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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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李牧遙回家的時候特意買了一串糖葫蘆。

到家的時候,徐秀麗正蹲在院子裏捉螞蟻,聽見外頭的腳步聲,小姑娘立馬噔噔噔跑到門口,然後頂著蹭上好幾道灰的小臉,沖著李牧遙咧嘴一笑:“大姑回來啦!”

“給你帶了好吃的,快來嘗嘗。”李牧遙伸手把她抱到腿上,讓徐慧拿毛巾過來,一邊看她樂呵呵地吃著糖葫蘆,一邊幫她擦臉。

張芳不把女兒帶到上班的地方,其實也挺好,畢竟她在噴漆車間工作,廠裏雖然有個育兒室,但想想也知道空氣質量不太行。

李牧遙一點一點把她臉上的灰給擦幹凈,又被她塞了一顆糖葫蘆在嘴裏,嚼了幾下,突然轉頭問:“媽,麗麗現在都已經五歲半了,老三他們也沒說讓孩子上學的事兒啊?”

李牧遙記得,戶口本上母親的學歷是小學,不過母親好像只讀到了三年級就輟學了。

母親為什麽不繼續上學她不清楚,但大舅中專學歷、小舅是個大學生她還是記得的。

縣城裏有好幾個育紅班,也就是幼兒園,五歲的徐秀麗沒去過,所以她會跟人交流卻基本不認字。

從百貨樓回來的路上,李牧遙打聽過了,現在的小學入門考試很簡單,懂點基本常識,會數算盤珠,基本上都能通過,所以她就想著得讓徐秀麗趕緊上學。

徐家不是那種一門心思覺得“讀書無用”的家庭,不然徐敏、徐慧和徐洋三姐妹不可能去上學,徐洋還是家裏學歷最高的人呢,讀完了高中,今年就要考大學了!

不過這事兒還是得看徐秀麗的親媽張芳怎麽想。

李牧遙記得,她的外婆張芳是不讚同女孩子要多讀書那一類人。

當初張芳攻擊她的話語永遠都是那一套,說她就是書讀的太多,心越來越野,沒個姑娘家的樣子,完全忘了安分兩個字該怎麽寫。

所以,徐秀麗就很安分,一直到死。

李牧遙非常堅定地想讓徐秀麗去讀書,最好能一直讀到上大學,五歲還不算晚,能拼一拼,張芳要是不同意,就想辦法要她同意!

“......”

哄完了五歲的徐秀麗,李牧遙和老徐簡單收拾了一下,就準備去李主任那兒了。

老徐借了鄰居的三輪車,帶著李牧遙騎了大概十幾分鐘,目的地就到了。

李主任的女兒也在家,正捧著一份《中國青年》雜志,在那兒跟大家朗讀上頭刊登的一封“普通女工潘曉”的來信,態度那叫一個慷慨激昂,聽得李主任的臉色並不是很好。

這個話題最近在年輕工人中的討論度很高,李牧遙下意識地多看了對方幾眼,換來了對方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她就留了點心。

“來啦老徐,快快快,上屋裏坐!”李主任揮手讓女兒回自己屋,而後熱情招待了他們。

李主任年輕的時候條件不太行,完全是靠著老徐一路帶起來的,但到了中年時期,兩個人的情況卻完全反了過來。老徐當年在汽車配件廠工作,後來右手受傷沒辦法繼續工作,就退了,李主任卻在紡織廠一路摸爬滾打,混上了個車間主任的職位,月工資都高了一截。

兩家之間早就沒太多走動了,要不是為了給難找工作的大女兒徐敏找個飯碗,這次老徐也不會豁出面子來這裏直面尷尬。

畢竟,徐敏今年都已經26了……

“老徐你這人真是的,你說你想來就來吧,還帶什麽禮物呢,咱倆那交情還用得著整這些虛的?”

李主任表現的很熱情,但李牧遙沒有錯過他眼底隱藏著的些許得意,“呦,老徐你這麽闊氣,還給帶了茅臺呢?!”

“嗨,這不是知道你就好這一口嘛!你說我要真是空手過來,那多不好意思啊!”

徐父笑著,手卻有些局促地扯了扯衣角,試圖把身上不夠平整的衣裳再扯得更好看些。

和徐家一堆人擠一個小屋子不同,李主任家面積很寬敞,沒有人需要睡客廳——也可能是因為他們家人口沒那麽多的緣故,李小妹甚至能有一個單獨的臥室。

李牧遙註意到客廳裏的人在說話的時候,李小妹就躲在門縫偷看,二人眼神不小心對上,李小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卻是思考了一下,決定出來跟李牧遙打個招呼。

“你好,我叫李瑤,很高興認識你。”李小妹大大方方伸手,整個人的精氣神格外足,一雙眼睛也是閃亮亮,“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李牧遙站起來和她握手:“可以啊。”

李瑤下意識先往李主任那兒瞥了一眼,發現對方只顧著跟老徐敘舊沒空搭理自己,就往旁邊又挪了挪,小聲問:“你用的雪花膏是什麽牌子的啊?好好聞,是在百貨樓買的嗎?”

李牧遙頓了一下,心想原來李小妹從她進屋以後就時不時地往她這邊看的原因是這個。

但她現在用的是徐母買的七分錢一盒的蛤蜊油,根本沒有香味。

“這個不是雪花膏的香味,是前段日子我在一個朋友那裏買的香粉。”李牧遙把手在她面前輕輕揮了揮,“好聞嗎?你要喜歡的話我可以送你一點,我買了好幾種類型的呢!”

“真的?!”

李瑤想起了廠裏那個嫁給了軍官的同事,她以前老是看不慣人家的資本家小姐做派,可是心底又偷偷羨慕對方每天身上都香噴噴的,不像她,幹完活一身臭汗,不趕緊跑去洗個澡都不敢直接出門見人。

她是不敢灑香水啦,害怕會被人說不正經,而且香水可是稀罕物件,她買不起也買不到,但這次這個叫徐敏的女人一進家門,她立馬就在對方身上找到了那種熟悉的感覺。

關鍵是,徐敏身上很香,香味卻不張揚,明明味道極淡,自然的像體香,但又抓人,完全不會讓人忽略掉這種香味。

這種若有似無的香氣,讓李瑤很想接近。

她回屋糾結了半天,終於還是忍不住出來問一問,沒想到對方這麽大方,願意送她試用!

李牧遙微笑著和李小妹約好明天上午在家裏見面,把自家地址說了,李主任那邊也轉了頭:“聊什麽呢,這麽高興啊?”

“沒事沒事,敏敏姐不是過兩天也要去紡織廠上班了嘛,我就提前先跟她熟悉熟悉,等敏敏姐去了以後,也算有個熟人可以一起吃飯嘛!”

還沒說定要讓徐敏進廠入職的李主任表情僵了一下,廠裏確實有幾個空位,但他想的是再拖拖,得讓老徐知道事情不好辦,這個人情賣的才夠值,卻沒想閨女這一句話,弄得好像已經確定好了似的。

李主任只能笑:“這會兒你倒是知道懂事了。”

-

雖然李主任和他老婆極力勸老徐父女留下來一起吃頓飯,但老徐最後還是拒絕了,說出門前已經跟家裏都說好了,中午做他們的飯,要不回去吃的話飯就要浪費掉了。

李主任只能很遺憾地送他們出門。

工作已經確定好了,後天周一,李牧遙直接去廠裏報道就行。

臨走時,李瑤躲在門後沖李牧遙眨眨眼。

回去的路上,老徐一直沈默,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看到了以前的老朋友個個都比他過得風光,所以心裏頭有些別扭。李牧遙看著他彎腰蹬車的背影,發現他鬢角已經有了不少白發,然而和他同齡的李主任卻依然精神。

車輪骨碌碌響著,李牧遙坐在三輪車後頭,輕輕嘆了口氣。

中午吃飯的時候,徐父在飯桌上宣布了這個好消息,徐慧和徐洋都一臉高興,徐國富低著頭扒飯,張芳捧著飯碗,偷偷撇嘴。

飯後李牧遙一筆一劃地寫了張欠條給徐母,一定要對方收下,不然以後就堅決不吃家裏一粒米,徐母無奈,把欠條壓到了衣櫃底。

現在李牧遙手上還剩下四十多塊,是徐敏以前的存款和買禮物剩的錢。

她趁著中午太陽正烈,街上人不是很多的時候,又跑去之前那個小醫館溜達了一圈。

上次她就是一時興起,總覺得身上衣服太容易吸汗,然後就很不好聞,所以想弄點香料熏一熏,沒想到李瑤竟然會被這味道給吸引。

果然她在聽到對方讀“女工來信”的時候,腦中閃過的想法是對的,那封信之所以會引起人們討論,就是因為它給這個封閉已久的社會帶來了強烈的沖擊,不甘於維持現狀的人從那封信中看到了對未來的憧憬,知道這個世界遲早是要大步前進的,無論前路有多曲折。

守舊的李主任聽得一臉不讚同,李瑤卻雙眼充滿期盼,父女二人的態度截然不同。

這就說明李瑤是個對新事物接受度挺高的人。

李牧遙看到了商機,便在那個小藥鋪買了一堆東西,順帶著還買了個小秤桿。

這些東西都不貴,她回去以後把簾子一拉,稱一兩牡丹、一錢甘松香混在一起制成粉末,陸陸續續裝滿了一整個玻璃瓶,而後把徐慧用光沒來得及丟的雪花膏小鐵盒拿來洗凈控幹,小心翼翼往裏填了薄薄一層香粉。

第二天上午,李瑤如約前來。

李牧遙跟她說了這香粉的用法,並且告訴她,因為自己也用的差不多了,所以只能給她使用一次的量,如果她用完還想要直接說,反正過兩天再見那個朋友,自己也得再買點。

李瑤倒是沒有想太多,高高興興跟她道謝,跑回家以後就把衣服翻出來,挑了兩件比較喜歡的,就和香粉一起丟進水裏洗了。

那香粉入水即化,衣服晾幹以後,推開窗就是一股淡雅的香味兒飄來。

李瑤穿著香噴噴的衣服去客廳裏轉了一圈,還故意站在風口,正在看報紙的李主任突然皺眉:“怎麽這麽香,你灑香水了?”

李瑤摸了摸耳側的麻花辮,抿嘴一笑:“我哪裏有那個錢嘛,這是雪花膏的味道,在百貨大樓買的。”

“不是最好,你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學,咱們正經人家的姑娘,可不興搞得那麽妖裏妖氣的。”

李主任也不懂雪花膏的味道,再加上這香味不濃,一會兒就變得很自然,所以他並沒有懷疑,低頭繼續喝茶看報。

周一很快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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