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For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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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麽時候和媽媽認識的?”

臥室落地窗拉緊,夕陽覆壓遠際山峰,熱溫餘光攀緣淡色透簾紗,裏層隔光簾染上一度薄質的暖調。

隨手將兩人的書包放上沙發,陸雋彎腰倒了杯水遞給夏至深。

接過水杯,夏至深掀眼看向他,如實回答:“上個月我爺爺生日的時候我請假回去,宴會上碰見的。”

“我不喜歡參加這些,所以走了個過場便離開了。臨走之前我奶奶跟我介紹過虞姨和陸叔叔,只是簡單了解了幾句。”

“這樣啊,”陸雋整個人倒進沙發裏,視野裏是寬闊的天花板,下一秒腰身用力坐起來,“原來咱們兩家認識啊。”

水杯擱在四方茶幾上,坐在另一側單人沙發裏的夏至深唇角幅度微淺地揚了揚,眼瞳輕轉,視線驀然落於置物高架頂格處的唯一畫框。

木質框架裏,是高一國慶假期後的組織游合照,也是班級教室後墻所有合照裏最大最中心的一張。

夏至深那天穿著深藍色的寬松短袖,和其他高個子男生站在最後一排,周遭是一道蓬闊又繁多的綠植花棚,藤冰山月季形成見花難見葉的乳白瀑布。

而身旁的人趁大家專註鏡頭時,自以為小心地牽拉過一簇綻放得燦爛的花,懸空放在了他的頭頂。

當時夏日烈陽裏,偶爾穿行過幹燥的風,夏至深隱約感受到事物撩動發縷,恰巧鼻息裏灌滿清郁的花香。

“我們認識這麽久,”目光沒挪,夏至深喉間微動,聲音有些輕,“好像只有過那麽幾次集體合照。”

“啊?”陸雋坐在對面,中間隔著一段不算近的距離,外加夏至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他確實沒聽清楚,立馬擡腳幾大步跨過去。

雖說是單人沙發的款,但坐兩個人明顯綽綽有餘,夏至深身旁的沙發凹陷,他轉頭疑惑看向非得擠過來的人。

陸雋卻黏黏糊糊傾身抱過去,下巴放在他肩頭時單純牙幫使了幾下勁在上面磨蹭,眨巴眨巴眼:“你剛才說什麽,我沒聽清楚。”

周身逐漸裹滿這人體溫,被抵住的肩膀隔著一層衣料也能清晰感觸他的動作,稍微能夠可控的癢意。

夏至深慶幸制冷系統的偉大,便任由他的舉動:“陸叔叔會經常帶你去釣魚嗎?”

“當然了,幾乎每周末他都會去釣魚,不是招呼大哥就是折磨我。”想起被父上和魚擺擺支配的恐懼,陸雋有苦難言,突然想起什麽,腦袋一歪,擡眼看他,“你不是也喜歡釣魚嘛,以後爸爸就拜托你了。”

“大哥會下圍棋,等以後你倆有時間可以經常切磋。媽媽是做玉石生意的,可能你不怎麽感興趣。”

聽他講得頭頭是道,夏至深擡手捏住他臉頰,垂下眼簾詢問:“你怎麽知道我喜歡釣魚和下圍棋?”

“媽媽告訴我的啊。”擡眼和他對視,陸雋看清色度剔透的琥珀褐眼瞳裏自己的倒影,克制地咽了口唾液,“你媽媽不就是我媽媽嗎?”

“哦,”聞言眉骨輕揚,夏至深笑時帶了點捉弄,“下次見到媽媽的時候記得喊人。”

現在可沒這個膽子,只敢私底下提前過過嘴癮的陸雋幽怨將頭埋進他脖頸間,一聲不吭又暗自神傷。

面對這家夥日常輕易遭受打擊的模樣,夏至深好笑地摸他的頭,耐下性子安慰道:“那就爭取早點兒正大光明地喊。”

某只挫敗的大型貓貓依舊一言不發,只是沈默收緊環抱他腰身的手臂,作為回覆。

“你等一下。”

陸雋松開手,起身走進內室書房,出來時兩手端著一個暗紅木質盒,四四方方的不大不小。

“上次去國外逛開采礦石展會時拍的一塊礦石,”陸雋邊說邊打開盒蓋,悶悶不樂道,“本來想送給你的,當時我想應該要做成成品再說,但是一直想不到款式就擱在那兒了。”

夏至深視線落上他手裏的盒子,木盒周身獨立連接,陸雋按住棱邊幾個地方,一面一面打開,露出裏心又密封一層的透明玻璃殼,厚至底座臺一側黑字英文印刻標明產地、時間與種類名稱。

是一塊海藍寶與摩根石的寶石級天然共生體,沒有人為操縱的機械切割面,邊緣僅保留提取出時原始的如破碎形態樣貌,甚至籠罩著一層霧蒙般的色澤,外圍包裹晶體是凈度極高的碧城藍,內裏交匯胭脂芙蓉粉,漸變間仍然晶瑩剔透。

從山野窗外游曳進的霞光鋪灑其上,蔓延開一種生海藏花的朦朧明媚。

“我其實不太在意價格,只是覺得它非常合我眼緣。”

陸雋擡眼看他,語氣認真:“很漂亮,很配你。”

“所以要送給我?”望進他漆黑眼底,夏至深呼吸輕下去,喉間微動。

“你喜歡嗎?”從玻璃殼外收回的手去牽住他的手掌,陸雋眼神一瞬不瞬盯著他。

夏至深眼睫忽然一顫,唇角緩慢朝上翹,低眸回握他的手再擡眼:“喜歡。”

“那就原封不動直接送你。”兩層保護殼被重新裝回原本模樣,陸雋眼睛亮晶晶,將盒子遞過去。

夏至深感觸到他的愉悅,笑著接過木盒。

這世界上的寶石很多,比手裏更加珍貴、更加漂亮的可能比比皆是,可陸雋送的卻是最為合他心意的一件。

正如夏至深想要的,陸雋恰巧能拿出最令人稱心如意的喜歡,以及一顆未經雕琢的、鮮活燦爛的心臟。

更加幸運的是,這份禮物的主人正在喜歡他。

——

“坐我車剛好送你們過去。”

早飯之後,周嘉蘊擡手看了看腕表,提醒道:“既然和同學約好,那就不要遲到。”

“好吧好吧。”陸雋恭敬不如從命,和夏至深向父母道別後便跟著周嘉蘊往外走。

安排傭人收拾飯桌,陸祁和看了眼三個孩子離開的背影,說道:“看看小深多板正一小夥子,性格又好。”

“怎麽,”周虞音點開平板,瀏覽會議文件,不以為意回,“想把你家小兒子嫁過去?”

“老婆真會說笑。”陸祁和只當她開玩笑,笑呵呵應了句。

周虞音視線沒離平板:“我覺得挺不錯的,剛好又多個好大兒陪你釣魚。”

陸祁和明智選擇沒再應聲,湊過去給她捏肩膀。

七點三十,助理將車停在春采和街區,陸雋下車後被周嘉蘊招呼過去。

“註意安全,有事跟我打電話。”周嘉蘊坐在後座,偏頭仔細叮囑,“你們倆記得晚上早點兒回家,別讓爸媽等。”

陸雋彎腰站在車窗邊,一邊聽著他的話一邊聽話點頭,想起什麽時突然探近問道:“爸媽之前都認識夏至深,你咋不認識?”

“爸媽能抽時間去參加宴會,我就不一樣了,”周嘉蘊捏了捏眉心,難得開了個憂郁玩笑,“我只是一個苦命的打工人。”

駕駛位為打工人兢兢業業打工的助理:“……”

老板說得對。

陸雋整個人驚住,緩慢直起身,欲言又止又忍不住批判:“讓你少跟葉雲舟玩。”

“他是你同學,”周嘉蘊平靜掀眼過去看他,事不關己道,“鞭策我幹什麽,鞭策他才對。”

說完便讓助理驅車去公司。

徒留陸雋在原地一言難盡。

“走吧,他們發消息說差不多到齊了。”夏至深走近,手搭在他肩上拍了拍。

到了匯合點,陸雋高舉雙手向他們熱情打招呼:“嘿,早上好!”

一向開朗活潑愛舉鐵的朱大男孩二話不說跟他來了個撞胸問候,簡單粗暴差點直接把陸雋撞退好幾步,不得不捂胸防止內傷再度惡化。

“我靠……”陸雋垂首強撐,無話可說之外身殘志堅為他豎起大拇指。

朱文傑扶住他肩膀,撓撓後腦勺,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一個沒收住勁兒使大了。”

陸雋緩了幾秒,擡手示意:“沒事,我還行。”

“幸好我有先見之明提前避開了。”林垚在一旁替自己的聰明才智喝彩。

這番話對陸雋來講無疑雪上加霜,但他還是寬宏大量也為他豎了個大拇指,隨後看了看寥寥無幾的三四個人,費解提問:“這就是你們說的差不多到齊了?”

“手機上都說要到了嘛,”向杳朝四周望了望,“還沒到時間,不要著急哈。”

“你們剪頭了?”一旁的薛皓左右打量這倆新來家夥的頭。

“對。”

一般理發店不會過早開門,所以昨晚上陸雋便讓周嘉蘊幫忙喊了理發師來家裏給他倆剪了個頭。

陸雋撩了撩新剪的頭發,臭屁嘚瑟道:“怎麽樣帥吧?”

“看來這尷尬期還是分人啊。”向杳說完的時候有意無意瞥了一眼旁邊的薛皓。

薛皓急忙擡手假裝去捂她眼睛:“不許看不許看。”

熱心腸的陸雋當和事佬:“有時也跟理發師的手法有關系。”

“畢竟遇見一位不知技術深淺的理發師,理發便成了一場豪賭。”

“正確的,一針見血的。”深受理發踩坑苦難的林垚沈痛擁護。

臨近八點,林立高樓與大廈頂緣攀附上薄金的晨曦,遲緩又強勢地懶洋洋壓入城市每個角落。

斷斷續續的成員到來,有一搭沒一搭聊著天時註意到從兩邊壓臺走來的人。

“嗨!”

陳禾宜向他們揮手打招呼,身邊的顧微湘和盛澤也跟著招手:“路上不湊巧堵著了,不好意思來晚了。”

不過多大點事,大家夥都沒放心上。

“你們也堵車了?”陸雋瞧著掐點姍姍來遲的葉雲舟三人,實在不願相信葉雲舟這個瞌睡蟲真能爬起來,不由得嗆他,“不會是你賴床吧?”

葉雲舟無語望天,不願辯解只輕飄飄的一句話落:“人心裏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

“是真堵車了,”站在他和季星衍中間的季明月笑著向大家解釋,“雲舟哥起得挺早的。”

見她說話,陸雋大發善心打算不再追究,可見到葉雲舟那小人得志的刻薄德行便超級不爽。

陸雋拳頭捏得梆硬,飼養員眼疾手快握住他手腕,及時牽制住一方。

“人到齊了就走吧。”最後還是季星衍橫插一腳打破令人失語的局面。

照相館開門時間和理發店差不多,雖然他們來得早,但由於朱文傑提前聯系過老板,老板人美心善見他們人多便答應提前一個小時開門。

老板店鋪裝修主古色古香,雖處鶴城寸土寸金的商業街,但不過承個愛好,自身有錢隨意,這開關店時間在一天裏頂多不過個上午時間。

今天正好老板在店裏,她搖著把素團扇招呼一堆高中生進門,裏面設有三個照相室,指了指讓他們隨便進,照相師技術都好得差不多。

站在後面瞧了幾眼猶豫不決有選擇困難癥的年輕娃娃們,老板便撂了扇子,讓姑娘們跟著她進第一間,剩下的男性同胞面面相覷,七嘴八舌各自進了其餘兩間。

“麻煩頭往上擡一些,不要往前躬。”

“同學,你是天生不愛笑嗎?我很嚇人嘛,笑得這麽勉強?其實也不用勉強自己的。”

“誒對,眉毛別皺,像個老頭。”

“放松,不要含胸駝背,點兒都沒得當代青少年的精氣神。”

陸雋他們進的屋裏的照相師是個花臂壯漢,兇神惡煞外還是個吐槽役碎嘴子。

“同學,麻煩把眼睛睜開,”正好拍到王雙加,花臂老師歪過頭看向他不解問,“別個天天為情所困,你是真的很困是嗎?”

還沒輪到的幾個家夥實在憋不住,轉身偏頭不道德笑出了聲。

在凳子上坐得標直的王雙加漲紅了臉,極度不服氣回道:“可是我眼睛已經睜到最大了!”

“哦好吧,我還以為你瞌睡沒睡醒。”花臂老師等他調整完,才重新進入拍攝。

夏至深之前出去接了個電話,順理成章排在了最後一位,早早拍完的陸雋剛上完廁所回來,進門時不經意擡手輕輕打了下門框掛著的吊飾,清靈靈幾聲響。

“拍完沒?”陸雋雙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聲音些許含糊不清晰。

坐在凳子上的夏至深朝他招招手,再拍了拍身側空餘的凳面,示意他過來坐下。

眨了眨眼,陸雋看了下比原先那張長出一截的凳子,不明所以乖乖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疑惑歪頭:“怎麽了?”

“一起拍張照片吧。”夏至深唇角噙笑望向他。

因為睡意襲來而精神朦朧的陸雋一瞬間沒反應過來,隨後思緒回籠,陡然一楞。

迄今為止,他倆好像沒有過單獨的合照。

下意識往後看了看背景布,純粹不染塵埃的紅映入眼簾,陸雋眼睫微顫,回過神來笑著輕聲道:“跟拍結婚照一樣。”

轉頭與他對視,陸雋擡手仔細扒拉扒拉頭發:“我準備好了。”

夏至深似乎看見彌散的燭火,在面前人彎彎的眼眸裏點亮,不是在晦暗黯淡的時光裏,被他不善偽裝的情感渲染。

期待又誠懇的欣喜。

不加掩飾、五彩斑斕。

兩人並肩而坐,面朝照相機,此時此刻被無聲定格。

——

從今往後,每年的、一次又一次如同結婚照的合照嵌入相冊,哪怕真正到達擁有結婚照的那天,他們相伴一生的合照在相冊裏仍舊遵守心照不宣的承諾如約增加、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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