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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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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

在混亂中殺戮,在殺戮中更混亂。

所有人都會死,所有人都會被吞噬,唯南歸城永存。

破碎不堪的衣扣靈體誕生於異世,起源於亡者,冥冥之中註定無人可救,早在很多年前於元一體內煙消雲散,亦或者他本該在絕殺陣中徹底隕落,是對元一的不放心才茍延殘喘至今。

那一日的元一反常的安靜,仿佛在混亂的意識中知道了一切。

可阿連如此特殊,靈體的煙塵散落在世間每個角落,竟見證了天寂銀槍之下,血路蔓延。

跨越兩個世界的阿連想,這是不對的。

死傷遍地、冤魂齊哭,這就是不對的。

在他強大的否定中,時空倒轉,荒唐地降落在阿連靈體破碎的那一刻。

世間否認了阿連活著,元一暴走墮魔成了既定事實。

好在,還有手持歸來劍的薛白保留了所有記憶。

於是,在某次輪轉中,薛白憑借十八顆無極珠引爆南歸城,與元一同歸於盡。

沖天白光起,轟鳴震天,又化作無邊空寂。

塵埃落定,坍塌的南歸城黃沙哀鳴,了無生氣。

仙門遺址前站著寥寥幾名年輕弟子,掃清前輩師兄們遺留的血跡,過早地接過修真界護衛人間的職責。

而他們要護衛的人間,也剛剛掙過一場屠戮,飄搖面目勉強挨過一日又一日,不知何時能迎回興盛。

這不該是人間的模樣。

吹過世間的風把哀鴻遍野吹入阿連化作晨風暮雨的靈體中。

阿連又想,這也不是他想見到的。

如果可以的話,他也想要元一活下去,想要元一走上一條不同的路。

時空繼續逆轉,一輪又一輪後,迎來了故事開端的、真正的左輕顏。

耗盡靈氣的衣扣沒能再化作人形,安安靜靜躺在淩望秋屍身的手心裏。於朱輪煥相陣再啟時,睜眼看到了世間的變數。

*

“但你重新化形了,要我一起走出去嗎?”左輕顏問。

阿連搖頭:“大概不行。”他曲著膝蓋,下巴安靜地擱在膝蓋上,用微微仰視的親昵姿態望著左輕顏,“我只是來把金丹還給您的,之後就沒有我了。能逆轉時空這麽多次,我自己也沒想到。”

左輕顏頓了一下,接觸到阿連的目光時,不自覺地躲閃過去:“原本,元一還能見到你是嗎?”

阿連當即輕笑出聲,像提前準備好答案一般快速說道:“見不見到我都沒關系啦。倒不如說,我在這一輪中沒有任何顯現的記錄,才讓結局還有反轉的機會……”

他喉嚨裏冒出一聲奇怪的聲響,嗓音拐了彎,一段活潑過頭的剖白戛然而止。

阿連的眼微微睜大,帶著對自己的不可置信。

他的手指蜷縮起來,手背上青筋因他用力不穩而忽隱忽現。

左輕顏幾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你應該聽到過,元一叫我\'阿連\',他在找你。”

眼前的靈體抿了抿唇,眼眶分明染上一層薄紅,卻又轉瞬即逝。他擡眼時眉目舒展:“他會理解的。於我,於元一,您和淩公子才是最重要的。請您千萬不要難過,哪怕沒有將您帶來這個世界,我也已油盡燈枯。反倒是我私心作祟,強行把您虜來這個世界……但是,”

他吸了吸鼻子,“能在最後見到您,至少在最後能見到您,真是太好了。”

“我也一樣。”對面那張一模一樣的臉哭得皺皺巴巴,又醜又臟,左輕顏沒忍住笑了一下,心底一片酸楚,“能來這裏,我很高興,謝謝你。”

他發自內心地說出這句話。

如果他還留在原來的世界,一世匆促,大抵如此。沒有深交的人,沒有留戀的事。

但這裏不一樣,他的師門,他的先生,他的薛白,還有在他面前逐漸化作星星點點的阿連。

阿連強行撕扯出勉強能入人眼的笑臉:“那我走了。”他深吸一口氣,雙頰的紅色連到耳尖,“我的主人,請不要忘了我。”

*

世間重組,左輕顏重新回到沒有阿連存在過的現世。

陰風翻滾,灼浪滔天。九冥回轉陣與朱輪煥相陣尤自博弈。

金丹融入體內,久違的暢通感如久旱甘霖。

左輕顏喟嘆一聲,頓時,烏雲遮日,青雷填填,他只來得及把手心的衣扣放好,下一瞬,雷光擰成一股,朝他劈頭蓋臉而來。

蟄伏百年,迎來破丹結嬰。

雷火以挫骨揚灰之勢俯沖向綠雲城,銅墻鐵壁尚承受不住一擊,轉眼飄零作齏粉。

可雷劫中央的左輕顏卻恍若未覺,只回顧兩世種種。

一切皆如煙雲難以抓握在手,一切又如他的經脈、骨骼、血液,切切實實有著重量,壓在他身體裏的每個角落,構成他的生與死、喜與怒,然後,在這一場雷火淬煉中,與他一起脫胎換骨。

滾滾雷聲漸息。

左輕顏長籲出一口氣,靈力自四面八方奔湧而來,匯聚於他丹田。

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知到自己還活著。

心臟在跳動。

左輕顏右手按在胸口,透過破爛的衣衫、滾燙的血肉,真切而清楚地感受著較之平時更為快速的躍動。

他倏然收緊手,柔軟的布料也阻隔不了指尖的銳利,扣在手心中是熟悉的痛感。

他很清醒,在死而覆生後,在告別最為熟悉最為陌生的阿連後,想要去見一些人,想要爭分奪秒地去見一些人。

宋輕香、陸輕名、秦昭、餘桐、姜抿玉、褚山遙、楊恕……

一連串的名字在腦海中閃過。

這些在過去的輪轉中,或是身死道消,或是不聞聲名,或是顛倒面目……

但在這一世中,他們好好活著,並將繼續好好活下去。

如果上天垂憐,他想跟他們一起活下去。

所以,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想到去死?怎麽可以隨隨便便放棄輪回?

若是前世數十年寥落一人、無牽無掛也罷,左輕顏此生雖有生離死別、憾事種種,但也難得親友在側,到底還是舍不得。

更何況,他唯一的主角,尚且留在此世。

左輕顏會在戚揚引爆九冥回轉陣時一萬次慨然赴死。

可消散在世間的那一剎那,他肯定會後悔一萬次。

——自己果然還沒高尚到能為其他人毫不保留地放棄生命。

他閉上眼深呼吸一次。再睜眼時,他決定了,他要去見薛白。

無極珠借由他的靈力飛速運轉,他朝無極珠指向的方向瘋狂奔去。

但他只跑了幾步。

隔著繚亂煙火,薛白踩滅最後的雷光,來到他的面前。

眼眶劇烈的酸脹剛剛抵達大腦的感知,溫熱的液體就滾過了臉頰。

左輕顏想,太丟人了。

可他根本顧不上擦臉。腳下慢了半拍,神經沒能跟上,他踉蹌一下,向前跌倒時順勢抱緊了薛白。

後腦勺被狠狠扣住,左輕顏趴在薛白的肩窩,有點難以呼吸。

“無極珠告訴我,你死了。”

頭頂上傳來薛白的說話聲。

沒有半分哽咽,空曠得嚇人。

“我在想,你要是走了,我該去哪裏找你。”

“我又想了想,你要是走了,我哪裏也找不到你。”

懷抱微微顫抖。

不,顫抖的是薛白。

“左輕顏,你出現得太突然了,一旦離開我,我一定就找不到你了。循環往覆,也找不到你了,對不對?”

薛白重重吸了一口氣,左輕顏能聽到吸氣聲中的戰栗。

“唯獨你……”

又是這三個字。

拖著長長的嘆息,淹沒了所有的後續。

唯獨你不能死。

唯獨你不能離開。

唯獨你,是我只此一次的奇跡。

……

三個字後有著數不清的後續。

可薛白什麽都不說,一味收攏這個懷抱,恨不得把對方嵌入自己的軀體,從此誰也逃離不了誰。

微弱的窒息感在火光中蒸騰而上,左輕顏卻不舍得掙脫這個懷抱,他攥住薛白背後的衣飾,沈溺在闊別已久的體溫中,放棄了所有的理智:“那就把我留下來。用什麽手段都可以,把我留在你身邊。”

話音剛落,神魂深處一陣尖銳的刺痛。

眼前白光閃現,頭重腳輕到幾乎支撐不住自己。

左輕顏掙著最後的力氣,微微擡頭吻住記憶裏的位置。

嘴唇是柔軟的,牙齒是堅硬的。

左輕顏痛到發麻,快要宕機的大腦還能感受到自己在舔舐什麽。

而那唇舌下少頃的僵硬後,是兇神惡煞的掠奪。

掠奪走空氣,掠奪走人生,掠奪走一切。

來過人間無數遍的年輕人是世間最兇猛的惡獸,對恍然大悟的愛·欲貪婪無比,對流竄唇間的血色蠢蠢欲動。

分不清是誰咬破了誰的雙唇,分不清舌間的血腥源於誰的傷口。

左輕顏喘著氣躲開薛白下一輪的攻擊。

銳痛淡去後,昏了頭的大腦重新啟動。

他當然不會說剛剛的一切都是誤會。

重新靠近為呼吸相纏的距離,左輕顏與薛白額頭相抵,在看到對方眼下同樣狼狽的眼淚時,左輕顏嗤笑一聲:“還給我找道侶嗎?”

年輕人哼哼唧唧,按著左輕顏後腦勺想再親一口,被左輕顏的手攔住。

“你喜歡我嗎?”薛白問。

左輕顏調笑:“別問傻瓜問題。”

剛才強勢得要命的人彎下脊背,硬縮在左輕顏胸口,用他一貫甜得發膩的語調說:“說你喜歡我。”

“然後呢?”

“我就再也不給你找道侶了。”毛茸茸的腦袋拱了拱,“誰都不能搶走你,姜抿玉不可以,宋輕香不可以,陸輕名也不可以。”

左輕顏哄孩子般摟緊了薛白:“那不行。”他聽到自己聲音裏說不出的喜悅,“你說了不算。我的徒弟,我的師兄弟,你得過了他們這關,不然你也搶不到。”

薛白磨蹭出半張臉,藏著碎星的雙眼從下而上看著左輕顏,很容易讓人心軟:“你能勸他們放水嗎?”

左輕顏鐵石心腸:“不可以。”

薛白又埋了回去:“過分。”

術在體內流轉,牽動兩人的生老病死。

左輕顏沒有問薛白做了什麽,他已經識破了其間連魂術的本質。

能制造出連魂絲的沅敏定是研究過靈魂與輪回,界外這對祖孫聊過也不足為奇。

薛白大概在很早之前就想綁定兩個人的生死。

一直沒做,不外乎不敢、不忍。

術式兩端的人,將保留與彼此有關的記憶投入永生永世的輪回。

一人死去,一人不予獨活;一人重生,一人回歸人世。生生世世的記憶與命運交織纏繞,直至魂飛魄散,同歸天地。

停留在輪轉記憶裏的薛白自然知道其中的痛苦,又怎敢輕易說出他連結命運的請求?

可這是左輕顏自己的選擇。

左輕顏接受一切,先一步伸出了手,薛白不敢也得握住,不忍也得握住。而一旦握住了,誰也不許放手。

他們的身側必然只能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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