,”和初滿意的看著菅原道真的猶豫,繼續恐嚇道,“最可怕的是,你在死之前都不會知道自己究竟付出了什麽。”

結果菅原道真在猶豫後雲淡風輕的笑了,“所以我才來找和初你做交易啊,”他狡猾的扭轉了棋局,滿意的看著和初眼裏的詫異,“我們這麽多年交情,你總不會害我吧。”

後來每次想起這件舊事,菅原道真就愧疚不已,和初當然沒有害他,只是搭上了自己。

“你一個大老爺們哭什麽?”和初沒好氣的捂著疼痛不已的眼睛罵道,“是我的眼睛少了一部分又不是你的,而且你撿了個大便宜知道嗎!”

菅原道真羞愧的抹了把臉,“都怪我,如果不是我貪心,想要提前得到‘六眼’,你就不會搭上自己的真理之瞳了。”

“都說了不關你的事了,”和初不理解菅原道真平時也是一個風度翩翩的讀書人,怎麽出了事還像個姑娘似的哭哭啼啼的,作為失主的她都還沒怎麽樣呢。她敢說,只要她稍微表現得在意一點,這家夥就能把自己的眼睛活剖出來謝罪,“是我自己的失誤啦,而且只是在你眼睛裏待一會,”她安慰著說,“等你死了就會回到我眼睛裏的,放心,很快的。”

菅原道真瞬間止住了哭聲,不是被安慰的,而是被嚇得。

彼時的和初只當這是一次意外,失去真理之瞳對她來說並沒有什麽,反正她平時也不怎麽用,只是有些遺憾的看著菅原道真的眼睛,“這就是六眼的完全體啊,”和初失望的說,“除了看著有點威懾力之外,完全看不出和其他眼睛的區別呢,”和初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無視了菅原道真的抗議,驕傲的宣布道, “還是我的眼睛好看。”

直到命運在龍女面前圖窮匕見,她才驚覺原來她早就泥足深陷。此後的很多年裏,和初都沒有再見過菅原道真,只記得對方最後一次來青森時告訴她,他拒絕了前往隔海的大國做交流的機會,甚至鼓勵當時的統治者廢黜交流制度,已經是中年人的菅原道真鄭重說道:“我們應該有屬於自己的文化道路,不能只是一味的學習別人。”

“那就祝你走出自己的路,”龍女沒有查看他的未來,她相信自己的友人會開辟出屬於他的未來。和初難得的斟上了酒,用以送別友人,“此後山長水闊,願君青雲直上,扶搖萬裏。”

“你說什麽?”和初不可置信的站起身看著面前的少年,青森的守護神此時也很震驚,覆述了一遍剛才得知到的消息,“修治告訴我的,”褚發少年遞上手中的絹帛,“菅原他政鬥失敗,被舉家流放,”他吸了口氣,似乎也覺得難以置信,“但他在路上自絕成了怨靈,殺了所有陷害他的朝臣……”

和初頹然的坐了回去,“他現在在哪?”荒神擔憂的看著她,陳述著京都的消息,“如今他一直盤踞在京都,似乎是想繼續覆仇。”至於這最後一個報覆對象他們都心知肚明,“現在京都正在大力招募術師,但是沒有人願意接手。”廢話,收到消息的術師們心想,那家夥還是人類的時候他們就打不過了,現在對方變成了怨靈,他們還要莽上去,這不是送菜嗎?

“我們立刻去京都找他,”然而等和初他們到達京都時,就剛好看見了菅原道真落雷清涼殿,以怨靈之身成就神位的一幕。和初看著空中即將被接引到高天原的菅原道真,趕緊攔住一旁大發雷霆的小荒神,恍惚想起自己留在對方眼睛裏的真理之瞳,喃喃自語道,“原來如此……”

“高天原這幫家夥,”回到青森後,荒神氣憤的捶打著身前的矮桌,“竟然敢覬覦姐姐的眼睛!”雖然和高天原上的神明井水不犯河水,他也還是知道近百年‘黃泉之國’一直在崩解的事。但他們一向和姐姐沒有什麽交情,怎麽敢這麽理直氣壯的拿走姐姐的眼睛。

“菅原那家夥也是,”荒神恨不得直接打上高天原,拎著菅原道真的領子搖晃出他腦子裏多餘的水,也不想想,自己做人的時候都沒有被高天原看上,怎麽可能會在成為怨靈之後反而被征召,“白瞎了姐姐對他那麽好,一點腦子也沒有。”

“不怪他,”和初攔下想去高天原找說法的荒神,“是我太大意了,”她靜靜的看著窗邊出神,想著那個真正喜愛它們的友人,“況且他只是一個人類,面對高天原的征召,還能拒絕嗎?”荒神還是憤恨不已,單方面宣布菅原道真就是他最討厭的神,見一次打一次的那種。

其實背後推手遠不止高天原上的神明,和初垂下眼睛,這片天地的法則還是不願意放棄嗎?只是苦了自己的友人,也不知道在高天原上有沒有他喜愛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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