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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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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醋

景太後沈吟片刻,輕輕道:“也只能如此了。”

並非她不心疼自己的兒子,但,這天下是沈家的天下,並非長澤一人的天下,豈能由他自個兒說了算?

就算她此番設計會讓長澤怨她一時,可等孩子生下,看在骨肉親情份上,總歸還是能冰釋前嫌的。

景太後疲倦闔目,“告訴言歡,讓她好生預備著吧。”

王嬤嬤應了聲喏,即刻去景陽宮向昭儀娘娘傳話,且好生叮囑她千萬得保守秘密——就怕這位娘娘一時大嘴巴,嚷嚷出來,讓陛下知道就不得了了。

好在景昭儀並非那等不分輕重之人,知曉茲事體大,心裏雖然暗暗高興,更感激姑母對她的看重,對著表哥卻一字都不肯提的,生怕誤了終身。

唯一可惜的是不能對顧穗炫耀一番,這蹄子最近輕狂跋扈得很呢,把誰都不放在眼裏,真恨不得治一治她。

*

景太後的千秋宴如期舉行,顧穗全程表現得中規中矩,實在是也沒有丟人現眼的機會。

那日賀禮送去之後,景太後便再未召見過她,連謝恩的機會都不給她留,只讓王嬤嬤過來打了聲招呼就完事了。

一位母親不會不熟悉兒子的畫技,景太後理應看出那屏風上的牡丹出自皇帝手筆,為何卻不置一詞呢?

要麽,是這位老人家心胸過於開闊,壓根不在乎皇帝寵幸誰,要麽,便是心機深沈留有後招,想待時機成熟再一網打盡。

顧穗但願是後者。

不同於姑母的沈穩,景昭儀眉梢眼角都是止不住的得意,加之席上多喝了兩杯酒,整個人愈發飄飄欲仙起來,這會子幹脆借著酒勁發作,“糊塗東西,誰讓你斟酒時不好好看著的?本宮的裙擺都被你弄濕了!”

渾忘了方才是她自己借口人手不足,將白青青調來身邊使喚——到底她是舊主,白青青也不敢違拗,怕人說她背義忘恩。

景昭儀起初對這位新寵還是有些忌憚的,及至見皇帝雖將白氏調入養心殿,卻並未令她承寵,也未升遷她的位分,一顆心方才安定下來——這種清粥小菜,光看看就飽了,如何能當成正餐?

可見表哥也不過是個正常的男人,是男人就沒有不喜新厭舊的。

景昭儀於是放心磋磨起叛徒來,“要本宮饒恕你也行,你且跪在地上磕三個響頭,再把本宮繡鞋上的酒漬舔幹凈了,本宮便不發落你到圊廁行去,該怎麽做,自己選。”

座上頓時鴉雀無聲,連周淑妃和鄭賢妃也停下竊竊私語的密談,轉頭朝那邊望去。

實在是景昭儀的舉動太過出格,罰跪倒沒什麽,哪怕把頭磕腫了都算輕的,可是叫人去舔她鞋底——這和侮辱乞丐又有何分別?

白青青若是真這麽做了,往後在宮裏也再難擡得起頭來。

四下闃靜,眾人都等著皇帝發話,然而並沒有,沈長澤只是瞥了一眼,仍舊跟母後寒暄起來——對外他一向是個孝子,母後的千秋宴,當然該以母家面子為尊。

景太後看在眼裏,方才稍安,或許是她多心了,皇帝無論對白氏抑或顧氏都不過一時新鮮,遠遠不到沖冠一怒為紅顏的程度——如此甚好,她的兒子,理應不會為兒女私情所牽絆。

至於景太後自己,就更犯不著幫一個奴婢解圍了,言歡的性子雖烈,卻也是她的好處,就該殺雞儆猴,也好叫這些人知道,與景家作對是何等下場。

得到姑母默許,景言歡愈發洋洋自得起來,“如何,你可想好了沒?”

白青青原本雪色的臉龐漲得通紅,屈辱令她臉上的肌肉顫動起來,眶中蘊滿淚水,卻努力忍住了沒有掉落,但見她緩緩俯伏下身去,似是準備照做——無論這對她而言是何等難熬。

顧穗忽然能理解原書裏白青青為何會黑化了,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任誰遭到如此不堪的對待,都很難保持原本的初心,何況對白青青,這才不過是剛開始而已,日後她要受的磨難還多著呢。

在這宮中,有人千方百計地想要尋死,而有人光是活著就已經拼盡全力了。顧穗輕嘆一聲,她或許改變不了白青青今後的人生,但至少,她可以幫她把這一關度過去。

景言歡得意地翹著玉足,還故意在泥地裏蹭了幾下,於是原本潔凈的繡鞋頓時變得臟汙不堪。

白青青忍著羞辱,顫顫巍巍正要將面龐挨過去,忽聞砰的一聲,卻是顧穗用力摔碎了一個西洋進貢的玻璃杯,齏粉四散。

景昭儀大怒,“貴妃娘娘,您這是幹什麽?”

顧穗懶洋洋的道:“我還沒問你呢,方才本宮喝酒喝得好好的,你做什麽搖來晃去,跟沒骨頭似的,還害得本宮失了手?”

她倆的座位本就並排著,景昭儀方才也的確輕狂得坐沒坐相,顧穗硬要賴到她頭上,她也無言可辯。

因著孟庶人一事,景昭儀對顧穗存了些忌憚,到底不敢雞蛋碰石頭,只得低首下心的道:“嬪妾一時不小心,還請貴妃姐姐莫要見怪。”

顧穗冷笑道:“白氏方才也並非有意,怎的你偏偏不信,輪到自己就說不小心?要本宮原諒你也行,你把這地上的玻璃渣子舔幹凈了,本宮自然不會怪罪。”

這一招照貓畫虎著實厲害,景昭儀勃然變色,“貴妃娘娘,尊卑有道,您要為一個奴婢同嬪妾過不去嗎?”

傻子才肯照辦呢,也不怕傷了舌頭。

顧穗冷冷道:“原來你也知道尊卑有別,她是宮女,你是妃妾,你責罰她自是情理之中,可妃妾也有分三六九等,本宮是貴妃,管轄嬪禦乃分內之事,怎的你就能處處頂嘴,不聽本宮使喚了?”

此言一出,場上比之前更安靜了幾分,顧穗的話雖然在理,平時說這些也無妨,可此刻是在太後娘娘的壽宴上啊,偏要同太後娘家侄女過不去,這是活膩了。

周淑妃縱使有心想勸顧穗放景氏一馬,可她素來是個明哲保身之人,看到景太後鐵青面容,到底不便開口,只默默向顧穗投去同情的目光。

良久,方見皇帝緩緩撫掌,卻是面帶微笑,“二位愛妃智計過人,針鋒相對,互不相讓,倒讓朕瞧了一場好戲。”

顧穗翻了個白眼,狗皇帝以為她在演小品吶?

不過轉念也就明白過來,皇帝這是在幫她解圍,雖然解得很生硬。

所幸景昭儀也懂得見好就收,雖然表哥保持中立令她有著微妙的不悅——本來情勢該是大利於她的,顧穗如此跋扈,皇帝卻輕描淡寫地揭了過去,說不是偏心誰信!

他不會真愛上那女人了吧?

景昭儀惱怒地瞪了顧穗一眼,顧穗視若無睹,只揮揮手讓白青青過來布菜。

小竹雖有點嫉妒這姑娘搶了自己的位置,可到底同是草根出身,物傷其類,那一點微妙的不爽很快就被沖淡了。她反而悄悄從袖裏掏出手絹,讓白青青搵一搵眼角淚痕。

白青青趕忙接過,心裏暖融融的,進宮多年,唯獨在這對主仆身上感知到一點尋常暖意——倘若她也是顧府出來的該多好啊。

顧穗秉持著雷鋒精神,做好事不留名,當了一回拔刀相助的俠客之後,便恢覆到平日作風,津津有味地大吃起來——只要把每一餐都想象成斷頭飯,那滋味便會無比可口,哪怕景太後時不時向她投來噬人一般的目光,她也半點不在乎,絲毫不會影響她的胃口。

沈長澤望著她的面容倒是如沐春風,顧穗猜想是因她解救了白青青的緣故——白青青可是醫治皇帝的一味良藥,怎麽能白白犧牲?

所以沈長澤對她釋放的善意,應該純粹是病人對大夫的感激,並不為別的。顧穗如此想著,很快就拋之腦後了。

唯獨福祿最知皇帝心事,小聲道:“阿彌陀佛,貴妃娘娘真真是菩薩心腸,不枉陛下對她如此看重。”

沈長澤莞爾,這女子身上旭日驕陽一般天真明快的脾氣,恰恰是令人著迷的地方——當然他尚未被迷住,但不妨就這樣試著相處下去。

唯獨一點令他有著微妙的不妙,顧穗對白青青似乎比對他還好些,這姑娘莫非有磨鏡之好麽?

本來看兩人意氣相投,沈長澤打算將白青青調去明月宮的,這會子卻覺得人還是留在養心殿為宜。

嘴裏對福祿解釋說,“白氏得罪了母後,若眼下就讓她服侍貴妃,倒像是故意同母後示威一般,還是緩些日子再說吧。”

福祿是皇帝腹內蛔蟲,很知道怎麽回事,嘴上連連附和,心裏卻止不住哀嘆:皇帝這是掉入情網了呀,人家吃男人的醋,他倒好,連女人的醋都吃起來了——步子太大當心扯著蛋呀。

不過反正也沒怎麽用就是了。

福祿默默地為自家主子斟了杯酒,努力不去註意他臉上的蕩漾。自從顧主子進宮之後,陛下的表情越來越豐富了,威嚴之氣蕩然無存——遇人不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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