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分零五秒

關燈
一分零五秒

下一秒,段言青就察覺到了俞吟眼神的空洞。

像是失了穩根的浮萍,飄散在雨裏。

江銘完全沒有預料到這突然的情況。

片刻的怔楞後,他反應了過來,緊皺著眉撐地站起。因下雨地滑,他步子還踉蹌了下,顏面盡失。

江銘揉著疼到發僵的背脊,看著襯衫前側的一灘泥印,不耐地上了脾氣:“你有病?現在連女人都要搶?”

說完,他就上火地朝俞吟走過去,質問:“你他媽當婊還立牌坊,俞峰亦這麽教你的?”

眼見著江銘手快夠到俞吟身上,段言青直接錯身擋了上去,擡手使了勁,將他再次推開。

江銘隨力,連連後退,腳底一個沒撐穩,再打滑了步。

雖然意識已經傳達出了躲避的信息,但俞吟的動作還是慢了一拍。

就這樣,她的小臂被段言青緊緊地握在手心,因力道不小而有點抽疼,手心的濕潤感濃重,卻並不黏膩。

她一時分不太清,這是雨水還是汗水。

空氣中隱隱彌散著針鋒相對的焦灼氣息。

江銘抵不住吃虧,氣得直接騰空揮了手,徑直朝前。一想到上次生意半路被截的事情,他的怒氣就更甚。

段言青發覺了他有點不對勁,想都沒想,就一把把俞吟推進了旁側轉開的旋轉門,自己倒退兩步。

空隙間,他沒躲得開,左側臉頰被擊中,痛感強烈。

段言青舒了口氣,用舌尖抵了抵發麻的腮邊,破天荒地嗤笑了下,拿出了一貫的不屑姿態。

好似這只是不痛不癢的一拳。

俞吟被嚇了一大跳,滿心惶惶,驚得縮了下脖頸,眼睛微閉。

害怕段言青再受傷,她轉身跑向前臺,話音裏隱約捎了點哭腔:“報、警,求求你、報警。”

聲線止不住發顫。

前臺也被外面突然生起的事端嚇到了,一直到俞吟拽了她的手,才手忙腳亂地開始找手機。

角度偏離後,俞吟只能聽到隔門傳來的江銘的越發變響的罵聲,卻看不到段言青的表情。

甚至他的聲音,都被傾倒而下的暴雨聲埋沒。

場面愈漸失控。

段言青聽著江銘的挑釁,驟然冷下眼眸,謔氣洶洶地呈出暴戾,震怒得像個即將發狂的野獅。

耳畔已然沒了任何的聲音,他的腦中不斷回閃著方才在原地,男人緊跟不放觸碰俞吟的畫面。

這一刻,理智被抽離。

守株待兔一般,段言青直接抓住江銘的肩膀,用力帶著他的領子,朝著右邊的擋物上撞。

隨即脫手。

段言青避閃開了江銘揚上前的手,眼疾手快地一把扯住他碰了俞吟的右手,生狠地往後掰。

“江總,我不介意陪你去警局喝杯茶。”段言青手上力道不減,話裏卻含笑,聽著稀滲。

聞言,江銘怔身,回手的動作滯在半空。雨水迎面灑下,一點點澆熄了他方才驟燃出的怒氣。

他居然沖動到,在公共場合動了手。

很快,街角響起了警車的鳴笛聲。像是一種思想的警醒,江銘眼底劃過一絲慌亂。

他突然想起了之前進去的那段日子,不由斷了找麻煩的念頭。

因攝像頭記錄到的畫面和先前傳進門廊的大動靜,前臺可以作為目擊者一同前往。

江銘怕把事鬧大,少有地想要私了。

而段言青不言不笑,看似心平氣和,卻一點退路都沒給。

這一鬧,傾季飯店的經理都出了面。因傾季多的是生意場上的應酬,段言青和江銘都是常客,他自然認識。

見到兩人對峙的畫面,他也不好做幫一方,只能為難地站在一旁。

後來,警察調了監控,認真了解了事件經過。

打架方面,雖然段言青先動手了,但江銘侮辱在先,所以雙方都有責任,屬於擾亂公共秩序。

雙方都需要交罰金。

另外所提的騷擾,江銘雖然行為過分,但還未達治安管理處罰法的部分條例,情節較輕,警方只是給予了口頭警告。

這麽一趟,兩個人算是結了梁,先前難融的關系更加僵化。

段家三代都是搞金融的,段言青也算是在這個圈子裏長大的,從小就無拘無束,放縱恣意,養的他更是不怕逾距。

也算是看多了江銘這樣的人,他從不學著別人降輩稱晚,陪笑做樂。

今天這樣的局他不是沒見過,只是無心參加,有意地推掉過很多場。自然而然地,他的應酬比先前少了不少。

但其中的那點齷齪事,他知道得清清楚楚。

江銘又是向來喜歡靠吃飯夜歡搞通投資人,所以江氏的底子要比盛嘉厚些,但這兩年,他的口碑明顯下降。

不過他一點都不關心,盛嘉和江氏向來只有競爭關系,大局依舊。

段言青沒有再挑事的想法,只是冷靜地看向江銘,淡聲道:“江總,下次動人前,眼睛放亮點。”

話聽著輕描淡寫的,警告意思卻很重。

江銘聽出了話外音,隨即視線落到他身後的俞吟身上。

小姑娘低著下巴,全然看不清表情,卻隱隱透出了委屈。

這種場景任誰看來,失利方都是自己,江銘自認倒黴,氣癮卻還沒過,全權把責任歸到俞峰亦身上。

如果不是他今天搞的事,自己不至於這麽丟人,還落了把柄在外。

迫於顏面,江銘違心地笑著,打起圓場:“都是玩笑,誤會一場。”

段言青挑眉看他,視線由高處落下,再壓他一頭,“最好是這樣。”

說完,段言青轉過身,一下攬過身後的俞吟,把女孩帶入懷裏。他斂睫垂眸,盯著女孩燒紅的側臉,眸色稍深。

“那我先帶我家小姑娘回家了。”段言青扯了扯唇,佯裝漫不經心,“江總,您請便。”

聞言,江銘楞了下,註意力停留在了段言青話上。

那兩個敏感字。

“我家。”

車回南苑的路上,俞吟就算不轉頭去看段言青的表情,都能感覺到車內縈繞的股股郁氣。

今天的局她誰都沒有告訴,他怎麽會出現。

俞吟從後視鏡上偷瞄了眼段言青淡漠的表情,嘴唇剛動一點幅度,腦海裏就出現了擦肩而過的男人模樣。

莫名其妙地,她想到了那晚酒吧裏的畫面。

她拒絕男人,轉頭投視的剎那,好像入目了好幾個男人。

難道其中......

對視前的那一瞬,記憶重疊,情景再現。

天啊,是他。

他居然是段言青的朋友。

那他豈不是能看到全部場景。

俞吟下意識別過頭,強抵著驚訝平覆著情緒。

回想的龍頭卻松閥似的根本關不上,幀幀畫面相繼劃入腦海,泉湧般冒著泡,不待片刻停留,畫面又再次交換。

俞吟想得呼吸一滯,背脊僵得不由坐直了些。

車子平緩地在路邊停下。

段言青解開安全帶,撂下一句“你別下車”就開了車門,快步走進了藥店。

很快,他拿著一袋子藥走了出來,徑直上車。

什麽話都沒有,段言青直接撕開一張退燒貼,薅起了俞吟的劉海,朝著她的額頭上貼。

丁點停頓都沒留,他直接瞪了她一眼,語氣變劣:“我看你是燒糊塗了,去和那種人吃飯。”

俞吟自知沒什麽底氣,索性沒說話,任由他教訓。

額間明顯傳遞開的冰涼感,冰火交融的那瞬,刺激得腦袋有些疼。

下意識地,她想反手揭下緩一緩,卻被一下擋住了手,“真想腦子燒壞?”

怔了半秒,俞吟搖頭,又落手放在腿根。

莫名地,委屈感上湧,湧到唇邊的話又被句句咽下,吞回肚中。

稍一垂眸,段言青就看到了隱約透出的那道身線,不自然地上移了視線,轉移話題。

“大小姐日子不好過?”他想想就來氣,徑自轉了脾氣,表情嚴肅不少,“家裏是不是太寵你了,現在連誰都敢惹?”

不受控般,俞吟酸了鼻子,但又不想當著他的面哭,生生收了回去。

隔了好一會,她才咽下情緒,低聲說:“我沒惹他。”

見她一副不自知的模樣,段言青氣得使了點手勁,引得兩個人的距離猛地拉近。

“你知不知道剛剛有多危險?你一個小姑娘大晚上不回家,穿成這幅樣子跑去和人喝酒,都放的什麽心思?”

俞吟被噎到一時回不上話。

剛擡眼,她就看到了段言青青紫的嘴角,像是凝了團血塊,淤化不開。應著時長而越發明顯,範圍也擴了些。

愧疚心理猛地覆了上來。

“我帶了醒酒藥的。”俞吟皺了皺眉,“剛就打算提早走,沒想後面意外就來了。”

段言青先是頓了一秒,而後撇頭吸了口氣,似是刻意壓制情緒:“這就是你的理由?”

俞吟沒懂他的意思,眸色清淡。

“蒼蠅什麽時候會叮無縫的蛋?”段言青笑了笑,“你倒是整了個好借口。”

俞吟被他說得一下子沒了解釋的心思,好脾氣也收斂得差不多了。

“是不是我真的惹了他了,你才會信我的話?”

話音剛落,她就後悔了。

場面一度定格。

於情於理,現下的情況都是段言青幫了自己,她應該心懷感激,而不是在這邊嗆聲。

這樣搞得,她就像個白眼狼。

不懂感恩還放肆。

心裏掙紮了好一會,俞吟還是順了心氣,垂眸開始反思。

或許是底氣不足,她說話聲音翁翁:“對不起。”

沒意料到俞吟會道歉,段言青握著冰袋手失了些力道,繼而有點不自然地飄了下視線。

“道什麽歉?”他輕瞥一眼,語氣淡了些,“剛不是還挺有骨氣。”

俞吟抿了抿唇,越想越心愧,“我挺對不起你的。”

段言青沒有出聲,只是眼神鎖定,詫異地挑了下眉。

生怕尷尬,俞吟清了清嗓子,繼續接話。

“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得不到就要毀掉。我這也不算得不到的程度吧,但已經讓你掛彩了。”

“雖然是你主動幫忙,但你臉上受傷,終究不好看的,所以心裏過意不去。”

段言青聽得心裏一空,郁積好久的煩躁,都莫名消散了。

他順手拆開了冰袋,敷在嘴角,凝神想著俞吟剛才的那幾句話,心情竟明朗了不少。

“我這也不算得不到的程度吧。”

“心裏過意不去。”

回去之後,俞吟費勁地沖了個熱水澡,連頭發都沒力氣吹,就倒到了床上。

時至換季,這天雨下得勤快,一冷一熱的交替得快。

俞吟小時候就不註意,現在長大了,身子反倒更扛不起,就發燒了。

先前寄宿病了,她都是習慣性地用被子捂緊自己,出一夜的汗,第二天就自然退燒了。

這麽久,也沒養成個吃藥的習慣。

這下,俞吟還是打算用老辦法。她鉆進被子連番轉了兩圈,裹緊自己。

迷迷糊糊地,手機接連震動兩下,提醒音未關。

生怕是重要信息,俞吟哆嗦地用力掀了下眼皮,才發現只是一些垃圾信息。

視線稍擡,墻上的時鐘顯示馬上都要十二點了。她想到自己明天還有八點的早課,得趕緊入睡。

可越是想睡,寒冷侵骨的感覺就越發的重,酥酥麻麻地相繼戳進椎中。

段言青當時給她的被子就是很薄的一條空調被,和她以前用的大棉被相差太多。

現在裹了半天,都不見一點成效。

汗沒出成功,反倒是更冷了,臉頰及耳廓還燒得慌,火辣辣的,像是被灼刺了一樣。

嗓子也是從洗完了澡,就開始疼。

俞吟難受得悶哼了兩聲,縮成小團,意識漸漸地失了清醒,渙散開來。

不出多久,她就睡著了。

可能是因為晚上的事情刺激太深,俞吟這一覺睡得不怎麽安穩。

但夢裏的場景卻像是添了濾鏡一樣,美的不太真實。

邊角的虛化,迎合著柔和的光線。就算觸景感強烈,她也能清楚地知道這是在做夢。

唯獨這次,她不想醒來。

因為她看到了溫婉依舊的梁慕,還有從前那個待人溫厚的俞峰亦。

畫面裏的她,一身藍白塊的青澀校服,笑盈盈地站在濟連一中的校門口,排隊等著拍畢業照。

因為是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的濟連大學,所以俞峰亦破例抽出了時間,帶著花束過來。

夢裏的俞家。

關系較於現實,美好太多。

她和梁慕站在一起,聊著高中時發生的各種有趣事情,還時不時和路過的同學家長打著招呼。

當時的舍友背著書包跑近,打招呼:“阿姨好。”

梁慕欣喜地舉起相機,邊退後邊手揮著位置,溫婉道:“枝枝,和同學站近點,媽媽幫你們拍張照片留念。”

這是她夢想了好久的畫面。

沒多久,俞峰亦就開著那輛熟悉的黑車到了校門口,隨手拿著一束她最喜歡的洋桔梗。

隨後還有個男人跟著走下,竟然是段言青。

俞峰亦帶著走近,很輕地嘖了聲,調侃道:“這小姑娘算是長大了,快管不住了。”

“你哪還能管得住啊。”梁慕搭腔,忍不住笑了,“言青這小孩也是打小就看著長大的,還不放心?”

俞峰亦連連搖頭,打趣解釋:“還不是舍不得。”

俞吟的目光一直留在不斷靠近的段言青身上。

相較於印象裏慣常的黑色西裝,男人今天穿了簡單的一身藍白混色運動服,看著和她的校服有幾分相搭。

身型頎長清瘦,前額的碎發隨風掃下,不擋眉眼的柔和,不拘的天質自然洋溢,帶著點近人的氣息。

段言青緩步走近,抵著灼刺的陽光,稍瞇了些眼,眼尾順而上揚。他和長輩打過招呼後,自然地轉向了俞吟。

微俯下身,保持著和俞吟平視的角度,他擡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話裏依稀含笑:“恭喜畢業啊。”

聲線不沈不啞,混合著他身上常有的海鹽味,竟在熱風中裹挾出一絲清涼。

夢越做越深,卻也更為不真實。

俞吟側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在被窩,眼睫上下自然地打著顫。不知從哪一刻開始,她的嘴角掛起了淺淡的弧度。

她全然沈浸在夢中,沒有聽到很輕的幾下敲門聲。

繼而,房門開了個縫隙。

男人端著感冒的沖劑藥,緩步走了進來。

俞吟裹在被子裏,無一處外露。

似是沈陷夢境,她的左手攥緊了被角,右手搭在頰邊。

夢裏的他,和現實中第一次見面的模樣,有著很多相似之處。棱角落拓分明,眉宇間透著不淡的成熟氣。

俞吟邊做著夢,嘴裏邊喃喃地喊了聲“段言青”。

聞言,男人微彎的身子驟然怔住,眼底劃過少有的不可思議。碗裏的湯藥平面斜了斜,波瀾推動。

很快,男人反應過來,把碗很輕地放到了床櫃上,自己隨身坐在了床邊。

柔軟的席夢思一角小幅度地下陷。

俞吟沒有一點察覺。

夢裏的畫面越放越慢,最終停滯在了四個人照完合影的那一刻。

霎時,天空黑雲浮現,積聚成團。

一陣涼風刮起,樹影搖曳,亂了套地碰撞在一起,瘋狂撕扯著原先卷息下的和諧場景。

畫面急速轉變。

鳥們撲騰撲騰地急擺著翅膀,忙亂中找尋安身之處。

懸在空中的郁氣愈發濃重,鋪天蓋地地似是要將世界吞沒,混沌一片。

片刻後。

豆大的雨點密集地從雲端滾下,清晰地打落在窗上,迅勢兇猛。

枝軀被壓得折了尾,蔫蔫垂下。

“呲啦”一聲,園中別墅裏閃過火花。狗的瘋叫聲頃刻揚開,淹沒了嘩然墜出的雨聲,四周驚起。

暗紅色的墻垣盡然被暴雨打濕,暗沈了磚色。

“砰——!”

一樓陰面的窗戶被炸開,熊熊烈火順著攀枝的綠葉肆意蔓延。樓外高樹相迎,火勢愈發猛烈,烈焰吞噬著四圍綠意。

很快,焦而渾的濁氣彌漫,熱浪滾滾,枝軀枯而成灰。

“枝枝!開門!”梁慕拼命敲著房門,話裏急帶哭腔,“快開門—!”

俞吟驚得開門,只見恐懼滿目,臉上有青塊的梁慕。未等出聲,她就看到了樓梯口燒上來的火勢,惡魔般妄為。

窗外一片火光倒影。

“快上三樓!”梁慕猛地把濕毛巾往俞吟臉上罩,而後拽著她就跑,盡然腿勁犯軟,“從三樓的窗戶下!”

俞吟一股作勁跳下。

隨後,她忍著疼擡起頭,盯上了俞峰亦推搡著梁慕往前的畫面。

“你別擋路!”他一使勁,直接躍身縱下。

只一瞬。

三樓的書房口,猛地噴出橙紅色的濃火,整棟燃起。

雨勢漸小,火勢愈大。

狗吠迎著火光,灼刺著她的理智。

抽泣聲驟響。

“媽——!”

俞吟嚇醒,猛地一下坐起身,額間黏膩地浮著汗液,劉海盡濕,後背淋漓。

眼底是夢境中殘餘下來的恐懼,嘴唇發白,身子不止顫抖。

下意識地,她的呼吸聲很重,似是空氣稀薄到透不上氣,隱隱間斷。

下一秒。

男人溫熱的手掌覆上了她的背,順勢攬過,“別怕。”

一遍又一遍,段言青少有地沈下心思安慰。

不嫌俞吟後背的潮濕,他使了些勁,穩穩地扶住了她單薄的肩膀,給了支撐。

無言間,俞吟把臉深埋在他的頸窩間。她急切地嗅吸著男人身上那股清新的香氣,似是漂浮地找尋安慰感。

她的右眼皮不停跳動,伴著局促的慌張,發酵著被深埋的痛苦。

原以為只是個單純美好的夢境,卻沒想到是揭開她傷疤的毒手。

俞吟突然很後悔沒有早點醒來。

這樣的姿勢不知道維持了多久。

俞吟緩了過來,斂起了眼底難透的苦澀。她抿了抿唇,深呼吸了下,手撐著被邊試圖坐起。

但段言青並沒有松手的意思。

他輕拍著她的後背,像是哄小孩一樣,刻意放淡了聲線,聽著卻依稀帶啞,“不怕的,只是個夢。”

俞吟聽得有點怔,沒有思考太多,只是定定地點了下頭。

段言青接收到了訊號,淡淡道:“現在還怕?”

俞吟鎮定了不少,搖了下頭。

但頭頂上面順而傳來了一下“嘖”聲,俞吟明顯感覺到了他的不信。

“不會說實話?”他說。

俞吟沒有出聲,只是閉上了眼。

不知怎麽的,她的心裏湧起了很烈的一股酸澀感,越壓越濃,淤化不開。

這樣的夢她不知道已經做了多少次,但每次醒來,面對的都是空蕩蕩的房間。

她不知道該和誰說這件事,甚至是該怎麽說這件事。

她害怕,怕身邊人聽煩了會嫌棄。

因為,沒法感同身受。

所以這樣的情感,她積壓了太久。以至於第一次做這個夢是什麽時候,她都記不清了。

她只知道,這是她一輩子都難以言說的心結。

臥室再次歸於安靜。

就算俞吟再怎麽忍,段言青都感覺得到懷裏的輕微發顫。手停滯了好一會,他才暗下眼眸,又撫了撫背,幫她順氣。

毫無預兆地,他再擡手時,感受到了肩頭的濕漉感。白襯衫被染濕一片,暈著黏上身體。

俞吟有點收不住情緒。

眼淚似是斷了弦的珍珠,隨意地滑落下來,少有的兩滴滴落在段言青的褲邊,圈圈點點。

她嘗試幾次,都沒成功,索性橫了心哭了出來,連帶著抽噎聲斷續。

“別墅...大火...”俞吟哭腔很重,說話時不時抽鼻,“什麽都沒了。”

她緊閉雙眼,雙手緊拽被褥,低聲重覆:“什麽都沒了。”

段言青的眸色一深再深,喉結生硬地上下滾動,沒有說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