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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故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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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鄉故夢(3)

薛白表面上很快恢覆過來,唯獨無極珠混亂扭動,昭示出他的不對勁。

左輕顏忍著被珠串碾滾的痛感,握住薛白的手,摸到一片濕冷。

他不自覺地退縮,被薛白反手握住。

薛白的靈力強行匯入兩人交握的手,左輕顏快速感知到暖意。

“不要緊。”薛白扯了扯嘴角,左臉頰的酒窩剛露出個雛形,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要緊才有鬼。

左輕顏眉心微擰,有心多問兩句,一見薛白鋸嘴葫蘆的氣人樣,朝元一招手:“猜到我來了?”

元一肩膀放松,沈悶的聲音裏都多了些綿軟:“嗯,所以早醒了點。”面具露出的兩點淡色瞳孔瞄過岳源君,放松的肩膀又緊繃了去,“對不起,又沒成功。”

岳源君擺手:“你平時都跟著誰?一見我就跟見鬼一樣,多大點事,你反倒可以跟我說,是我讓你受累。”

元一閉嘴不言。

岳源君扶額嘆氣:“罷了,既然早醒,隨我去把藥分給張家人,結束了再來照顧你的阿連。”

元一點點頭,同岳源君離開前,回頭又看了看左輕顏,聽得左輕顏說“先忙去”,趕緊跟上岳源君。

元一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而薛白古怪的狀態仍未褪去。

餘桐老早把重劍解開放地上,坐在左輕顏腳邊,捧著臉看完全程:“元一欠你錢了?”

這人吵吵嚷嚷沒個正行,偏偏直覺敏銳,薛白轉瞬的變化全入了他的眼。

薛白聞言,笑得以假亂真:“誰?”

“就那戴面具的。”餘桐道。

薛白咀嚼著元一這個名字,盯向左輕顏的眼神堪稱不善:“道友和他關系很好?”

左輕顏:“……你捉奸嗎?”

薛白揉了揉臉,緩和了臉部肅殺的線條:“我好奇。”

左輕顏不信。

放其他人跟他關系好,薛白早就上躥下跳試圖詢問好感度,但凡無極珠能見人,分分鐘在兩人中間凹出個囍字。

上一個能讓薛白這麽提防的,還是從沒見過人影的淩望秋。

淩望秋?

左輕顏又默念了遍名字,指了指空蕩蕩的門口:“你好奇他身份?是那誰?”

“聲音耳熟。”薛白輕飄飄道,眼裏一閃而過的冷光分明在說“聲音化成灰我都認識”。

要說聲音耳熟,左輕顏也曾這麽認為,但他終究沒好意思要求元一掀開面具,畢竟岳源君說了,這孩子毀容嚴重,總不好揭人傷疤。

他也實話告訴薛白:“他是岳源君撿來的,聽說全身都是傷,還失了憶,連名字都是岳源君給他取的。要說還記得什麽,應該就是要找阿連了。”

薛白眨眼:“我剛就想問,阿連是誰?”

左輕顏抽了抽嘴角,餘桐蹦起來回答:“我師伯呀!我說薛前輩,您跟我師伯聊得鬼鬼祟祟,認識元一哥?”

左輕顏蹬了他一腳:“哪只眼看到我鬼鬼祟祟了。”餘桐自發捂住雙眼,又從指縫中明目張膽地窺探。

薛白蹲坐在左輕顏另一側,正對著餘桐指縫中的眼瞳:“我去哪認識?我都不曉得岳前輩身邊還有個跟班。”

“不是吧!”餘桐放下手,一驚一乍,“一百多年前的事了,師伯都還是個小不點,元一就已經跟著岳醫師了。咱們修真界,有點見識的基本都清楚這件事。”

薛白張口就來:“我年紀小嘛。”

餘桐只當他說瞎話:“前輩,我好歹築基後期,普通金丹修士也能勉強認認,可您一身修為我完全看不透,怎麽想也不是年輕人了。師伯三十來歲結金丹,當年被稱為百年難遇的天才,您要年紀輕輕越上元嬰尊座,各門各派能一夜之間給您傳出花兒來。”

薛白酒窩一顯,臉嫩得要命:“我今年剛十八呢。”

“不可能!”

“你問你師伯。”

餘桐顫顫巍巍仰面去望左輕顏,見證對方正經的點頭後,轉坐為跪:“對不起,回頭我就修煉去,不能讓師伯您面上蒙羞。”

“怎麽不說你師父?”薛白發問。

餘桐神秘兮兮:“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跟陸師叔,還有我師兄的劍法,都是師伯一手帶出來的,別小瞧了道修,抽起人來是真狠……不過,還是我師父更過分,他回門派總要搞小測,表現不好的,通通掛大門上吹西北風,再多收幾個徒子徒孫,咱們門派的大門都要不夠用。”

他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左輕顏聽著又好笑又好氣:“有本事當著宋輕香的面說,明年你掌門師兄就給你擴個專屬大門,把你掛個十天半月。”

餘桐立即哀叫連連。

薛白笑了一聲,他拽了下左輕顏衣擺,在餘桐的鬼吼鬼叫中,細聲細氣問:“你是阿連?”

“我從上輩子到這輩子都沒叫過這個名字。”左輕顏實事求是,“你不希望我跟元一攪和在一起,我也沒打算上趕著當他的阿連,我跟他成不了。”

薛白唉聲嘆氣:“我看你從沒想過跟誰能成。”

果然像催婚的老母親,旁觀的餘桐忘了為自己悲慘的命運扼腕,就在左輕顏與薛白詭異的終生大事談判中瞠目結舌。

*

元一回來得很快,熟練地取下銀針,跟左輕顏搭話:“公子又為難你了?”

“怎麽說?”

他取下一根在左輕顏面前晃晃:“這一針下去,除了痛,毫無用處。”

不愧是你……左輕顏熟門熟路地感嘆,這些年他沒少在岳源君手裏吃虧。

而岳源君也總能適時出場。元一話音剛落,岳醫師轉入堂內:“我教你醫術,不是讓你偏袒左輕顏的。”

元一傻張了張嘴,捏住銀針不敢動彈。

岳源君接過他手裏的銀針:“你緊張什麽?你這幅德行我又不是頭一回見,說再多次都沒用。快點,拔完了把人送藥廬來。”

元一訕訕低頭,加快動作,沒多久,替左輕顏披上外衣,把一群人引去藥廬。

苦澀的藥味伴著熱氣,安神靜氣、溫暖如春,適宜睡覺。

岳源君拍拍臨時準備的被褥:“躺下。”他又朝薛白遞了個眼神,“你也是,就躺左輕顏邊上。”

薛白扭扭捏捏:“這不好吧。”

岳源君諷道:“小小年紀少想有的沒的。”

他從枕頭底下摸出根細線,細線上串了幾小塊青銅塊,青銅塊敲擊在一起,當啷作響,左輕顏一眼看到上頭歪歪斜斜刻著銘文,和沅敏的畫技如出一轍。

“這是連魂絲。”岳源君跟薛白介紹,“你跟著連魂絲走,可不要走岔了。至於你——”

他轉向左輕顏:“找不到也沒關系,有危險就回來。”

岳源君極少說好話。此刻,他眼睫微垂,半遮住雙目中的神光,蒼白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喉結多滾動了一圈,把他的窘迫小小地呈現在左輕顏面前。

左輕顏卻陷入比岳源君更尷尬的地步:“你換回平時的說話腔調,你這樣我會覺得是臨終關懷。”

語畢,被岳源君拎住衣領拖到榻上。左輕顏後腦勺猛地撞上硬枕,頭暈眼花,這熟悉的粗暴。

回神時手指被系上連魂絲,絲線另一端連通薛白,兩人對視一眼,左輕顏安然闔目。

一陣窒息感後,左輕顏艱難地翻了個身,冰冷的空氣卡在喉嚨裏,嗆得他咳個不停。

漫天的雪,和趴在雪地上的自己。

他在夢裏時常保有清醒,面對降低的體溫,還有心情想,最近不是碰到魔修就是撞上九冥回轉陣,夢到這個人還真是預料之內。

他記得,這個時候,是他來到《武神之路》的第一天。

一朝渡劫失敗,經年修為盡毀。

黑紫色的劫雷直直劈向頭頂,殞命在結丹的最後一步。

醒來時,成了七八歲、沒有靈力的少年人。

左輕顏:“……”凍死了!

他又躺了一段時間:薛白怎麽還沒來找他。

被雷劈過的疲憊感太真切,他得歇會,順便等那個百年餘前來過雪地的人。

雪地寂靜,那人的腳步聲埋在了雪底下。

在左輕顏等得快睡著時,那人無聲無息地出現。

陸行舟穿著他常年不變的白色長衫,若非烏發披肩,幾與大雪融為一體。

他探了探左輕顏的鼻息,把左輕顏從雪裏挖了出來。

溫暖的靈流淌入左輕顏的經脈,他又一次有了活過來的感覺。

“好些了?”陸行舟問。

左輕顏凍得嗓子啞啞,只點點頭。

“你家在何處?我送你回家?”

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方,離他那鄉間小房子不止十萬八千裏。

陸行舟摸摸左輕顏的臉,冷冰冰的指尖不見得比左輕顏暖和:“你也一個人嗎?要和我一起走嗎?”

此地天寒地凍,他又失去自保的能力,左輕顏聽到這句話是心動的,即便是第二次聽,也一樣。

他啞著嗓子,問出了與當年一模一樣的話:“你叫什麽?”

陸行舟便將左輕顏抱離雪地。

陡然出現的騰空感,左輕顏不自覺撲騰了下雙腳。

陸行舟舉起不知名的孩子:“我叫陸行舟,以後便與我結伴吧。”

這個傻子。

名字不明,底細不清,根骨也無從得知。

齲齲獨行的流浪者單方面、無條件地接納了一個什麽都沒明說的孩子,又在日覆一日的相處中自然而然成了師徒。

陸行舟不善摸骨,喝拜師茶的那天,特地回了趟斬劍門,找大師兄一通檢查後,發現他撿到的孩子有絕佳的道修天賦。

身為劍修,陸行舟失落很久,委婉地詢問左輕顏要不要去道清門下學習,被左輕顏果斷拒絕。做師父的當即拍板,去他的轉門派,並連夜從道清門背回幾大箱子藏書。

左輕顏十分感動,冷笑著告訴陸行舟,他一個陣修,不學什麽煉丹煉器。

陸行舟苦著臉又去了道清門,甚至沒有去問這個孩子何時懂得丹符器陣的區別。

左輕顏在上一世記憶和道清門藏書的加持下,修煉毫無瓶頸可言。

陸行舟放下心來,帶著左輕顏繼續走南闖北。

某一日,兩個人走累了,商量著找個地方定居下來。

意見不合,百般爭執。兩人鬥氣,隨手指了個山頭住下。

這一住就是十好幾年,再後來,成了對雪門的地界。

只是,這些都是以後的故事。眼下,左輕顏跟在陸行舟邊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雪地。

白天行走四方,夜裏隨處安睡,跟著陸行舟,左輕顏總是有一點點的愜意和舒心。

但他一直沒盼來薛白,又有點擔心薛白。

夜間,陸行舟在篝火邊閉目養神,左輕顏描著陸行舟的臉看了又看。

“為師臉上有東西?”陸行舟沒有睜眼,問得卻很篤定。

“嗯。”左輕顏騙他。

陸行舟嘴角翹起:“那就是沒東西。”

左輕顏總騙不過自己的師父。

陸行舟又道:“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

半夜的篝火弱下三分,左輕顏添了木柴,坐回原處:“好。”他這麽說著,抽身離去。

醒轉時,迷迷蒙蒙仿若隔世。

左輕顏擡手揉了揉額角,卻覺手腕沈重。

一瞧方記起,手指還纏著連魂絲。

他推了推連魂絲另一端的薛白:“起來了。”

薛白沒動。

左輕顏又推了一把。

薛白眉心緊鎖,雙手握拳,手背青筋暴跳。

“他入夢了。”

左輕顏循聲望去。岳源君坐在爐旁,膛內又燃著火。

岳源君道:“他沒能找到你,入了自己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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