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季晴天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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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晴天黃昏

當晚,海芋把阿冰的路線與位置講出來後,就回家了,一晚上睡得不安心。

她又在煎熬中度過了第二天。

再過一天,早自習課上,她才在教室裏看見阿冰現身。

教室內人聲躁動,阿冰前後左右座位的同學都如坐針氈,明顯人人都想上前盤問,但考慮到阿冰的脾氣,大家也只是想想,實際坐在座位上不動。

一整天,海芋和阿冰還沒說過話。下午放學後,海芋經過曾厝垵買珍珠奶茶,在那附近見到了阿冰。

阿冰有個姐妹圈,四個女孩經常同行,對外自稱“沙坡尾四美”——原因是放學後總在沙坡尾逛街,又很會打扮。

但今天她們在曾厝垵逛,這是海芋所住的公寓附近。

曾厝垵曾經也是小漁村,眾多文藝青年的聚集地,紅磚古厝,沒有高樓,只有一條條老舊街巷七彎八繞,到處擠滿各式各樣的特色商店。

這會,阿冰跟另外“三美”一起在露天咖啡座喝咖啡,看見海芋後,阿冰轉身去另買了一杯咖啡,單獨走過來。

“給你的。”

女孩停在海芋面前,將咖啡遞給她,抖了抖茂盛卷發,再從包裏摸出一小瓶香水,“還有這個,送你。”

海芋沒反應過來:“為什麽?”

“這次的事,我沒考慮到你的立場和壓力。抱歉。”對方連道歉也是抱著雙臂,把臉轉向一邊,一副清高模樣。

海芋接過東西,看著她:“下次記得別再把這種難題丟給我了。”

雖然事情平息了,但海芋回想還有點後怕,要是自己真的隱瞞事情,對方在外面出事了怎麽辦?

“呵,我哪還敢有下次。”阿冰聯想到什麽,翻了個白眼。

海芋頓了頓:“你舅舅……跟你說什麽了?”

“當然是讓我跟你道個歉咯。”

海芋疑惑,阿冰竟那麽聽話。

要知道,阿冰是那種人——偶爾會在年級幾百人的Q.Q群裏說出沒有一個人會接的話——真的沒有一個人接。熱鬧大群瞬間變死寂。

海芋也會造成這種情況,但海芋是因為有時說話太奇怪,阿冰則純粹是因為情商太低。

所以,別指望這女孩能道歉得多麽誠懇了,能表示歉意就算了不起。

阿冰像是看出了她在迷惑什麽,別開視線道:“呵,我舅舅這個人,我哪敢逆著他。”

海芋喝一口咖啡,順著話題問:“他還說別的什麽了?”

“沒了啊,就說你那位同學挺單純可愛的。”阿冰上下掃她一眼,“你還挺討長輩喜歡的嘛。”

海芋:“……”

-

高三生活照常進行。

每到自習課,學畫畫的同學們就不見了,都去了畫室。文科班走藝考路線的學生太多,班主任感到十分頭疼,怎麽能花那麽多時間在專業上?文化課本來都跟不上了。

於是,宋老師又去找畫室的美術老師理論了。

但畫室最近確實比較忙,校慶日即將到來,各班正在統計文藝匯演節目,而畫室至少要提供兩個節目。

學生會的文藝部部長是九班紀律委員,一個社交牛人,整天流竄在各個班門口登記節目信息,這會正在竭力勸海芋和阿芒參加畫室節目:“放心,你們稍微花一點點時間去準備,到時候大家都借筆記給你們覆習。”

旁邊有同學插話打趣道:“你確定是大家借筆記給成績前兩名的人看?太搞笑了啦。”

海芋不想進行拉鋸戰,畢竟自己以前跟紀律委員是朋友,後來又變成普通同學,這種關系還是有點尷尬的,平時都不怎麽聊天。

紀律委員嘆氣:“大家都不想準備節目,我怎麽報上去嘛?如果學畫的同學都能去參與畫室的走秀表演,我們班就能免掉節目。正好,畫室現在還缺幾個人,你們兩個以前就是畫室的學生……”

“但我們已經不學畫了。”

“可以去湊數啊。放心,我都跟畫室那些人溝通好了,你們只管排練,大家會幫你們多制作兩套服裝,這次走秀是迪士尼公主主題誒!很有意思的啦!”

關於畫畫,海芋和阿芒都是在高三前放棄的。

阿芒是為念中文系而放棄走藝考之路的,這個決定讓大家傻眼,本來擅長畫畫,綜合文化課成績可以去廈大,卻中途改路線,但凡吃點藥也幹不出這種事。

海芋真是佩服這種瘋子精神。當然,她自己也是這樣。

高二暑期開始集訓後不久,她隨畫室老師下鄉在小漁村寫生時改變了主意。面對漂亮的珊瑚礁,她更確定了要讀海洋相關專業,這輩子就跟海打交道。

-

周六放學,排練節目耽誤了兩小時,海芋匆匆回鼓浪嶼,吃過晚飯後就去冰珊瑚咖啡館了。

她帶上了手表、洗好的黑色西服外套,以及作業。

已經十點,露臺上沒有人。

她獨坐在咖啡館的露臺角落寫作業。這裏位置高,可俯看鼓浪嶼西南面沿岸夜景。

視線不經意往斜下方流轉時,她發現了一個熟悉身影。

棕櫚樹旁,某間大紅袍特色茶室二樓的露天大平臺上,燈光明亮,坐著幾個喝茶的客人。

露臺邊緣站了一排身穿旗袍的侍者,中間一看就是大老板們在談話。綠植掩映、環境清幽,廈門旅游區的裝潢永遠是那麽講究、精致,隨便哪個視角看去都是漂亮雅致的景觀。

那是一群年齡約在三十五歲以上的成熟男士,其中,只有一個年輕男人,蔚川,海芋一眼就認出他了。

他在一堆抽煙的人當中專註品茶,偶爾才說一句話。

海芋記得,天蔚郵輪公司是他家的,那麽,那些穿著正式西裝的人大概都是商場上的人。

呵,一堆大胸美女環繞,男人們的社交場合永遠是那種樣子。

她用鋼珠筆撐著下巴,默默觀望了一會,忽然,蔚川似乎被牽引了目光。

他轉過臉來,看見她了。

海芋下意識避開了目光。

接著,她又看回去。

遠遠地,可見男人起身對那些人簡單道了別,就下樓了。

兩分鐘後,一抹穿著黑色西服的高挺身影從側門邊出現。

海芋立刻拿起紙袋,放到對面桌角:“你來啦?衣服是已經送去幹洗店洗過的。還有,你的手表單獨放在紙盒裏了。”

蔚川掃一眼,到她的桌對面坐下。

“你剛喝過茶,又來喝咖啡?”

“只點了一杯冰水。”

既然他沒有再談阿冰的事,海芋自然也就不會提。在她把目光放回習題上時,蔚川跟著看了一眼:“又是地理?”

海芋嘆氣:“誰願意在這麽愜意的環境裏學數學呢。”

“96分……”他的視線在一張試卷上停滯,“大概在你們九班很少見?”

海芋推測,他是能從阿冰那裏得知九班是個什麽樣的偏科班的。

“算是吧。”她大方承認。

冰水送上來了,蔚川喝了一口,挑眉道:“那天不是說,聊聊紙片人?”

那已經是兩周前的事情了。海芋想了想:“哦,關於那個天文學家,是吧。”

對方露出一副漫不經心狀:“紙片人是什麽?”

“呃,就是一種只存在於二次元的虛幻人物啦。對我來說,蔚星洋就是這樣一個人……”

“但他真實存在。”

“我知道。我還猜,他可能有社交恐懼,畢竟他從不在任何公眾場合以科學家身份露面,大眾都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他也謝絕一切電視類新聞媒體的采訪,神秘得跟宇宙一樣。”講到他,海芋的眼睛一下子變得明亮了。

“所以你對他了解不多。”

“是,我只知道他在科學上的成就。但這樣正好,紙片人之所以讓人迷戀,就因為不真實嘛。”

在對方略帶質疑的目光中,海芋捧著臉頰遐想道:“我承認,我是有點智性戀啦。智性戀你總知道?”

蔚川一時沒有接話。

海芋感覺到了他的迷惑。

他的神色有點變化:“可以理解為……你喜歡他?”

“當然。但我一般不會對身邊同齡人講這件事的,她們會以為我有病。”

蔚川又暫時沒說話。

海芋想,他可能也以為她有病。

此時,她莫名生出一種較勁感:“大概是因為他太理性、睿智,而我太感性、缺乏邏輯,所以會無法自拔地被他吸引吧。你知道嗎?他出版過一本給大眾普及海洋地質學知識的圖書,把這門科學描述得很意思,理性又不失趣味,嗯……”說著,海芋起身靠近,坐在兩人中間那一側的椅子上,隨手拿過活頁本,把書名寫給他看,“叫做《回到四十億年前的地球》。”

少女認真地埋頭寫字。

她穿一件有著荷葉邊的斜肩碎花裙,裸露的半邊肩膀上,斜搭著一條馬尾辮,頭發絲散發著淡淡花香,在空氣裏與Dirty咖啡的味道相融。

蔚川稍有分神,才看清了書名。

“這有什麽?科學家出學術類書籍很正常。”

“我是想說,他不只有科學家的理智和邏輯。我記得,在一期以海洋地質學為主題的雜志采訪上,他表示過,科學跟生活一樣具有多面性,比如從某些角度理解,海洋其實比天空還遼闊。”

明明女孩說話的嗓音甜潤,並不尖細,蔚川卻就是感覺她每句話都自動加了感嘆號。

“那你是怎麽理解這話的?”

“我覺得,這句話很有深意!他說的遼闊,應該是指神秘與未知吧。人類已經可以用先進的天文觀測儀器了解太空,但至今還不能看清深海。海洋探索比太空探索更困難。舉個例,至少還有100萬艘沈船潛藏在深海裏,沒有被發現。”

蔚川註視著她,等她講下去。

“生活同樣,那些表面上我們習以為常的現象、道理、一眼看清的事物,也許背後有著截然相反的真相。我經常會發現生活的反面。”

蔚川:“……”

他擡手喝水,平整的白襯衫因手臂的動作牽起幾條折痕。

“你想太多了,那句話只是為了應付采訪者隨口說的。既然是海洋地質學主題,很明顯,要勾起人們對海洋的好奇。”

女孩皺眉,悶著臉色:“你怎麽知道他沒想那麽多?”

“我猜的。”

蔚川轉移目光:“你的眼睛對這個人有濾鏡?想象的成分太多了。你甚至都沒有見過他。”

“想象有什麽不好呢?現實世界一塌糊塗,我就是只相信想象中的男性,不會對真人抱有幻想。純粹的愛情是存在的,但只發生在別的少數人身上。”

蔚川笑了一下,上下打量她:“成年了嗎?說話這麽老道。”

“我已經滿十八歲了!”

海芋發現,這人笑起來五官線條有自然的弧度變化,使他的氣質十分幹凈,一點也不像那種商業大佬形象——他是這樣年輕,她實在聯想不出他是天蔚國際郵輪公司的老總。

蔚川笑過,收斂了神情。

他稍作停頓:“只是幻想?那,假如有一天見到他……”

海芋立即比了個“暫停”手勢:“我的確是在心裏捏造了他的完美形象,但坦白說,假如他真的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我反而……”

她深呼吸,好像真的面臨了這樣覆雜艱難的選擇:“我可能會對他完全喪失興趣。”

桌上,剛握住杯子的手一頓。

“為什麽?”

“很簡單,紙片人不能跟我出現在一個次元。見到他,我……我就會對他沒有好感了。”海芋別扭地撓撓頭,“關於這個,我很難跟你解釋。”

桌對面的人沒接話,微妙的打量目光落在女孩臉上。

近十一點了,咖啡館即將打烊,沙灘上的樂隊已經離去,旁邊傳來店員清場的聲音。

海芋一看時間,開始匆匆整理書包:“總之呢,他不會、也不需要在現實中出現。我的虛擬世界沒有人打擾,是很穩定的。唯一的不確定因素只是我的心思,如果有一天我不再喜歡他,他就不存在了。”

說完,她挎上書包,擺手道別:“再見!蔚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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