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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雷煆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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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雷煆劍(3)

薛白對著縱雷劍看了九天。

到第十天,薛妄坐不住了,才想跑孫子跟前問問,被左輕顏拽住。

“自己的劍自己找,別人給不了意見。”左輕顏沈聲道。

薛妄氣哼哼坐回來:“我才是劍修,會比你懂得少?”

自薛白把左輕顏背回來,薛妄愈發看左輕顏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左輕顏勒緊薛白脖頸、企圖謀殺的動作被誤會為越界的親密,應是聯想到了劍爐談話,薛妄當即和薛家列祖列宗宣告自己教導無方,讓後人子弟走上南風歧路,被沅敏對準胳膊擰了把才安靜下來。

“兒孫自有兒孫福。”龔再冷嘲熱諷。

沅敏慈眉善目:“修行路難走,能有個伴已是極好,管是男是女做甚。來,小顏兒,咱們去吃飯,有些事得好好聊聊。”

左輕顏趴在薛白背上,下來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張嘴竟是結結巴巴:“我沒……”

沅敏和善的目光裏透著違和的凜冽。

左輕顏頭皮發麻,偷摸掐著薛白的後頸,小聲威脅:“你說話啊!”

薛白聽令:“沒這回事奶奶,阿顏和他徒兒好著呢。”

屋內溫度驟降,近幾日再猛烈的沙塵暴也比不了這方寸之間的威勢。

沅敏臉上的失落不能再明顯。

薛妄徑自提下左輕顏,面色黑沈:“我孫子不如你徒弟嗎?”

“那也是您徒子徒孫。”左輕顏面對薛妄沒有面對沅敏的壓力,話又說得順暢了。

薛妄盤了遍關系,神色變幻莫測,指責左輕顏時痛心疾首:“你怎麽老對我家的人出手?”

左輕顏理了理被薛妄捏皺的後衣領:“您要是把我徒弟也納入您家裏人,那其實我也算。”

薛妄張口結舌,環顧一圈,龔再頻頻點頭支持左輕顏,沅敏兀自陷入自己的小情緒,只有好大孫薛白目光如炬,正看著針鋒相對的兩人。薛妄頓時神色振奮。

左輕顏對此表示不解,薛妄哪來的自信,可以把自己的後背托付給他的好大孫。

只聽薛妄道:“好孫兒,你來評評理。”

薛白微微一笑:“阿顏說的都對。”

眾叛親離終究一而再、再而三地落到薛妄頭上,再次證明前斬劍門門主在界外地位約等於零。

拜薛白收尾的一句所賜,薛妄氣急敗壞,直言家門不幸。在他眼裏,左輕顏八成已升級為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禍害孫子還不放過曾徒孫的禍國妖妃。

可憐他日日見證禍國妖妃與薛白勾勾搭搭,劍爐的火一天比一天燒得旺盛,活像他心頭竄起後平息不能的火氣。

禍國妖妃本人指正,明明是他被薛白纏得心煩氣躁,別說的跟狼狽為奸一樣。

煩人精薛白又一次將眼神從縱雷劍分給左輕顏,自左輕顏主動邀請他夜間談話後,喜上眉梢仿佛焊在了他的臉上:“阿顏說得對。”

薛妄:“……”徒孫叛逆期,親孫沒腦子,薛妄孤家寡人,劍爐滾燙的火花溫暖不了他半分。

來自親孫子的暴擊再度讓薛妄閉嘴,左輕顏偷得半刻安寧,倚在墻上看薛白。

兩人幾乎隔了一整個屋子的距離,火光搖晃著薛白的輪廓,左輕顏的眼神也渙散開來,他在劍爐無所事事十日,驟起的叮當敲打聲淺淺喚回他的神志。

薛白在左輕顏給他的最後期限裏,舉起了手錘。熔鑄的靈鐵在他意念一動中有了粗略的形狀。

蹲坐在角落生悶氣的薛妄踮起腳,上半身前傾著望向泛紅的靈鐵塊。

這回,薛妄沒有喊停。

一聲聲的敲擊回蕩在劍爐,薛白放下他活潑過頭的表象,眼瞳中的碎光被火焰蒸發,錘子的冷芒又為他的瞳孔覆上一層冷毅的薄膜。

敲打聲結束後,薛白久違地動用在界外不夠富足的靈力,揮手散去火焰。

靈力的末梢鉆入重新鍛造的“靈劍”,劍身發出清嘯,幽冷的劍氣沖塌了劍爐。

“要命咳咳……乖孫兒,你造了個什麽東西?發威前不夠你提醒一聲嗎?”

薛妄拍掉頭頂的灰塵,灰不溜秋地從廢墟下鉆出來。

薛白也好不到哪裏去,連聲呸掉嘴裏的塵土,回頭火急火燎找人。

“活著呢,沒事。”左輕顏掀開木板,把雲狐大氅揀出來,細細密密的灰黏在毛上,回去得好好洗洗。但離開火爐冷得過分,他也沒處挑三揀四,多抖了兩下披在身上,一手撩掉睫毛上的細沙,雙眼不小心膠在薛白手上。

薛白手上的東西過分紮眼。左輕顏深吸兩口氣沒鎮定下來。

“看見什麽大不了的東西了?哎呀,就說你們年輕人見識……”薛妄自得的聲音戛然而止。

薛白也低頭看手上的東西,然後不明就裏地朝兩人晃晃:“怎麽了?”

左輕顏也想問怎麽了。

不是說鍛劍嗎?他手上的東西能當劍使嗎?

細長的靈鐵棍在薛白手中轉了幾圈,他耍得花裏胡哨、得心應手,像極了量身打造的雜耍道具。

“這是我的縱雷劍?”薛妄進氣少出氣多。

薛白指尖點了點靈鐵棍,小棍子順從地卷成圓圈,套在無極珠邊上。薛白道:“現在是我的了。”

薛妄的呼吸斷了。

薛妄瞟向薛白手腕又迅速移開眼神,過了會又不甘心地快速掠一眼:“孩子,咱不行再找找別的劍,沒必要在人前掏出爺爺這把沒本事的。是爺爺沒出息,沒給你留點好東西……”

他絮絮叨叨個不停,左輕顏揉揉耳朵,打斷總結:“出去別說是縱雷劍,丟斬劍門的臉。”

“說這個啊?”薛白指向手腕,待薛妄麻木點頭後,說,“我經歷得還不夠多,鍛劍的事情我想再緩緩。這不是完成品,你驚訝什麽?”

薛妄怔了一瞬,隨即道:“也好也好,不急於一時。去了界外,還有很多事等著你們。”他難得正色,讓左輕顏不由得側耳仔細聽他說下去。

“事情我都聽龔再說了,九冥回轉陣又已現世,你們皆是我輩後人,當肩負起斬劍門與仙門的重責,不可放任魔門外道。眼下你們一個學會朱輪煥相,一個鍛劍……”薛妄微妙地停頓,“已成。此去要緊,早去,不用早回了。”

沅敏與龔再也已聞聲而來,該是啟程的時間。

朱輪煥相陣在左輕顏靠近時發出嗡鳴,掌心的金光剛釋放出來,就被天空的大陣吞噬。

霎時,風沙停止、萬籟俱寂。

永無天日的世界裏,唯有大陣中心一點亮光。亮光搖曳不熄,淌出金色的水流沖刷灰暗的天空,不多時,燦金的光芒照亮整個界外,千山映火,明光赫赫。

“左輕顏。”龔再突然叫住準備離開的人,“你也是陣修,應該懂得靈樁的作用。魔修有同樣的手段,但凡我願意,就有足夠的魔修血肉來打造陰血樁,我可以在整個修真界布下九冥回轉陣。”

左輕顏鄭重點頭,與薛白一同穿過朱輪煥相陣。

*

風聲蒼涼,怨鬼長哭。

左輕顏走出界外,又覺到了另一個陰曹地府。

“是南歸城啦,不用這麽謹慎。”薛白從左輕顏身上摸出玲瓏盒,打開放斬劍門前輩的殘魂出來修養。

左輕顏奪回空了的玲瓏盒:“少碰我。”

薛白當沒聽見,緊挨著左輕顏,誇張道:“我第一次來南歸城呢,咱們要怎麽出去?道友可認路?要找個鬼聊聊嗎?”

找你個鬼。

左輕顏掰不開薛白的手臂,手一擡狠捏了把對方的臉:“騙誰呢?第一次?好好帶路。”

龔再三百年前被封入陰陽交界之城,又經一百年,南歸城在陰陽交界處憑空拔起,此後,修士發現殘魂的,一律引至南歸城補魂修養。

左輕顏雖然金丹受損,簡單的除祟也做過不少,引魂的差事不是沒有過,對南歸城的大門不算陌生。

但作為活人,左輕顏與其他修士一般無二,從未踏足南歸城內部,更不知內部是何模樣,此番能在南歸城內部正常行動,靠得還是圍繞四周上下翩飛的無極珠。

而薛白瞥一眼就看出南歸城,說沒來過,當左輕顏無知小兒嗎?

薛白哀聲叫喚,左輕顏冷笑松手,反手打掉薛白架在他身上怡然自得的手臂,而薛白舉起雙手投降的俏皮動作顯然表明他在放水。

左輕顏氣不過,扭頭就走。

“哎,等等我,我認路還不行嘛。”薛白步步緊跟,低頭認錯,“我來過,這次不騙你。”

左輕顏走得飛快:“什麽時候來的?來過幾次?來幹什麽?”

“也就三四五六次吧。”薛白步子邁得太大,躍過了左輕顏,趕忙倒退半步,“來幹什麽……幹什麽……我能來幹什麽,你說是吧。”

進南歸城的,都是死人,還是魂魄不齊的死人。

左輕顏才眉心蹙起,薛白慌裏慌張道:“不是,我一死就重來一次,都來不及進南歸城。再說,你看。”他指向無極珠,“我活著也能進。”

他越說越激動,越激動越往左輕顏身上靠,左輕顏把人推遠:“你活著進來幹嘛?看看哪個親朋好友投沒投胎?”

薛白卡殼。

說好都會告訴他的。酸裏酸氣的想法從心底湧起,不疼不癢,卻是異樣的難受。

左輕顏咬緊後槽牙,心想薛白是我誰啊,想著想著又詭異平靜下來,冷聲說出負氣的語言:“不想說就算了。”

身旁的腳步聲消失,左輕顏悶頭不管,繼續向前。

高高低低的石塊光禿禿排立於此,長風卷著沙石穿過空曠城池,發出“籲——籲——”的鬼叫聲。殘魂面目模糊,不通人言,隨著風嗚咽兩聲,穿過左輕顏又無意義地徘徊。

左輕顏轉個彎繞過一塊巨石,如冤鬼殘魂沒有方向地穿行,手腕倏然被拉住。

“走錯了,這邊。”薛白輕輕拉著他往另一個方向走。

兩顆一黑一白的無極珠依偎在左輕顏手背,撒嬌般蹭了幾下,薛白走在他前面,他看不清薛白的表情,只聽薛白道:“不和你說是怕你聽了難受。”

左輕顏心情好了一半:“你說,看我難不難受。”

可好的這一半轉眼消失無蹤。

薛白說:“我是來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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