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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芋·棕櫚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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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海芋·棕櫚樹

畢業典禮結束的這個下午,班導宋老師請每人寫一條心願單,說是要保存在辦公室的漂流瓶裏,將來大家可隨時回來看。

“大家任意寫,不管多不切實際都行!主要是留個紀念。”

同學們信了,都在積極地寫,內容真的很不切實際。海芋沒什麽可寫的,平時的小心願已經夠多了,每天都在做夢。

她扭頭,剛好見身旁的阿冰在閉眼碎碎念。

“你在許願嗎?”

“是的。”

阿冰閉著眼:“老天啊,請保佑我今晚聚餐後就能跟喜歡的人上床……”

海芋:“……”

-

意外的是,海芋高考發揮比阿芒好,成績竟是九班第一名,逆轉了過去兩年不變的局勢。

但海芋對填報志願並不積極,以自己的分數距以往廈大分數線仍有距離,而去中國海大肯定也是不夠的,那這種時候,她就不再仔細考慮了,去哪裏都差不多,不如選個自己喜歡的城市。

反正,她未來多半會從事珊瑚環保相關的工作,那通常都是跟一些公益組織打交道,賺錢不會成為目標。

但作為一個無憂無慮的“拆三代”,她也不能真的無所事事,還是要做點對社會有益的事。

她對阿芒這樣說。

阿芒:嗚嗚不要臉但是很羨慕。

阿芒依舊準備念中文系,畢業後去西部山區支教。

至此,仿佛每個人都將人生規劃好了,連熊芬也是。

“我就知道她沒辦法去廈大!還跟我說發揮得好呢,那也沒好出幾十分啊。”

熊芬在大堂裏一根又接一根地抽煙,地上扔滿了煙頭,滿屋煙霧繚繞,不知道還以為在燒烤。

“那棟樓真的是沒指望了。”

“想二婚再生一個兒子的事拖幾年了,到頭來離婚還是只能分一半財產!”熊芬罵罵咧咧地開了一罐啤酒,惡狠狠盯著墻壁算計著,“那棟樓,我保證幾年內一定會拆遷!”

海芋姨媽小聲道:“話別說太早,她阿爺叫你今晚去中山路和他大女兒一家吃飯,肯定是談這方面的事,你先去看看情況。”

熊芬陰森森地冷笑,氣得身體抖動,連一副大耳墜也跟著亂晃。

熊芬自知,自己只是個外人。

海芋爺爺現在六十幾歲,身體健朗,沒有病痛,一看就是能活到八十幾的樣子。等二十年後,老人終老時,當年出走的海芋叔公和海芋父親必定都會回來,到時,必然還帶回兩大家人,那時他們那一家團聚,她離婚肯定只能分到一點牛毛。

姨媽小聲道:“她阿爺和小姑可能會說,現在孩子高考完了,勸你以後為自己的幸福考慮,該離婚就離婚。這些年,你跟老陳私下往來的事,他一定都知道。”

“假惺惺!那老頭精著呢!當年是他兒子出軌犯錯,他當然對我的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現在好了,給他家孫女撫養大了,就算計著把我踢開了!”

“放心,我們不能空著手走。”

“但我就只想要那棟樓,我就這一個心願!”

熊芬甩掉煙頭,扭頭,乍然對著窗口“呸”一聲,驚得路過的鄰居一震。

-

畢業典禮結束後,海芋沒去參與九班KTV活動,也沒回貝殼民宿,而是繞道去了那間久違的咖啡館。

畢業旺季的鼓浪嶼,游客劇增,又逢周六,白天人滿為患,家裏民宿也忙。但海芋並不想回去幫忙——這幾天熊芬總是黑著臉。

她繞過龜背竹,來到陽臺,看見了熟悉的露天咖啡座。

桌上,一杯冰奶咖的杯壁,正因炎熱天氣淌下冷凝的水珠。

這裏卻沒有人。

杯子應該是上一個客人留下的。

海芋坐下來,手機震動了一下,彈出天氣APP的一條臺風預警通知。

她沒註意看通知,被朋友的一條消息吸引了註意:我被渣男傷透了心。

消息是梅枝發來的,她初中時的好朋友,比她大兩屆,現在念大二。

海芋對“渣”這種詞很敏感,立即回消息追問情況。

對方好一會才回覆:我現在沒辦法說,太痛苦了,先睡一覺,你改天出來陪我喝酒吧,我跟你細說。

海芋剛看完消息,門外傳來一點腳步聲和說話的動靜。

“我又不是非要你出來接我嘛,是我真的找不到路啦。”

“勸你打消念頭,他沒空。”

——男聲磁性而慵懶,很耳熟。

“可是你不試試怎麽知道?這是我去年生日就許下的願望,你就不能幫你可愛的外甥女實現嗎?”

龜背竹的葉影在霞光中晃了晃,有兩人先後從門邊出現。

走在前面的是男人。

他一身白襯衫、黑西褲,身形挺拔,進側門甚至需要稍微俯首。

當他繞過門邊,走向那杯咖啡前的座位時,瞧見了對面的海芋。

蔚川稍頓,步伐放慢,不疾不徐地坐了下來。

緊跟的女孩是阿冰。

阿冰跟海芋一樣,還穿著下午拍畢業寫真的那套衣服。

海芋的JK是比較日常的,而阿冰這一身華麗禮服,不知道的,以為站在豪華晚宴上。今天校長看見阿冰都說,這絕對是九班最著急畢業的女生。

“誒?你也在這裏?”

阿冰停下了嘴裏嘰裏咕嚕說不停的話,看著海芋。

海芋點點頭:“我來喝咖啡。”

阿冰這會顯然沒心思打招呼,立刻回頭繼續對蔚川講話。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男人掃一眼手機——

下一秒,不耐地擡手,遞給阿冰:“去外面接。”

也不知道是誰打來的電話,阿冰抱著手機歡歡喜喜地出去了。

露臺上靜下來。

店員將海芋點的咖啡送上來了,海芋道一聲謝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味道一如曾經。

身邊女生都偏愛卡布奇諾,喝的時候一點點抿,以便回味奶泡的綿密香甜,但海芋更愛這家咖啡館的Dirty——咖啡師會用很漂亮的玻璃杯裝杯,而且制作過程很好看。

濃縮熱咖啡液,滲入冰牛奶中,espresso沿著牛奶表層和杯壁處下沈,慢慢融合,白凈的牛奶像被玷汙了似的,看起來“臟臟的”。

純白被弄汙,她莫名愛看。

外觀有很美的臟感。

口感一冷一熱,可謂冰火兩重天,需要大口喝,才能體驗到最佳口感。

海芋喝了一大口,甜苦交融。

無意識輕舔唇角時,她察覺到了桌對面微變的目光。

“考得怎麽樣?海芋同學。”男人語氣淡淡的。

“嗯……還不錯,發揮得比平時好一點。”

“想讀什麽專業?”

他居然先問這樣含糊的問題。這兩天,遇見的所有人都急著問“具體多少分”、“決定報哪所大學”、“一線城市還是二線城市”,海芋被問不下一百遍了,有些人問了還會忘,又問一遍。

海芋楞一下,臉色變明亮,托著下巴思索道:“H大文科專業的話……海洋經濟學之類的吧!或者海商法,以後去香港發展。但我還在考慮中。”

沙灘上,銀河樂隊正在唱民謠e Here》,很優美輕快,是一部老電影的插曲。阿芒在高二時給海芋推薦過那部電影,說海芋跟裏面的角色一樣說話奇奇怪怪。

海芋收回視線:“你剛回國嗎?”

“嗯,過幾天就去三亞。”

“哦!也在海南。”

“要忙一點事。”

他回答得這麽簡潔,似乎稍顯冷淡生疏,海芋一時沒話說,拿起手機開始回覆剛才的信息。

蔚川靜靜坐在桌對面。

穿著一身JK水手服的女孩,日系風格的暗藍色衣裙有著深海般的色澤,寬闊衣領在胸前打了個結,上面是清新的淺藍條紋。纖細脖頸兩邊,又紮著以往慣常的雙丸子頭。

埋頭時,可見臉頰弧線流暢而柔軟,因露天暑氣而熱得略泛紅,紫色霞光映上去,又顯出淡淡微小的絨毛來。

她在喝有著漂亮掛壁的Dirty。咖啡的褐色與冰牛奶的純白混融。

嘴角沾一點奶漬。

抿唇時,舌尖不自覺探出來一點,靈活地卷走了唇瓣上的香甜。

蔚川撤回視線。

這時,接完電話的阿冰回來了,激動地歸還手機:“他說有時間!還說吃飯時順便跟你談點生意上的事。”

蔚川收好手機,冷笑道:“他叫我也去,聽不出什麽意思?”

阿冰理了理頭發,昂著下巴道:“我更願意把這理解為他想見長輩。畢竟,你不只是他朋友、兄弟,你還是我舅舅。”

蔚川:“……”

他擡起手腕,看看手表,目光在桌面不著痕跡地一轉。

“我不可能去當電燈泡。你要我一個人聽你們聊天?”

阿冰:“這……”

蔚川:“三個人不太合適。”

“可我餐廳都訂好了!八點整,現在七點過了,你叫我去哪裏臨時找人嘛!”

“那就別叫我。”

阿冰有點急:“是我讓你約他的啊,你肯定要去的,不然我怎麽說得通……”她眼珠一轉,扭過頭來,看向海芋。

“誒?海芋——你也來吧!”

“嗯?”

“去中山路吃晚餐!”

海芋疑惑問:“我?”

“對啊,你今晚不是也沒去KTV嗎?正好,跟我們一起吃佛跳墻。”

“這……”

“正宗古法佛跳墻,我保證。”

海芋笑一下,想了想:“但是我已經從公寓裏搬出來了,目前住在家裏,太晚回鼓浪嶼不方便。”

“放心放心,不會太晚的,我舅舅可以送你!”

海芋移動視線,猶豫地朝對面的人看去,目光剛好交匯。

他沒什麽表情,略顯淡漠。

-

剛下游輪,司機就過來接人,車已經停在碼頭附近。

阿冰上前,先積極地為海芋拉開車後門,等海芋上車後,她回頭,低聲對旁邊男人道:“舅舅。”

蔚川沒應聲,不帶表情地斜睨她。

阿冰眼睛瞇得彎彎的:“等會晚餐後呢,你表示要先送海芋回去,然後就麻煩江叔叔送我回家,好不好?”

蔚川勾著嘴角,冷笑:“你家不是跟我更順路?”

“哎你別繞了,這次我求你。”

蔚川只需睨她一眼,就能看出她眼裏裝著什麽小心思。

莫名地,他想起什麽,轉了頭,看一下碼頭的天色。

下午的雷雨早已驟止。

此時能見度很好,無數朵純白卷積雲如同棉花被子鋪滿整片天幕,映著綺麗的反暮光。由於大氣中的水比較充沛,天與海一同被染成了罕見的粉紫色,那是由深藍色與紅色混合而成的一種顏色。

同時,天際隱隱潛伏著灰與暗。

怪不得今晚天空這樣特別,華麗得遠遠超過往日。

蔚川回頭,語氣懶散地勸一句:“別做夢了。”

“啊?”

“就算臺風把這座城市吹得只剩一棟房子——”

蔚川頓了頓,“他也不會帶你回家。”他繞過阿冰,手搭在車門把手上,“作為長輩,說實話,不是潑你冷水。”

“我才不信!”阿冰瞪眼,摸了摸自己精致的發型,自信道,“哼,男人不都那樣嗎,試想一下,換作你,一個漂亮可愛的女孩主動擺在你面前,難道你都不會有所動搖?”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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