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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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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心

常樂縣主離開京城,賜婚的聖旨也跟著傳遍宮中。

眾人對此雖略感意外,可也都松了口氣,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外來戶雖然封為縣主,可畢竟尚未列入宗室玉牒,皇帝隨時都能撤銷對她的封誥——她能當明郡王的女人,當然也能當皇帝的女人。

慶幸的是聖上已經金口玉言將她賜給了明郡王,這下兩相歡喜,再無更改,兄弟爭妻是歷朝歷代都容易遭口誅筆伐的,皇帝還沒那麽糊塗。

嬪妃中最高興的要屬景昭儀,如今再無人和她爭奪姑母寵愛,表哥也成她一人的了——說不定表哥正是考慮她的心情才把那個賤女人攆出去的,否則怎麽她剛絕食了兩頓晚飯,宮中格局就發生了大逆轉?

真是老天爺都在幫她,景昭儀一高興就又吃吃喝喝起來了,混不顧自己日漸豐盈的腰身。

顧穗有時候很羨慕這種天真,她若是有景昭儀的心氣,何愁不能過好日子?可現實是她淪陷於日覆一日的懷疑之中,為了維持目標堅定,不得不斬斷情關。

沈長澤對她的好,她都看在眼裏,但正因如此,她更怕自己會被這份情意負累,最終失去自我——生在古代,身為女子,對感情的容錯率實在太低了,她能賭山盟海誓麽?

不,她是不敢。

伴隨著今年一場大雪,深冬也臨近了。喝完了臘八粥,宮裏開始四處張燈結彩,年味兒也愈發濃郁起來。

除夕那天,沈長澤不負所望,果然命工匠制了一百二十臺煙花,悉數擺在禦花園的養蜂夾道上,成一字長蛇陣。

嬪妃們一邊怨念皇帝大張旗鼓為皇貴妃助興,一邊卻口嫌體正直地過來——實在宮中娛樂太過匱乏,也只有逢年過節能看看稀罕。

就連景太後也批了一件墨狐皮披風,又十來個宮人捧著手爐齊齊簇擁上陣,她老人家按說不該貪看熱鬧,想必是為了孫兒的面子才勉強敷衍。

顧穗有時候覺得這位老娘娘還是有點人情味的,譬如當初她本可以將常樂留下,為她在京中尋一門鄰近些的親事,方便走動,但,不知是近鄉情更怯,又或者是將對親生女兒的懷念投註在義女身上,她竟肯甘心成全。

明郡王又是她的養子,換了旁人,景太後定會埋怨天下間的女子皆不夠相配,可對於常樂,她卻是真心地祝願——如若長樂當初僥幸能活下來,景太後也會為她尋一樁和和美美的親事吧。

虎毒不食子,但就連景太後這樣的母親,她也無法擁有——如果可以,她多希望十年前就隨雙親一同去了,如今就算回到現世,也不過孤家寡人,冷冷清清。

顧穗微微出神,那廂沈長澤已積極地介紹起來,“這種是沖天炮,你看它火力強勁,直沖雲霄,等到了九天之上方才炸開,是不是很震撼?這一種叫鉆地雷,裏頭填的火-藥量小些,還裝了機括,你瞧,它能原地打轉呢!”

說話間一枚鉆地雷已被引爆,跟個陀螺似地轉來轉去,沿途還一路火花帶閃電。

嬪妃們紛紛尖叫起來,如同驚弓之鳥,生怕火星燎上裙擺一般。然而那聲音裏又是夾雜著雀躍的,仿佛能看到這樣壯美的煙花,便是犧牲幾條裙子也值得。

顧穗在現代見識過各式各樣的禮花,此刻當然見怪不怪,不過她還是配合地往沈長澤身邊靠了靠——他看起來就一副很想保護人的架勢。

沈長澤果然心滿意足地將她摟住,又調整了一下坐姿,好讓她在他懷裏躺得更舒服些。

景昭儀酸得牙齒都快掉光了,“表哥,你也不怕重啊?”

顧穗明晃晃地飛給她一把眼刀,表示老娘再重也沒你重。

景昭儀:……啊,忽然感覺好受傷。

王嬤嬤在太後身邊察言觀色,此時便訕笑道:“皇貴妃娘娘的身孕快有五個月了吧?看著倒不怎麽顯懷。”

顧穗心想這個話題不錯,再發展下去,就可以討論討論她肚子是不是皇帝的種了。

可惜王嬤嬤還未全面開火就被皇帝輕描淡寫地截斷,“皇貴妃一向纖弱,孩子自然長得慢些,也是情理之中。”

顧穗:……還有這種說法?硬編也編個靠譜的呀。

滿以為勇敢的王嬤嬤會迎難而上,哪知人越老膽子越小,被皇帝懟回去便慫了,弱弱地退回到太後身側。

景太後也煩她多話,“不早了,你扶哀家回宮休息吧。”

並沒有深究顧穗身孕的意圖——諸位太醫皆已驗證過,還能有什麽錯?況且宮中就皇帝這麽一個完整的男人,便是借種也得有地方借呀。

只覺得顧穗是個沒福氣的,恐怕這孩子生下來也未必養得好,本來還想抱到寧壽宮來,如今想想倒是算了——真出了事,豈不得賴到她頭上?

景太後走後,顧穗也借口身子乏倦想回去躺一躺,沈長澤仍有些留戀之意,“朕送你?”

“不用,陛下也請回養心殿歇息吧。”顧穗婉拒。

明天是大年初一,宗室們循例要進宮拜訪,她雖是皇貴妃,借著身孕尚能躲一躲懶,皇帝卻是一刻都不得清閑的。

當然說這麽多不過是外因,最重要的內因,是她不想跟他太過親近——他是丈夫,也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隨著這塊肉的日漸成長,顧穗明顯感受到兩人牽絆的加深,她怕還未等到迎接去留的那刻,她的心就先亂了。

回到承乾宮,顧穗了無睡意,因想到還未給家中準備年節的賀禮,因讓小竹包了些綢緞尺頭、金銀錁子之類,拿回去打點親戚正好,又想起前日得了一對藍寶石耳鐺,她嫌顏色略顯端方老氣,倒是給顧夫人戴很合適,只一時忘了地方。

眼看小竹手忙腳亂,顧穗幹脆自己來找,從梳妝臺下的抽屜一個個翻過去,果然找到那對耳環,和顧家娘親昔日送她的那張方子放在一處。

說到方子……顧穗忍不住拎起細看,哪知那紙片飄飄蕩蕩,居然又墜下一張來——兩份原是疊在一起的。

顧穗只倉促瞟了眼,便轟然如遭雷擊,“小竹,你那天給我熬的什麽藥?”

“就這個呀,鞏固胎氣的,崔大夫還誇方子有效呢!”小竹滿臉驕傲,渾不知自己給主子闖了多大的禍。

顧穗本想罵她兩句,可最終也只化為一聲嘆息,看來真是天意。她無心中救了白青青,結果就收獲了一枚擁躉,還拆散了男女主的姻緣;她有意讓小竹去尋一副落胎的方子,結果陰差陽錯讓這孩子更茁壯了——也罷,只當她來此一趟的印記吧。

顧穗望著窗外陰霾沈沈的天,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明晰的決定。

崔鏡心再來為她請平安脈時,神色便有些憂心忡忡,“娘娘最近可是情志不舒,常常多思多夢?恕微臣直言,娘娘的母體本就孱弱,若再不善自保養,對腹中胎兒恐怕不利。”

顧穗微笑,“崔鏡心,本宮有一句叮囑,你須牢記。”

崔鏡心急忙斂容,“娘娘請講。”

顧穗輕輕咬唇,終是下定決心,“來日臨產之時若有何不測,你只管施展畢生醫術保住這孩子,至於本宮,聽天由命則可。”

原書裏沈長澤的皇位被沈長川奪去,自個兒落得無後而終,今世雖然有所不同,可顧穗相信老天爺會在另外的地方展示它的公平——近來她已覺得體力有衰退的跡象,這可不是個好兆頭。

崔鏡心面露難色,“可是陛下那邊……”

顧穗不耐打斷,“你不說,本宮不說,陛下如何會知道?”

“不,微臣的意思是,陛下早就提點過,凡事以娘娘玉體為先,至於皇嗣,全憑天意,無需強求。”崔鏡心訕訕道。

這會子簡直一個頭兩個大,皇帝和皇貴妃都有交代,他該聽誰的好?

顧穗怔住,如果是場面話,沈長澤就該當她的面說,不會私下再去告誡崔鏡心,難道在他心中,自己的分量當真比皇嗣還重,這怎麽可能呢?

崔鏡心小心看她一眼,“還有一樁,娘娘懷孕的真切日子,微臣雖未上報過,可陛下仿佛猜出了一二……陳院判告老前,曾寫過一封述職的書信,言那日診脈可能誤判,故而,陛下可能猜出娘娘起初打算假孕,至於為何不說,卑職就不得而知了。”

顧穗:……

她忽然後悔今日召崔鏡心過來,她為何要知道這些?聽完非但不曾清醒,反而越發迷惑了。

是啊,沈長澤既然疑心她假孕爭寵,又為何不說呢?她就那麽好麽,好到讓他放棄一切的是非觀和原則?

顧穗咬著下唇,眼淚卻已模糊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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