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屋內光線有些過於暗了。

李牧遙看出他隱隱有些焦躁，下意識伸手過去摸了摸他的頭：“怎麽了？”

“敏姐，我……”

方清野一頓一頓，咬著嘴唇，面上表情幾番變化：“我以前跟你說過我媽媽的事吧。”

“嗯。”李牧遙不知道他為什麽忽然間提起這茬，但既然他願意說，她也就認真聽著。

方清野輕輕抓住她手腕，一點一點地挪動，見她好像沒有因為剛剛的坦白而露出不悅的神情，才小心翼翼地又往她身邊湊了湊。

他這奇怪又別扭的模樣真是讓人看著不舒服，索性直接把他攬過來，讓他趴在她腿上。

“說吧，我聽著呢。”順手捏捏他耳朵。

方清野便瞬間軟化了下去。

他趴在李牧遙的腿上，輕輕說：“我是我媽媽一個人帶大的，因為我爸的工作性質比較特殊，所以從我有記憶以來，到十歲，我見他的次數兩只手都能數得過來。”

“我爸以前曾經說過讓我媽跟他待在一起，但我媽不願意，因為我爸在的那個地方環境不是很好，我媽擔心我跟我弟弟兩個人的安全，所以她寧願長期分居，一個人帶兩個孩子，也不想跟他一起去那邊。”

“我五歲的時候我媽帶著我去找我爸，我倆在那邊待了一段時間，差不多也就兩個月左右，然後我媽發現在那邊待著果然很不安全，就咬著牙又帶我回來了，回來以後沒多久，她才發現懷上了我弟，但她沒吭聲，誰都沒說，還是整天忙前忙後，最後累得留下了病根，常年咳嗽不停，動不動就頭痛……”

“十歲那年，我媽沒了，前天晚上還在那兒跟我笑呵呵的說帶我出去玩兒，隔天一睜眼，人都涼了。我嚇傻了，動也不敢動，就這麽看著我媽躺在家裏，也不知道出去叫人。”

“我媽是一個特別愛幹凈的人，但那個時候是夏天，特別熱，床上躺了兩天人就開始變臭，我弟餓得直哭，鄰居這才發現不對勁兒，把我倆給帶了出去。”

“喪事是街坊鄰居幫忙辦的，我媽跟她家裏鬧了矛盾，好幾年都沒聯系，我爸因為不常回來，他們也不知道找誰，最後查來查去好不容易才查到我爸那邊的親戚，然後我爸他姑帶著人趕緊過來了，把我和我弟接回家。”

“從頭到尾，我爸都沒出現。”

“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特恨他，他一年到頭也回不來一兩次，但是只要一回來我就罵他，罵急眼了他就打我，我弟還老跟我學，我倆就一塊兒挨打。”

“當初我跑出來就是因為他又打我了。”

“他難得放了個長假，在家裏待了一兩個月，家裏人說這麽多年了，不能一直自己過對不對，所以想給他再找個對象。但是琢磨著到時候萬一人家要是問起來，怎麽這麽多年還沒找下對象，就好像說的他跟哪兒有什麽毛病一樣，家裏頭就跟外頭統一說他是近幾年才……你看，近幾年，這個詞一說，誰聽了不會覺得就是最近一兩年的事兒？我就特不高興，一心想著要把他的事兒給攪和了。”

說到這裏，方清野悄悄地深吸一口氣。

他難以自控地越來越緊張。

手掌心已經冒汗了。

他現在心慌意亂，知道自己只要把接下來的一段話說完，那就什麽都沒了。

可是，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

他真害怕如果自己不說，那麽有一天，她從別人嘴裏無意中知道了這件事……

她會不會以為他是故意而為之？

他是想瞞的，瞞到他可以確信敏姐就算是知道了這件事，也不會對他產生芥蒂。

但一切都像那封信一樣。

說來，就毫無預兆地來了。

他現在沒有任何把握。

這種感覺實在是太糟了。

“蹭”地一下，方清野突然雙手撐在床上爬起來，不由分說地湊上前去狠狠親了她一下。

他眼眶有點紅，隱約能瞧見不甘。

李牧遙便以為接下來的事情很糟糕，安撫似的摸了摸他後腦勺：“乖乖，不想說就不說了，等你什麽時候……唔……”

年輕人的臉色蒼白，眼周卻蒙著一層病態的紅，一雙烏黑的眼睛裏裝著滿滿覆雜的色彩。

這是李牧遙頭一次看不懂他的表情。

他就像一只身形巨大的怪物，結結實實籠罩在她的上方，壓迫感鋪天蓋地湧來，她被吻得喘不過氣，隱約還嘗到了一絲血腥味，但卻有某種隱秘的愉悅感急速攀升，纏上她的身體，將她緊緊裹在其中。

她幾乎以為這個年輕人即將無法自控地越過最後一層防線，向她發出求.歡的邀約，但年輕人的嘴唇只是挪到了她頸側，然後停在她耳根處，輕輕摩挲著，吻了吻她的耳廓。

“……然後我就騎著自行車出去了。”

他聲音沈悶，繼續往下說。

“我知道他去的是什麽方向，所以我在那邊轉了好大一圈，好不容易在一個廣場後頭抓到他了，旁邊還跟著一個女人。”

“我感覺他倆好像是在約會，越想越生氣，當時我滿腦子就是想撞他一下的想法，但到跟前了還是沒敢，就從他們倆中間穿過去了。”

“回去以後他就揍了我一頓，還砸了我的琴，我立馬就下了決定要離開青玉縣。”

他說完了。

心裏一顆大石頭就這麽咕咚一下，沈了下去。

李牧遙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拍了幾下他後背，像是一個溫柔的撫慰。

拍完才突然覺得不對勁，好熟悉的畫面。

廣場後面，騎著車子穿過的少年，姓方，青玉縣……

“等等！”

“你是方衛國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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