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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截教主墓地傷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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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截教主墓地傷懷

通天教主哂道:“你這是在耍花棍麽?”

朱華不由握緊了手中的長矛,反問:“那你又有什麽本事?”語氣中已有一爭高下的意思。

通天教主卻不理睬,兀自望了會兒遠處雲嵐,竟起身欲走。

“你怎麽說走就走!”朱華已挺矛刺去。這一矛並不快,他不過是想先摸一摸道人底細。

通天教主待矛尖已近到眼前才翩翩側身避開,朱華刺了個空,又借勢橫打過去。通天教主一個旋身又躲開了。朱華心裏暗驚,手下招式愈發淩厲,須臾間已刺了道人十餘矛。然而更令他驚愕的是,他居然連這道人的衣角都沒沾到。

通天教主廣袖一翻,朱華的矛竟被打脫了手,重重地落在地上。

此時朱華望著道人的眼神中,已不僅僅是驚詫,還有些敬畏。

就是因為第一次相見,通天教主留給他的這種強勢的印象太過深刻,以至於後來的五百年,他從未將這個人的日益衰弱放在心上。

“你……到底是誰?”朱華勉強鼓起勇氣,沒有後退。

通天教主負手道:“你住在碧游宮,卻連它的主人是誰都不知道?”

朱華的腦袋“嗡”了一聲,連忙拜道:“通天教主!師……師尊!”

朱晶帶朱華來碧游宮已有一月餘,連這個傳說中的師尊的面都沒見著。朱晶臨走前與他說了許多寄人籬下時該守的規矩,他卻萬萬沒想到在自己毫無自覺的情況下竟已得罪了這個碧游仙境裏最大的神仙。

這一聲師尊讓通天教主頗為受用。這是封神一戰後頭一次有人再叫他師尊。

朱華那怯生生的模樣,讓他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剛剛自立門戶收徒弟的時光裏。山裏各種小妖都來拜他為師,他也不似元始天尊那般挑揀,一視同仁全都收入門下。坐在蓮臺上聽這些小徒弟齊聲稚嫩嫩地喚他師父,心裏又得意又溫馨。

只是現下,通天教主已失去了那時的心境。他依舊繃著臉,用腳勾踢起躺在地上的矛,接住後一聲不吭地舞起來。

朱華怔怔地看著,他頭一回知道,矛這種兵器,原來該是這樣用。道人說他耍花棍,或許並沒有說錯。

通天教主把矛丟還給朱華,頭也不回地走回丹墀,沒入了屋頂大殿幽邃的大門中。

留下的並不僅僅是朱華,還有白狐主三人。

朱卯瞅著熊正,忍不住嘶了口氣。這通天教主在他們主公面前,從來都是低眉順眼的,方才見了他這般目中無人的模樣,還真有些不習慣。

朱華已經又在練功了,那腳下步子已經比方才好了許多。熊正問白狐主:“這圖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咱是繼續跟著這位‘小主公’,還是去別處找找看?您給拿個主意吧。”

白狐主沈吟道:“我也參不透這山河社稷圖的玄機,我尋思在這裏遇見朱華也不是偶然,不如就跟著他看看。”

於是三人留在小蛟精身邊,看他一個人習武,如此過了兩日。兩日當中,三人也曾移目出圖,卻發覺洞府裏的半截蠟燭都沒燃盡,才知曉這圖中虛境的時間流逝與現實不可等同。三人遂心中稍安。從水火童子與朱華的言談中得知朱晶已離開碧游宮半月餘,二人俱不知她去往何處。

到了第三日,白狐主跟著早起練功的朱華出屋,擡頭一看,天空一片陰霾。朱華練了不到半個時辰,天上便飄起了細雨。

白狐主在朱華身後道:“下雨就不要練了,仔細著涼。”

朱華自然聽不到,他抹掉臉上了雨珠,又重新練起來。

這時候,水火童子已跑到了雲海上,高聲道:“小公子,快隨我去躲一躲,這雨下得怪!”

朱卯不由問:“這雨怎麽了?”

白狐主道:“看他怎麽說。”

水火童子一邊拉住朱華一邊道:“雷公電母不會來碧游仙境,這雨怕是有龍族來了。”

他話音剛落,只聽烏雲中一個炸雷,果然就飛下一條龍來。

那龍長了一張青面獠牙的鬼面,渾身赤紅如血,形容可怖。

“朱晶在何處?”那龍吼道。

水火童子嚇得腿都顫了,“她不在,不知去哪兒了。”

那龍又看著朱華道:“這是敖順的兒子?”

白狐主聽出他語氣中的殺意,想護住朱華,卻又無可奈何。在這虛境中他不過輕飄如一縷魂魄。熊正看出他神色不對,已分不清現實與虛境,沈聲提醒:“白狐主,我們不過是在山河社稷圖中,你看到的只是幻象罷了。”

聽熊正這麽一說,白狐主才醒悟過來,低低道:“關心則亂,多謝提醒。”

熊正道:“白狐主言重了。不知當時主公是如何度過難關的。”

兩人談話時那龍已經朝朱華飛去,只見白光一閃,一只五角一尾的怪獸擋住了他的去路。

龍冷笑道:“章莪山的妖獸也敢攔我!”

猙怒道:“燭龍,你休要裝大!碧游宮是你能進的地方?”

白狐主驚道:“竟是燭龍,傳說中居於西北海之外的鐘山之神!”不知那朱晶如何會惹上這樣的神獸。

燭龍譏笑:“截教都沒了,碧游宮算什麽!”他尾巴一甩,險些將猙掀個跟頭。

猙堪堪躲開,回頭對水火童子怒吼:“教主跑哪去了?都被人欺負到家門口了還躲著不出來!”

水火童子跺腳道:“他定是又被那相柳灌醉了!”

燭龍吹出口氣,猙連忙跳開,他身後的大殿頓時結了一層冰棱。

“他娘的!通天不出來你們還在這兒傻站著幹嘛!”猙大叫,“還不快跑!”

猙一口叼起二人,撒開四只爪子死命地往碧游宮深處逃,白狐主三人因沒有實體,只意念一動,便能一步不落地跟住。

燭龍碩大的身軀在後面窮追不舍,畫廊被他一路擠過來,柱裂瓦碎。

眼見他要追上,猙一甩頭將水火童子與朱華丟到前面,踅回阻攔燭龍。水火童子從地上爬起來朝朱華道:“往裏使勁跑!別回頭!我去找找教主!”

朱華臉色雖蒼白,卻沈聲道:“我去找。”

水火童子瞅著他一怔,旋而一笑:“我好歹也是個小神仙,那龍不敢把我怎樣。小公子,你將來定有作為,今日別壞在他手上。”

朱華蹙眉道:“我怎能自己逃命。”他竟拎起矛要往回沖。

水火童子撚了個決,長廊突然從二人中間斷開,斷端帶著朱華朝碧游宮深處飛馳而去。

斷裂的長廊轟隆墜地之處,是碧游宮中朱華從未來過的地方。雜木荒草之間有一條反覆踩踏形成的仄徑。天幕四垂,荒野茫茫,朱華覺得這裏有幾分瘆人。他沿著這條小路往更深處走去。

看到了朱華眼底的孤寂,白狐主心裏很不好受。他明明就陪在朱華身邊,可朱華卻看不到。即使知道這是虛境,可這種被視若罔聞的感覺,還是讓他失落。

白狐主執意留在虛境,一方面是尋找被收進來的朱華,一方面是因為嫉妒。因為這一段時光,是他從未涉足過的,屬於朱華與通天教主兩個人的歲月。

在朱華失去母親的最痛苦的時候,陪在他身邊的,不是自己,而是那個心懷不軌的通天道人。

白狐主滿懷惆悵地跟著朱華,朱卯與熊正也緊隨其後。

穿過了雜木林,視野一下子開闊起來。然而,陰天冷雨下,朱華看到的,是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墓地。

墓地中並沒有墳頭,只有一座座慘白的石碑。如同黑黢黢的土地中長出了成千上萬顆白森森的尖牙,逼仄得人喘不上氣來。

而這片陰森墓地前的山石上,卻坐著一個玄袍道人。

通天教主,朱華想叫卻又不敢叫。

他大約已在這裏坐了許久,渾身的衣物都濕漉漉地貼在身上。或許是天太空曠,或許是墓地太大,連白狐主都覺得,今日的道人顯得格外瘦小。

通天教主拎起酒壇子,往嘴裏倒了一口酒。也許他已醉了,酒大部分都順著下巴流了下去,和雨水混在一起。

“師尊……”朱華生怯地叫道。

道人仿佛沒有聽到,許久未應。正在朱華想要再一次喚他時,他輕聲道:徒兒,來師父這裏。”

朱華聞言猶豫了一瞬,走了過去。

雨中的通天教主看去從未有過的憔悴,他靜靜望著朱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頰。朱華的臉被雨水澆得很冷,可是通天教主的手卻比他的臉還要冰冷幾分。

“徒兒……你回來了?為師還以為你死了呢。”通天教主柔聲道。

通天教主此刻一反常態的溫柔,卻讓朱華更加畏懼他。

“師尊,你醉了,我是朱……”

“我以為你死了呢……我以為你們都死了……”通天教主微微顫抖的嗓音卻讓朱華的話卡在了喉嚨裏,“你們這些愛調皮的,說,是不是都藏起來啦?”

通天教主突然笑了,“我知道你們都藏起來了,合起夥來騙為師。你看看,為師真的被你們騙住了,還給你們每個人都立了墓碑……”

“好徒兒,我就知道你最心疼師父,你怕師父想你們,就跑回來了……”通天教主滿臉期待地望著朱華,“你快叫你的師兄弟們也別藏了,叫他們一起回來看看為師,好不好?”

朱卯和熊正雖只是外人,可聽著通天教主的醉囈,也忍不住心裏一陣絞痛。朱卯嘆了口氣,問:“白狐主,通天教主的徒弟都哪裏去了?”

白狐主雖恨這道人,看他這副自欺欺人的模樣,也生出幾絲不忍,“封神一戰全死光了,後來聽說元神都被封了神,如今在天庭當官呢。”

熊正不由脫口而出:“一千多年了!他們為何不來看看他!”

他們為何不來看看這個孤苦伶仃的師尊?

“師尊,我……是朱華。”朱華那時不過一個十四歲的孩子,千年前的封神他聽都沒聽過,此時心裏惦記著猙和水火童子,忍不住打斷道。

通天教主仿佛楞住了,他張大了眼睛,仔細打量著朱華,側耳問:“你是誰?”

“我是……朱華。”道人的異常實在讓他有些害怕。

通天教主低聲念叨著朱華的名字,緩緩地站起來,“朱華,原來是朱華啊……”

“原來你不是我的徒兒啊……”

“貧道糊塗了,我以為你是我的徒弟呢……”

他突然渾身顫抖起來。

“師尊?你怎麽了師尊!?”朱華急問。

通天教主一只手遮住了臉,一只手用力朝朱華擺了擺。

“他、們、真、的、都、死、了……”

過了許久,通天教主無力地垂下雙手,仰頭望著天。水珠在他臉上滑落,仿佛全都是雨水。

“我總覺得金靈還在我耳邊念叨她的新徒弟,雲霄還在扯我袖子撒嬌討寶貝,多寶又趁我扭頭時欺負他的龜靈師妹……”

“真奇怪,好像昨天還坐在一起似的,今天就都沒了……”

“跟做夢似的……”

通天教主捧起酒壇,仰脖大口喝起來。他的身子搖晃得厲害,連一旁沒有實體的朱卯都下意識地扶了他一把。

“師尊,別喝了……”朱華苦勸。

通天教主喝光了酒,將酒壇砸碎在山石上。

他回眸望著朱華,拍拍他的肩,問:“朱華,你怕那條燭龍嗎?”

未等朱華回答,他溫柔一笑:“別怕,師尊會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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