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夏季晴天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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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晴天黃昏

白色海芋花事件暫時就那麽過去了,海芋除了在心裏祭奠那些花,並沒有別的辦法。熊芬最擅長打一個巴掌給一顆糖,第二天好言好語講話,她總不能一直計較。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未經同意扔掉海芋收藏的小貝殼小玩具;允許親戚的孩子在她的臥室肆意掃蕩、搜刮……每次想起這些事,海芋還是會感到胸悶。

還好,上次收到的禮物還在。

十八歲生日那天,阿芒送了她一套情趣內衣:“看,款式很浪漫吧?”

海芋:“……你少女心魔怔了。”

阿芒的確少女心魔怔,高一那會不務學業寫古風小說,每周連載在筆記本上,班內傳遍,再落去理科班。那篇《在揚州夜船上犯了錯》,為避老師耳目,美其名曰《宋詞解析》。海芋沒看過內容,只隱約聽說尺度不小,但至今不知道那夜男主角對女主角究竟犯了什麽錯。

阿芒取名時沒考慮到,身為語文老師的班主任對詩詞極感興趣。

宋老師沒收了那篇小說。

沒收後,宋老師偷偷地讀過了——這件事只有海芋知道,因為她路過辦公室的時候瞧見了。

-

又到周六下午最後一節自習課,馬上下課了。

海芋覺得自己是一個怪女孩,卻不是酷女孩。她不能抽煙,只能在課桌上把玩一個蜻蜓修正帶,指尖反覆撥弄蓋子,發出“吧嗒吧嗒”聲,假裝那是一個打火機。

而隔壁,僅隔著一條過道的寸頭男孩則撥弄著普樂士修正帶,單手撐著頭,癡癡望著她。

那男同學總是這樣望著她,有時候甚至會發出傻笑。

海芋把臉轉開:“……”

哎,身邊男孩裏面,她就沒一個看得上的。尤其文科班男生,不少都是婦女之友,喜歡打羽毛球,一點神秘感也沒有。

校外就更不用說了,見過的但凡年長一點、成熟一點的男性,都自帶油味。為什麽非要去油鍋裏撈男人呢?她寧可永遠不要談戀愛。

她就跟阿芒一樣屬於那類「純愛觀眾」——只相信別人的美好感情,也只對別人的感情感興趣:這位女同學與那位男同學的信,這位老師與那位老師的同行背影,大家的起哄聲……

別人在現實青春裏刻骨銘心的暗戀、單戀,她都沒有過。她只迷戀虛幻世界裏的那個“紙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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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理課桌時,前桌同學忽然轉頭來問題:“所以答案是溫帶海洋性……哇,你竟然還用鋼筆?百利金的經典系列,文具富豪啊。”

“練字啦,給作文加分懂不懂。”海芋開始收拾書包。

“可你高考也不會用鋼筆啊,”同學掃一眼滿桌文具,“要當文具專家吼?沒聽說過嗎,一般情況下,越是成績差,文具越強大。”

“你這樣會得罪年級前幾名的文具愛好者。”

前桌笑過,瞇了瞇眼,湊近:“海芋,你阿媽對你很大方哦?給你那麽多零花錢買進口文具耶。”

海芋拉上書包拉鏈,冷笑:“她才不會給我零花錢。都是我阿爺給我的。我阿爺還說,我要是考上了廈大,他——”

他就送一棟樓給我。

這句話海芋沒說出來。

同學詫異道:“不好意思,阿芋,我直說喔,我記得你阿爺不是開糖水鋪的嗎?至於你阿媽,經營民宿對吧?怎麽總感覺你家好像特別有錢咧?”

“是開糖水鋪沒錯啊……”說話間,下課鈴響了,海芋陡然起身,將書包挎到肩上,跟阿芒飛快離開教室了。

-

鼓浪嶼島很小,轉角就是熟人;但鼓浪嶼人很多,匯成茫茫人海。

那只手表,肯定要還的。

海芋不想麻煩阿冰聯系她那位舅舅,那樣,可能會洩露當晚海邊的窘迫事件,於是她一直糾結。

晚上,她去了最愛的「冰珊瑚咖啡館」。她每次來都會帶上作業趕覆習進度,符合艱苦的高三生樣子。

咖啡館遠離美華浴場等人多的地方,對著一片寂靜的海,背面露臺下還有一個叫做「銀河樂隊」的流行樂隊每晚在沙灘上唱live,總唱覆古或蒸汽波之類的小眾英文歌曲。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點什麽?”

海芋一踏進咖啡館,眼熟她的店員就對她溫柔笑道。

因為是熟客,海芋可以抱著從外面買的西瓜進來,一邊舀著吃,一邊點單,然後到「專座」上坐下。

那個座位,算是她的秘密座位,位於小陽臺,被店內大片綠植掩映著,少有人發現。陽臺上僅擺置有一張長桌,要從櫃臺側門繞過去。

有些客人即便瞧見了,也分不清那座位是隔壁奶茶店的還是這家店的,一般都不會去坐,而會去南面大露臺上找座位。

海芋是本地熟客,知道這裏有更寬廣的海灣視角,能觀賞到更美的黃昏海景。

今晚,她繞過散尾葵一類的熱帶綠植,剛轉過側門,就看見熟悉的座位邊已經坐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鈷藍色的寬松襯衫,衣服色度很純凈,海芋隨意掃一眼就定住了目光。

她楞了一下。

對方也瞧見她了。

目光交匯。

彼此稍沈默,對方看出她在猶豫要不要坐過來,便先開口:“外面的露臺好像沒座位了,不介意的話——”

男人晃了晃指尖的一根煙:“可以坐這裏。”

海芋想,這本來就是我的專座。

她點點頭,過去坐下了。

這位置似乎對他來說很好,被綠植的大片葉子擋在露天一角,抽煙不擾別人。

海芋放下西瓜,從書包裏拿出地理試卷,擺到一邊:“好巧啊,蔚先生,我那天說過,要請你喝咖啡答謝!”

這話不是她的重點,下一句才是。

她摸著耳邊碎發,頓了頓,才支支吾吾道:“那個,對了……我那晚在海邊的倒黴事,你沒有跟阿冰提起過吧?”

這一周,海芋觀察過阿冰,阿冰在班上很正常,並沒有用異樣眼光看過她。

但她還是有點不放心——她不希望同學間傳出更多關於她的“怪事”。

中考做化學實驗把桌子燒起來那件事,至今還在初中同學群裏流傳。

“你在擔心?”蔚川恣意地靠向椅背,勾唇,目光在她臉上打量。

海芋張了張口,欲言又止:“當然,畢竟誰也不想被誤會為有裸泳愛好的‘怪女孩’吧。”

她不太高興,因為感覺他的語氣有點像在逗人。

“喔,原來你沒有裸泳的愛好。”蔚川淡定地抿一口美式咖啡。

海芋:“……當然沒有啦!”

她瞥他一眼,又聽見他說:“放心,沒有告訴別人。不會讓你上本市民生新聞或娛樂新聞的。”

聽到這話,海芋坐得放松了些,將西瓜挪到面前,挖了一塊紅紅的西瓜瓤,慢條斯理地說:“那就好。既然這樣,我就好心提醒你一件事吧。蔚先生,你沒發現嗎?你有一塊手表掉在我那裏了。”

看對方好像完全沒印象的樣子,海芋提示道:“就在你的西服口袋裏。下次我把西服一起還給你吧。”

他抖落煙灰,又把剛抽上幾口的煙掐滅了:“好,我最近周末晚上都在這裏。”

“那真巧,每周六晚上我也會過來喝咖啡,下周就給你帶來。”

海芋用勺子在半個西瓜上挖出一個可愛的笑臉,再一點點把笑臉吃掉。

今晚她沒有點咖啡,因為有西瓜,她點的是一份水果蛋糕。

她一邊吃著西瓜等甜品,一邊翻閱試卷上的答題筆記。

兩人接下來暫時沒有說話。

小陽臺的墻壁、欄桿上都掛滿了“星星燈”,金黃色,一閃一閃,但頭頂傘棚的光卻是明亮如自然光的。

這樣的環境讓視野變得很舒服。光線是暖色調,到處鋪著毛茸茸的光輝。

少女今晚穿一件吊帶碎花裙,緊身,很顯腰與胯骨的比例。去年剪短的頭發剛及胸脯長度,燙成了人魚卷,但在廈門的漫長夏季裏沒辦法披著,於是總綁成兩條馬尾辮,在肩頸處盤起來,纏成兩個低低的丸子頭,圓圓的,像頭型一樣。

蔚川撤回目光——

將註意力放回手中雜志上。

慕斯蛋糕被送上來後,那小半個西瓜已經被吃完了。女孩將目光從試卷上挪開,開始專註吃甜品。

這時,桌對面的人註意到慕斯上面的西瓜果肉,挑起眉:“這麽喜歡西瓜?”

海芋點點頭:“我那天說過啦,沒有西瓜的生活是沒有意思的。”

“好吧,西瓜小姐,你是本地人?”

“……聽我口音啦。”

海芋反過來問:“這位先生,你一定不是廈門人吧。是來廈門玩嗎?最近可不是好時候。”

“廈門是老家,但我從小沒來過,最近是回來度假。”

海芋一聽,像回覆自家民宿游客那樣擺擺手道:“你不該在這種時候來啦。但凡是濱海城市,臺風前後或是雨季都不建議來玩,正常時期的廈門更漂亮。”

夏末餘熱在晚風中氤氳,冰美式的杯壁上緩緩淌下冷凝的水珠。

海芋的目光,莫名轉移到骨節分明的手指上——那指間正夾著一本熟悉的雜志。

“誒?《月球新謎》,你也喜歡看?”她有點驚訝,本以為這人翻的是財經刊物,畢竟他一坐在那裏,就有種曼哈頓商務樓裏的金融精英氛圍。

而這本雜志卻是科學學術類的。

海芋前兩天試探阿冰時,聊過幾句,知道這人是天蔚國際郵輪公司CEO。

蔚川垂眸,掃一眼:“還好。咖啡館書架上只有幾本雜志,以前念書的時候學理工科,能看進去。”

暖光下,眼瞳黑如夜幕,明顯可見柔光灑在睫毛上的暗影,一如深邃眉眼的幽靜。

海芋少見有人睫毛這麽濃密的,一時失神,多看了幾秒。

“我平時就在買這個雜志誒!”

“高三時間這麽松懈?還有空看雜志?”蔚川瞄一眼她的試卷,發現都是地理,“哦,你喜歡地理。”

說話間,下面沙灘樂隊換了歌,女主唱開始唱英文歌《Loving Strangers》,音響裏的慵懶嗓音伴著海潮聲飄入耳畔。

“你不明白啦,《月球新謎》是我的精神食糧。”

海芋得意地昂著下巴,猶豫片刻,才小聲說:“月面學專欄,有一個我很崇拜的學者在上面發表學術文章——準確說,那是一位天文學家,他叫蔚星洋。誒?跟你一個姓。”

話到嘴邊,海芋還記得把「迷戀」一詞改為「崇拜」。

蔚川稍怔:“崇拜?”

“是啊。”海芋不好意思地笑。

男人握杯子的手僵了僵,半晌,他試問道:“……你認識他?”

海芋搖搖頭,把目光放到黑漆漆的海面上,用夢幻的語氣慢慢說:“他很神秘,從沒在公眾面前露過面,據說因為私下還有別的身份。我只是對天文地理感興趣啦,像這種高智商天才,對我來說是遙不可及的,人家二十一歲就拿到加州理工博士學位,後來一直在天文學領域研究月面學和海洋地質學。嗯……他研究月亮,但他不知道,他可能也是某個人心裏的月亮……”

少女托腮,失神地說著,臉頰不自覺浮現一點微妙的紅。

“咳咳。”對面的人不禁輕咳。

像是他被點名了一樣。

海芋把臉轉回來,看他似乎花了點時間消化這話——語氣轉換得不太自在:“什麽意思?”

“怎麽說呢,”海芋撐著下巴想了想,歪頭問,“你聽說過‘紙片人’這個詞嗎?”

少女的嗓音是很特別的,好像一瓶果味汽水不斷冒著泡,滋滋響。

說話的神態也是那樣,生動靈活,眼珠烏亮,閃動著光。

蔚川輕搖頭,瞧著她。

目光中透出一絲趣味與好奇來。

海芋看了看時間,發現已到十一點,只好遺憾地起身,收拾東西:“下次吧!今天很晚了,我該回家啦。有空再跟你聊聊紙片人的事。”

人匆匆走後,露臺瞬時靜下來。

桌面手機震動一下,屏幕亮了。

蔚川拿起手機,見上面彈出消息通知欄:星洋,下周五過來吃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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