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8

林熹已經很久沒跟陳現聯系了。

她猶豫著在對話框裏輸入幾個字，但又遲遲沒有發出去，最後幹脆一個一個刪掉，重新組織語言。

不斷有新的信息發過來，林熹切出去看了一眼，是林姜先發的紅包。

她點開那個橙色的小框，截圖發了朋友圈，然後給陳現發了條消息。

小金的哭喊聲由遠及近，屁股後頭還跟著追著他跑的奶奶。

四歲大的小屁孩不知道怎麽練的，兩只胖胖的腿倒騰得飛快，三兩下爬上沙發，然後踩到沙發靠背處往前撲騰。

他從林熹背後跑過的時候，腳丫子踩住了林熹的頭發，林熹轉身想捉住他，小金正往另一個沙發上蹦。

林姜先眼疾手快地在他砸到那個單人沙發上之前把小孩兒攔腰抱住，小孩兒叫聲更加尖銳，腳下亂蹬，踢到了追著過來要把他抱走的奶奶，林姜先忍不住皺了眉。

林姜先一向好脾氣，小時候林熹不管怎麽惹事他都是讓著的。

只有一次，林熹上幼兒園的時候哭哭啼啼地吵著要吃棒棒糖，林姜先勸說很多次她都只是重覆那一句話，老師來都不管用，站在幼兒園門口的小賣部不肯動，非得讓剛剛放學就來接她的林姜先給她買。

從那天以後，林熹才知道自家哥哥生起氣來是什麽樣子。

皺著眉的林姜先很可怕。

小兔崽子，你完了。

他被林姜先捏住腳踝，倒著提起來，林姜先“啪啪”在他屁股上拍了兩下，問他：“還要不要在沙發上跑？”

小屁孩兒倔得很，癟著嘴巴，眼睛都憋紅了，楞是忍著沒讓眼淚流出來，說話都說不清出，嘴裏還是逞強喊著：“我偏要！我還，還要讓我爸爸來打你！”

老太太從林姜先手裏把小孩兒接下來，嘴裏哄著他，然後又瞥了林姜先一眼，讓他讓著點小孩。

林姜先不發一言，只是冷冷地看著被奶奶抱在懷裏的人，小孩兒有了庇護，顧不上倔了，那點兒委屈全然忍不住，“哇”的一聲嚎出來。

林熹坐在沙發上，小拇指掏了掏耳朵，一副不堪其擾的樣子。

好在小孩兒哭了一會兒累了，直接睡了一下午，一直到晚飯後才醒過來。

吃飯的時候林熹想著這小孩兒也挺可憐，大年夜的都無家可歸，在別人家吃年夜飯。雖然小兔崽子上天入地地拆家，林熹還是有些心酸，問了奶奶一句要不要把他叫醒了先吃飯再說。

其實這麽問，林熹自己也覺得自己虛偽，畢竟跟他一起吃飯實在是有點難受，小孩兒耍起渾來把整個飯桌都掀翻也不是沒可能，但要是不問的話，她覺得，心裏那關是真的過不去。

老太太沒想這麽多，只說是孩子鬧累了，給他留點飯菜，醒了再吃就是了。

林熹點點頭，這樣也好。

林啟實那班機遇到航空管制，現在人還被困在機場沒趕得回來。

梁仲秋來的時候大包小包給爺爺奶奶帶了東西，吃完飯把林熹和林姜先拉到一邊，一人給了個壓歲包，然後又回了外婆家。

梁仲秋出門的時候，林熹本來想跟著她一起過去，老太太站在門邊眉毛一橫，問她：“前兩天不是才去那邊吃過飯，你是不是在這裏住著，覺得我虧待你了？”

完全不知道奶奶哪來的怒氣，這麽一問，林熹也不敢當著她的面說現在要過去。

梁仲秋在她手上輕拍兩下，似是安慰，林熹咬牙點點頭，那就在這裏呆著吧。

晚飯後沒多久，小孩醒了，又是一陣哭著吵著要吃肯德基，老太太哄著要他吃晚上留的那些飯菜，他就是不肯，混世魔王似的往地上一躺，兩只腿兒蹬得起勁：“我就要吃肯德基，就要肯德基！！！”

林姜先冷得很，先前教訓小金還被記恨上了，老太太好說歹說說動了林姜先，讓他領著去吃那什麽雞，小兔崽子還不幹，嗚嗚哭著說這魔王要打他。

林熹看著奶奶又為了這小屁孩兒，過來讓自己帶著出門的時候，心裏難受得要命。

要說帶他去吧，小孩兒太討人嫌，她是真的半點也不情願。

賭氣說不帶他去吧，這麽冷的天，讓老人家出去吹風受了寒，到時候生病住院她更難受。

她小時候也是奶奶帶大的，那時就是做什麽吃什麽，偶爾嘴饞要吃點什麽新鮮玩意兒都會被餓上一頓，美其名曰憶苦思甜。

林熹也就敢在跟林姜先一起的時候耍賴撒個嬌，到了奶奶這裏，乖得跟只兔子似的不敢動。後來長大了也不怕老太太了，知道老人家是為自己好。

怎麽輪到這小屁孩兒，老太太就糊裏糊塗的，什麽都給慣著？

林熹最後還是妥協，裹上圍巾，牽著小金出了門。

C市流動人口多，一到過年就像座空城似的，掛滿紅彤彤的中國結也沒有節日氣氛。

S市就不那樣，路上的人反而比平時還多些，這個時候路邊攤都擺得猖狂，也沒什麽人去管。

小孩子看什麽都新鮮，路過套圈的想玩一下，看見打氣球的也想玩一下，要不是林熹跟他說肯德基馬上就到了，沒準兒能直接奔進充氣游樂場瘋玩兒。

林熹查了一下，最近的肯德基離這兒還有三公裏，小孩兒走了幾步就喊累要坐車，可倆人在路邊等了十來分鐘也沒等到一輛空車。

她想了想，附近好像有家麥當勞，既然都是炸雞漢堡，林熹試著問：“願不願意換一家吃？”

小孩兒含著食指想了會兒，點頭答應了。

林熹如果能猜到他回家之後會哭著跟奶奶告狀，當時就不會慣著他，心一橫直接拉著人回家，有什麽就吃什麽。

小兔崽子一進屋就撲到老太太懷裏，嗚嗚咽咽地直抽泣：“姐姐壞，姐姐不帶我吃肯德基。”

任憑林熹怎麽解釋，他都只是翻來覆去說那一句“我不管，我不聽，我就是沒有吃”。

老太太以為林熹假裝答應帶他出去，結果繞了一圈讓孩子餓著回來了，氣得朝她吼：“我沒你這麽心狠的孫女，這麽點大的小孩兒你都忍心！你走，你現在就走！”

陳現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正在吃飯。

一頓只屬於兩父子和兩條錦鯉的年夜飯。

父母離婚後，法院把他判給了陳封。但他爸就是個專註事業的男人，陳現從小學開始跟著他生活，基本上都是一個人在過。

兩個人吃飯很安靜。

陳現不怎麽說話，陳封除了問他學業和未來工作安排，也找不出別的話題。

飯吃到一半，又是一個應酬電話打過來，陳封拿了大衣和車鑰匙就出了門。

門被關上後沒幾秒，又打開。

陳現起身，以為他是拿漏了什麽，準備幫他遞一下，結果他擺擺手，指著茶幾上的卡：“假期生活費，密碼你生日，這幾天都有酒局，你可能見不上我。”

陳現應了一聲，又坐回飯桌邊，拿起筷子。

微信提示音響起，屏幕上看不見提示，只有一個提醒：You’ve got a new message。

想了想，陳現還是放下筷子，拿起手機。

【熹熹：新年快樂！[撒花][撒花][撒花]】

陳現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回覆過去。

林熹拖著箱子在機場取票，看見陳現的消息鼻子一酸，差點掉下眼淚。

【時隱時現的現：新年快樂。】

【時隱時現的現：家裏熱鬧嗎？】

她吸了吸鼻子，停下來，站在那裏打字：“熱鬧是很熱鬧，但跟我沒什麽關系”。

出門之前林姜先讓她別沖動，奶奶只是一時生氣口不擇言。

林熹也沒想那麽多，反正她有人陪著就可以了，這個人隨便是誰都可以，自己來過了就算是圓滿完成任務。

更何況，她不在，沒準兒老太太心裏還舒坦一些。

林姜先拗不過她，把她送到機場之後就走了，還得去隔壁市一趟。

林熹也沒在意，反正來的時候也一個人，回去好歹有個清凈地。

但她沒想到飛往C市的飛機因為C市下雪導致大面積延誤，林熹過了安檢，無聊到手機都玩不下去。

陳現的消息正好回過來，她沒忍住，弱弱地問他：能不能陪我聊會兒天？

原本陳現吃完飯，一個人打算出去看看H市入海口的煙火大會。

但林熹發來的消息有點古怪，矯情又敏感的樣子，跟以往那個笑嘻嘻的小姑娘判若兩人。

他直接撥了個電話，接通後還沒說話，就聽見那邊機場廣播：“飛往C市的CA4628次航班延誤，請乘坐CA4628次航班的旅客在7號登機口等候……”

聯想到她之前的反常，現在人又在機場，陳現迅速反應過來，問她：“你是不是出什麽事兒了？”

情緒這個東西其實很愛玩捉迷藏。

就好比你接受了一個人的時候，只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做任何事，都不覺得孤獨，仿佛不會被打敗，甚至會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而一旦有人在這個時候關心你，那些被隱藏起來的脆弱瞬間分崩離析，無所不能的英雄被打敗，你只會委屈得像個被搶了糖果的小孩。

林熹很受不了這樣脆弱的自己。

她把那點委屈憋回去，假裝輕松地跟陳現講：“我在機場啊，我被趕出來啦！但是現在飛機延誤，很無聊，所以你陪我聊會兒天咯！”

語氣輕松也掩不住顫抖，林熹心虛地想：這裏這麽吵，他應該聽不出來的吧。

好在陳現只是很正常地問了她的航班，然後掛了電話微信上跟她聊了一會兒，最後讓她一起玩游戲，還找了個借口說自己也很無聊。

“你來，現哥帶你飛。”

耳機裏傳來他帶著笑意的聲音，林熹的焦慮和不安一點一點被撫平。

終於熬到登機，她發了條語音說自己快要起飛，現哥要是還想帶飛可以明天排隊。

陳現很快回了一條語音。

林熹那時候正在關機，以為他又要炫耀自己有多厲害，只是笑了笑然後窩進椅背裏。

等到飛機停穩打開手機，看到不斷跳出來的微信提示，林熹藏在腦海裏的小秘密才突然被放大。

【時隱時現的現：好的，註意安全。】

【時隱時現的現：我到機場了，T3航站樓2號到達口】

【時隱時現的現：不急，慢慢出來，我等你。】

最後一條消息發送的時間是三分鐘前。

林熹：媽，我覺得陳現他一定是喜歡我。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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