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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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麽近。”路昭把他夾過來的肉吃下去,“那我以後有機會,一定要去穹橋看看。”

不過,剛剛說完,他又想起一件事:“可是,我老家夏天可熱了,特別曬,冬天最舒服。”

“之前我和宋悅也是寒假去的寧海,宋悅當時覺得那裏氣候好,可這一回是夏天過去,肯定要把他熱死。”

“暨州的夏天確實很熱。”方曜說。

“方先生,你去過那麽多地方,最喜歡哪一個呢?”路昭一邊吃飯,一邊問,“是喜歡暨州這種溫暖的地方,還是喜歡西北、潘州那種寒冷的地方?或者是中部這些四季分明的地方?”

“沒有特別喜歡的。”方曜說。

路昭又不滿了:“不能總是這樣糊弄。剛剛問你喜歡吃什麽菜,也說都可以。”

方曜笑道:“可能是去過的地方太多了,確實沒有哪一個特別喜歡。”

路昭嘀咕著:“我就最喜歡我的老家。”

“可是我沒有老家。”方曜一邊吃飯,一邊說,“我父母參加革命,十幾年東奔西跑,建國後也沒有在哪裏長久地定居,總是這裏待幾年,那裏待幾年,而且兩個人還待不到一塊兒。”

“就因為總是這樣各地亂跑,小時候,我還問過父親,到底哪裏算是家呢?”方曜回想往事,微微一笑,“我父親告訴我,有母親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所以,我父親最喜歡的地方,就是我母親在的地方。而我麽,因為沒有愛人,也就沒有最喜歡的地方。”方曜論證完畢。

路昭一開始被他帶進去了,心裏還十分羨慕他父母感情這麽好,可吃完飯仔細一想,方先生用這一套說辭完美避開了他的問題!

太狡猾了!

吃完晚飯,收拾了餐桌和廚房,就到了補課時間。

路昭中午急急地看了幾遍書,做了幾個題目,根本沒有把內容消化完畢,這會兒心虛得不得了,坐在書桌前,連頭都不敢擡。

方曜拿起他的課本翻了翻:“周末我給你講了兩章,叫你自己去學後一章,學得怎麽樣?”

路昭小聲說:“書看完了。”

方曜擡眼看他:“就只看完了書?”

路昭的腦袋都要埋到胸口了,聲如蚊訥:“還做了幾個題目。”

方曜翻到了章節後的練習題:“那就來做個題目試試。”

路昭:“……”

他硬著頭皮,在草稿本上演算起來。

方曜並沒有盯著他不放,自己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大摞手稿,一邊梳理,一邊勾勾畫畫,一邊在草稿紙上寫下新內容。

他一沈浸在工作裏,就有些忘我,顧不上旁邊的路昭了。等到習慣性地拿起旁邊的茶杯喝茶,卻喝了個空時,他才想起添茶,一擡眼看見了旁邊的路昭——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春困秋乏夏打盹,年輕人的覺總是很多。而且這會兒太陽下山,外頭涼快許多,微涼的晚風從書房的窗戶吹進來,別說多愜意了,路昭趴在書桌上,睡得臉蛋紅通通。

方曜沒有立刻叫醒他,徑自放下了手裏的鋼筆,起身活動活動腰背肩頸,添了一杯熱茶,然後坐回來,拿起路昭跟前的草稿本看。

看了沒一會兒,他就蹙起眉頭,拿草稿本敲了一下路昭的腦袋。

熟睡的路昭一下子驚醒。

面前是板著臉的方先生,手裏還拿著他的草稿本。

路昭立刻心虛,低下了頭。

“寫到第三個步驟,就寫不下去了?”方曜略微提高了聲音。

路昭縮著脖子,不敢作聲。

“同類型的題,周末不是講過嗎?”方曜看他這樣,只能嘆一口氣,“我再講一遍。”

路昭連連點頭。

方曜給他重新講了一遍題目。

可是,他的數學好,並不代表他能把數學教好——他的解題思路非常跳躍清奇,和課堂上老師講的常規解法完全不同。

方曜能這樣解題,是建立在他優秀的數學基礎和超乎常人的天賦上的,路昭這樣的數學差生,根本沒法照著他的思路來學。

也許方曜再回學校上一堂數學課,學一學大學老師的講課方法,就能知道怎麽來教路昭——可惜他已經在研究所待了太久,早習慣了按照最快最精簡的思路來做。

之前比較簡單基礎的高等數學,用這一套來學,路昭還勉強能消化,可現在課程越來越難,再用這一套,只能讓他感覺到自己和方先生之間天塹一般的差距而已。

講完題目,方曜找了另一道練習題,讓路昭再做一次。

路昭寫到第三個步驟,便遲疑地停頓下來。

他小聲說:“這個,好像不能像剛剛那麽做。”

方曜說:“是。這個要稍微換一下思路。”

路昭:“……”

題目有一點點變化,他就完全不會了。

他在這兒卡了半天,最後,仍然只能說:“後面的,我不會了……”

方曜:“……”

路昭沮喪地擱下了筆:“方先生,算了吧,我太笨了,你還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費時間了。數學這門課,學不會就是學不會。”

他把腦袋埋在胸口,等著挨罵。

可是過了半晌,只聽見方曜嘆了一口氣。

“盡力就行。”他說,“反正你也不用當數學家,有這個水平已經比普通人好了。”

路昭心裏悄悄松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擡頭瞅了他一眼。

方曜已經低下頭繼續工作,神情淡淡。

路昭小聲說:“那,今天的補習就結束了?”

方曜頭也不擡:“這算補習?我看是讓你換了個地方睡覺。”

路昭:“……”

他垂頭喪氣的:“最近天氣舒服,我就有點犯困。”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對著這麽枯燥的數學題,完全打不起精神。

看方曜沒理會他這個解釋,路昭便又小聲說:“對不起,我以後補習一定打起精神。你沒有生氣吧?”

方曜擡頭瞥了他一眼:“你要是我帶的博士生,早被我轟出去了。”

路昭:“……”

方曜:“但你不是我的學生。所以,我還是好好地和你講講。”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熱茶,大夏天的,喝熱茶讓他的額頭微微沁出一層細汗,也能幫助他提起精神。

他看向路昭:“你知道,我為什麽一直要求你學好數學麽?”

路昭想了想,試探地回答:“因為……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方曜笑了一聲:“這算是長期效用。短期來看,是因為你的數學拖了後腿,對你的成績排名影響很大。”

“你現在大二了,再有一年多,就要考慮工作的事情。而學校分配工作,主要是參照成績。”方曜說。

“像首都政治經濟大學這樣的老牌知名大學,可以推薦學生到財政部、商務部、審計署等國家部委去工作。但一個學校的名額,恐怕也只有那麽幾個。”

“如果一畢業能進入這些大平臺工作,接觸更多優秀的人,你未來的路就會好走得多。”

路昭懵懂地看著他。

方曜也望著他,對視片刻,說:“也許你覺得,和宋悅一塊兒做生意也是不錯的出路,也許你覺得其他穩定的單位也不比這些部委差。”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要是以前,我肯定不會和你說這些,不想影響你自己的判斷。”

“可現在,我希望你能少吃些苦,少走些彎路。”

路昭心頭十分觸動。

可能是因為救了自己一命,可能是因為更多更深入地了解了自己,方先生的態度已經不像從前那樣冷靜漠然了。

可惜,他在數學方面實在沒有天賦,他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翻越這座大山,只能說:“我會努力的。”

“盡力而為,不用勉強。”方曜說,“雖然我認為那是好走的路,但也許你走別的路,會有意想不到的奇遇,誰知道呢。”

結束補習和談心,已經過了九點半,路昭今晚又回不去宿舍了。

平時這個時間他早已經爬上床睡覺,不過今晚趴在桌上打了個盹,現在還不覺得很困。

而這個時間,還遠不到方曜上床休息的時候。

路昭向他道了謝,站起身:“那我不打擾你工作了。我先去洗漱睡覺,明早我會做早餐的。”

周末他也在這兒留宿,方曜專門把二樓的次臥騰出來給他用了。

“去吧,好好休息。”方曜低頭繼續寫東西。

路昭出了書房,洗漱洗澡,到次臥休息。

不過,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他腦子裏還在想剛剛和方先生的談心。

自從去了暨州,救了自己一命,方先生變得溫柔耐心了很多。

不,應該說,方先生並沒有變,只是他們的關系變得親近了,方先生把他當成了半個“自己人”而已。

他工作那麽忙,每天都要在書房待到淩晨,中間還抽出時間教自己做題,教自己人生道理,實在太辛苦了。

自己還這麽不爭氣。

路昭嘆了一口氣,縮進了薄被裏。

他無以為報,只能幫方先生做做家務,煮點飯菜,盡量幫他節約在這些雜事上花費的時間。

他埋在被子裏,想,最近給方先生多做點好吃的好了。

對了,最近天氣這麽熱,可以批發一些冰棍放在冰箱裏,給方先生解暑。

路昭心裏打算好,第二天下午上完課,就去公司樓下找錢老板批發冰棍。

這時候的冰棍種類很少,路昭也不知道方先生愛吃那種,就每樣都拿了一些。

錢老板給他算了批發價,然後又叫錢駿拿個泡沫箱給他裝好,騎自行車幫他送去,這樣冰棍在路上也不會融化。

路昭便抱著泡沫箱坐在自行車後座,給錢駿指著路,一路蹬到了方先生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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