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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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他們的構想沒錯,阿華確實被放在了楊羽埋骨的墓地對面的山上,被捂嘴捆縛以及手腳安置於一處青翠的松柏樹處。

因為清明未至,此地罕有人來,連打掃的人也怠於工作,根本就沒有想過上來看看,故而一直沒有人發現。

可憐的女人動彈不得,又求助無門,只好含淚看著正對面炸(城翊)彈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過,每一回的數字變化都在心底制造出驚雷一般無聲的悶響。難以呼吸的沈重隨著汗珠的滾滾滑落逐漸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她緊緊地鎖著眉頭,腦海裏走馬燈一樣閃過之前的生活片段,忙於工作經常不著家的老公,除了學習以外什麽都喜歡的兒子,還有那個綁架了自己的女人——如果非要形容的話,那大概率是一只凍僵了的冰雕,套上拒絕洩露任何感情的外殼,內裏應是封印著某種晦暗深重的陰郁。可是,她想,我們之前從未見過,為什麽一定要這樣對我呢?

直到由遠及近的嗡鳴警笛聲打斷了她那些於生死關頭的浮想聯翩,淚水終於像是洩洪一樣嘩嘩地掉落下來,被扯掉嘴中布條的女人痛哭流涕地同匆匆趕來的警察們大喊“救命我不想死”,沒人知道她在那個時間點是不是還在考慮些什麽,老公,兒子,那個使用電(城翊)擊(城翊)槍的女綁架犯,或者僅僅是她自己還算年輕的生命。

沈翊隨杜城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地方,親眼目睹了他的同事們拯救阿華的整個過程,緊張、痛苦甚至恐懼皆如同漫漫潮水一樣侵襲而來,這約摸就是太善於捕捉他人情緒流動的壞處,此刻那些極其強烈的情感肆意蔓延於空氣之中,似是正在瘋狂掠奪著它的含氧量。這令沈翊感覺到有些呼吸困難,他深吸一口氣,又偷偷揉了揉眉心,好像這樣就可以令它變得稍微舒展一些。困頓和疲倦蜂擁而至,只是這樣的場合不適合倒下,尤其公墓負責人還在附近同作為刑警隊長的杜城絮叨著什麽,中心思想約是想要套上一層“雖然事情發生了,但是與己無關”的保護盾。

杜城只說感謝負責人派人幫忙找到了阿華的下落,其他的一律不答。他們以十分冰冷官方的“靜待調查結果”結束了談話。回程路上,杜城不動聲色地扶上沈翊的腰,讓他將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自己的胳膊上,然後跟低聲他的小朋友說,走了。

喜歡之人的親密接觸令人感受到了溫暖的心安,沈翊微微地收了收下巴,權且當做是點頭應了,他歡欣於他的嬌縱,卻也按耐不了刻進骨子裏的認真:“可是李紅不在這兒了,我們必須得要盡快找到她!”

“塗方和唐景進了看守所,楊智一家被警察圍著,”杜城將液體貓貓一樣的沈警官安置到了牧馬人的副駕駛座上,對自家這位頂著文職頭銜卻成天夢想實踐著勇闖各個案發現場的小孩兒,心疼是真的心疼,欣賞也是真的欣賞,覆雜的心緒牽引著他只是借機揉了揉他柔軟的發絲,“她的籌碼已經用盡了,除非再找。”

再找,便只有全無幹系之人了。

從唐景那邊透出來的意思和李紅綁架北江大學的學生並且讓他們捆上炸(城翊)彈的行為來看,無關之人,生與死,好像也並無不可。

所以,李紅這顆“炸(城翊)彈”一日不被拔除,北江的警察和市民怕是都不得安生。

沈翊又得到了一塊巧克力,杜城剛剛從車裏拿給他的,正細細碎碎地小口咬著:“如果你是李紅,最想從哪裏下手?”

“人流密集的地方?一般爆(城翊)炸犯的首選之地,”杜城光是猜猜就臉色不好了,天知道這15年來李紅到底準備了多少顆炸(城翊)彈,不快些將她繩之以法,整個北江的公安系統沒人能睡得了覺。他瞥了一眼旁邊翹首以待的沈翊,剛好撞進了那雙亮得璀璨動人的瞳孔裏,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換我的話,莽上去就是幹了,李紅……說不好,大概會選擇某一個或某些同楊羽有關的地方?至今為止她都是這麽做的,可能是一種……類似祭奠的,儀式感?只是楊羽那姑娘也長到18了,生前死後有紀念意義的地兒怕是連她爹都搞不大清楚,而且我們也派不出那麽多警力……別說李紅這老太太的精神頭兒可真好啊,”杜城看到沈翊背後的夕陽美如烈焰,熱切且灼人,“遛了我們快一整天了,突然來一個電話,轉眼又不見了蹤影。”

沈翊將剩下半截巧克力遞給了杜城,支吾說吃不下了,被不做他想的大狗子嗷嗚一口吞掉,小孩兒斂眉一笑,又揉了一張紙巾給他,示意擦擦嘴角的黑色汙漬:“我有一個想法……”

杜城再次接到了來電,打斷了他們的交談,通話那頭的人還是李紅,這惹來了杜城氣憤的咆哮:“你沒完了是吧?”

李紅譏誚的聲音順著電波冷冷地傳了過來:“杜警官,你這態度不大行啊,為人若不謙卑一點,可是拿不到消息的。”

杜城咬著牙,恨不得就此磨碎了:“怎麽,你又想爆料自己了?那在下洗耳恭聽?”

“你們想趁著通話的時候定位我是吧?”李紅冷笑著點破,“別做夢了!既然各位警察同志大義,幫助那幾個該死的人都死不了了,那麽我便自己下去陪小羽好了……希望你們不要後悔,哦,不是,別挨罵了才是最緊要的。”

說罷她便掛斷了電話,不給杜城留下反駁或者質問的時間。

杜城同沈翊分享了錄音,神情看起來苦兮兮的:“你現在有什麽想法?說來聽聽!能聽得出來她這是在哪裏嗎?”

像是個車水馬龍的地方,還有人聲,環境背景音實在是太過嘈雜了,看起來非常不好下判斷。

但其實不是的。

李紅如今所在的這個地方,有明顯的大型車輛減速時候輪胎摩擦地面的特殊聲音。

“車站,”沈翊舉目凝視著前方變換了顏色的交通信號燈,“窮盡所有,最恨的人無法令其身死,最怨的人亦無法令其痛不欲生,也許只剩下以己身為籌碼的最後一搏……李紅早已表明了死志,自己當然可以作為籌碼,那麽旁人,不管是不是無辜,也沒什麽不可以……這種時候了,如果是我的話,想要再走一遭女兒生前最後一輪走過的人間路,最後在她死去的地方以一場鮮血淋漓的盛大煙花結束自己的生命,也沒有什麽不可以的吧?”

咳咳,這種帶著炸(城翊)彈拖著大家一起死的行為當然是不可以的哈!

杜城連忙一個擺尾拐到了另外的一條道上,他跟上了沈翊的思路:“所以,她的目的地是北江大學之前的那個車站!當年楊羽被害的地方……”

他這一個漂移不要緊,車外立馬傳來了其他司機的叫罵聲:“SB你TMD會不會開車啊!”

杜城對此充耳不聞,他握緊了方向盤:“沈老師,說得這樣篤定,是側寫的結果嗎?”

沈翊神秘地笑了笑:“倒是可以這麽理解。”

誒?什麽意思?杜城的眼裏閃過了一絲疑惑,只是他太相信沈翊,也來不及猶豫,忙驅車往那個車站趕去。

沈翊註視著車外漸漸西沈的落日和急速倒退的風景,甚至好像能感受到了玻璃窗外呼呼的風聲:“快到下班的高峰期了,咱們得快點!”

杜城當即撥通了電話:“餵,李晗,查一下監控……”

李紅雙手提著塑料袋,晃晃悠悠地登上了一輛公交車。

那塑料袋裏頭放著一只看似未拆封的包裹。

“能不能走快點啊?別人還等著上車呢!”跟在後頭的人不耐煩地催促道。

李紅側過臉,朝著人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見她是一個臉色不大好,掛著不平整褶皺的額間還微微滲著汗,又一副不敢惹麻煩的中年婦女模樣,那個罵罵咧咧的人恨恨地啐了一口,露出了自認倒黴的表情,草,磨磨唧唧的老太婆,煩死了!

車上人不少,好幾個人側目看了這場單方面的爭執一眼,又低下頭玩手機去了。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是一種“美德”,再說,這不是沒事麽~

李紅艱難地移動到了車廂中間,她兩手抖得厲害,卻還是緊緊地抱著包裹,因為摸不著扶手,走路自然是踉踉蹌蹌的,也少不了會要撞到人。

有人不耐煩地擡頭看了一眼,也有人罵罵咧咧的,鑒於李紅恭順卑微的態度,總歸是沒鬧出十分大的動靜來。

一位熱情的大嬸問:“姐姐,您這是抱的什麽寶貝呢?要不咱先往車上放一放,您也正好歇歇胳膊。”

李紅低下頭,輕聲回答了一句:“是過世了的女兒的東西,地上臟,我舍不得……”

大嬸一楞,一時也沒能說得出應景的安慰話來,她甚至有些怨恨起了自己這張管不住的嘴,問,讓你問,這下好了,專門往別人傷口上撒鹽了吧?

“阿姨,站著累,您坐我這兒吧。”有小姑娘站了起來,拉了拉李紅的衣袖。

李紅看著她,瞬間想到了被倚老賣老的王成逼著讓坐還被罵到提前下車的女兒,她的第一反應是冷淡地拒絕:“不用客氣,我馬上就要到站了。”

都到這種時候了,她不想再接受任何人的恩惠,沒有意義的。

可不曾想到這小姑娘還挺較真:“阿姨您要在哪一站下車啊?我北江大學站,不遠了……誒?今天怎麽這麽堵啊,我宿舍裏養的小烏龜都能比這車爬得快些……”

北江大學站啊,可惜了。

“你們在幹嘛呢?小丫頭你下不下啊?要下就趕緊走開,把座位騰出來讓給老子,我可是累了一天了……”說話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這兒就他壯碩,就他喊累喊得最兇,邊說邊扒拉著擋在他與座位之間礙事的李紅,“你手裏拿的是什麽呀?看起來挺重的,呼,好像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別是已經發黴發臭了的爛魚爛蝦吧?MD能不能告這種人影響市容市貌啊!要我說這公交車就是不科學,帶這麽沈的東西上來占地方,司機也不會多收幾個子兒,占的是我們乘客的空間,還得壓著輪胎,這要是不小心壓壞了,不得耽誤事兒呀……”

剛剛的大嬸可不喜歡他這麽說話:“餵!你是哪個旮旯來的?我看這個車上最影響咱們北江市容市貌的人就是你了!”

那小姑娘也是牙尖嘴利:“我先占的座,你管我讓給誰!大老爺們也好意思腆著臉在公交車上搶座位,真下頭!”

“死丫頭你說什麽呢!”那兇悍男子臉色一沈,罵罵咧咧地伸手去推小姑娘,“老子幹了一天活累得要死,還得跑到終點站去給人賣命,坐個座位怎麽啦?你怎麽這麽不識擡舉呢!”

姑娘連忙跺腳,又尖叫了一聲:“臭流(城翊)氓,別碰我!”

他們的爭執引發了車上不少人的側目,有冷眼旁觀的,也有試圖小聲勸架的,但不管怎麽說,能避則避的多,還是以他們幾人為中心,拉開了一個小小的空檔。

熱心大嬸按住李紅的肩膀,讓她心安理得地坐下,她自己則是加入了小姑娘硬剛壯漢的隊伍,於是雙方爭執的動靜更大了。

因為長時間擡起胳膊抱著包裹,李紅的肩膀正疼得厲害,這一下按得,更疼了。

肩周炎一般不致命,可是這種時候……也是要命得緊。

但她已近乎於麻木,無論是疼痛,還是眼前的這場爭吵。

哈,你的終點站是到不了了,人生的終點倒是……

嘩!是急剎車,伴隨著司機的一聲怒吼“吵尼瑪呢吵”,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前傾倒而去,李紅生怕包裹就此掉落下去,趕忙伸長手臂去抱,不料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被人擒住了手腕,根本動彈不得,她擡眼一看,正是方才到處那惹是生非的壯漢。他仍然是充滿了力量的彪悍模樣,只是眼裏不見了方才那般戲謔挑釁的色彩,而是變成了刀鋒一般的凜然。

熱心大嬸和小姑娘異口同聲地大叫道:“不要臉的流(城翊)氓,你拉著大姐/阿姨的手幹什麽?”

旁人反應不過來,李紅可太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

可是她不做掙紮,只是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原來……是個演員呀!

車門被打開,好幾個人沖了上來,有的徑直奔向了李紅的包裹,有的則是向破口大罵公交車司機竟然在道路中央緊急剎車的人群出示了證件:“我們是北江分局刑警隊的……”

坐回公交車也能碰上炸(城翊)彈,這TM是什麽百轉千回的人生際遇!但是這種境況下,大家也顧不上罵罵咧咧了,趕緊頭也不回地逃下了車。

仍然被壯漢緊緊鉗制住的李紅也被帶離了公交車,她漠然地同那滿臉訝異的大嬸和小姑娘投去了一瞥,在她們萬分不解的目光中被押到了警車的旁邊。

壯漢熱情地同現場的指揮官打了聲招呼:“杜隊長!”

杜隊長就是是杜城,李紅見過他,從唐景花店內的監控攝像頭裏,還有他旁邊那個瘦瘦的年輕人,唐景說他叫做沈翊,是一個畫家。

“我是北江分局的畫像師。”沈翊是第一次見李紅睜著眼睛的模樣,只見她神情麻木,右側的眼瞼上還烙著一串不規律的印兒,像是被什麽燒傷過,他低頭思索了一下,才又開口鄭重地強調了一遍自己職業。

戴上手銬的李紅不聲不響,連被塞入警車時臉上也只有一片空蕩蕩的空白,好像一團是被燒盡了的灰,萬事皆陷入了死寂。

她的行動不是已經失敗了嗎?沈翊是什麽,跟她有什麽關系。

杜城感謝壯漢的友情演出,要不是他自己可能被李紅看到過臉,以杜城這種性格,肯定是要親自上的。

“唉,別提了,光是念你們給我的那些臺詞就差點心臟驟停,這不是撿著人家的痛處戳嗎?我生怕刺激得她一個想不開,也不用到地兒了,直接引爆,給這一車的人當場拉閘,那可就完犢子了!”

沈翊的笑臉很好看,眉眼彎彎的,看著就像是一臺可以緩解緊張焦慮的熨鬥:“因為你看起來很可疑啊,不說這些才糟糕……李紅經營盤算這麽多年,同我們交鋒到了這一步,突然跟前跑出了個大小夥子,不懷疑你是警方派來的人都很難。”

壯漢恍然大悟一錘掌:“就是打個反心態?讓李紅覺得警察不會在她的面前光明正大地提起她的那個包裹?”

“你說得對,”沈翊朝暗搓搓拽他衣角的杜城微微笑了笑,“這個李紅搞出了這麽大的動靜,我們可有得審了。”

言下之意就是告辭。

壯漢連聲表示理解:“你們先忙!我嘛,改日再向沈老師請教!”

沈翊還是一副笑盈盈很好說話的表情,可杜城不一樣,杜城轉過背就直接給人下定論了:“什麽玩意兒,跟那個路海洲一樣,又是請教又是借調的,一個個的,都是居心不良!”

沈翊打趣他:“城隊您可是領導誒,怎麽能在背後說同事的壞話呢?小心我上張局那兒打你小報告哈!”

杜城翻了個白眼,然後扔了部手機給他。

副駕駛座上的沈翊越發眉飛色舞了:“哎呀,原來我是城隊的外賣小秘書呀!”

一個懂你但就是不願意好好說話的小家夥,真拿他沒法子:“是啊,我親愛的小秘書大人,今晚咱們所有人都逃不過加班,所以麻煩您過一下目,選家好店,給大家點頓晚餐先!”

城隊,又雙叒叕跑出來請客啦,真不愧是闊氣的神!

杜城將牧馬人駛離了封鎖現場,一眼望去來往道路上皆是車水馬龍:“你看,為著李紅一個人的緣故,不得不封了這麽長這麽久的路,害大家都走不動道兒,真是……”

光是用大量車子將這輛公交車徹底包圍起來然後封鎖來去的通路就花費了警方不少時間,當然這其中也離不開那位公交司機的全力配合,龜速行駛就是故意的,最後那個急剎車也是,那是同壯漢約好了的逮捕李紅的信號,與此同時,在她座位同側的玻璃窗外,有狙(城翊)擊手正嚴陣以待,防止意外發生。

沈翊扒拉著餐單,像是一只盤著尾巴的慵懶小貓:“還好李晗翻監控的水平在線,找到她上了這輛公交車。”

“那還是得多虧了沈老師提供的可能性如此準確,”杜城用手指敲擊著方向盤,他語氣戲謔,大腦卻是在沈思,“這回可沒有唐景提醒你,捕風捉影小能手,不愧是嫌疑人肚子裏的蛔蟲啊!”

不開心的小貓沖自家鏟屎官齜牙了:“什麽蛔蟲呀,好難聽的比喻,你在陰陽怪氣什麽?”

“小祖宗,我哪裏敢哦!”被眼風掃到的杜城連連求饒,“只是你藏在心裏的那些話,我是說案件跟有關的,好不好現在一塊兒說了?”

“我沒想過要瞞你,畢竟是人命關天的事情。”沈翊將手機遞還給了他,看著窗外夜色的巨獸吞噬了最後一絲夕陽的餘暉,“點好了!既然城隊想聽,就告訴你我那自以為是的理解吧。你有沒有想過,今天的行動,憑什麽能如此的一帆風順水到渠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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