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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晴天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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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晴天黃昏

文/古朵

獨家發表於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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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風過境,島上許多樹倒塌了。

除了摧毀一些榕樹,臺風沒什麽存在感,不見降溫,烈陽依舊炙烤著這座島。

這所建在墳山上的學校——東鷺中學,地處山腰,擁有環島南路最優美的海岸線景觀,無奈高三九班是一個被扔在走廊盡頭的班級,沒辦法跟理科班搶海景教室。

九班人少,空調冷氣又開得強,一天下來,讓人手腳麻木。

“好冷喔。”

窗邊的少女擡手,給窗戶推開一條縫透氣,頓時,熱風呼呼鉆了進來,撲她一臉,帶著海風裏新鮮的鹹味。

離放周假還剩幾分鐘,時間變得愈發難熬,為緩解這麻木,海芋完成地理選擇題後,撕下一頁KOKUYO彩色便簽紙,寫道:你聽說過這種事嗎?某些有錢人,他們私下是這樣找情人的……

海芋故意不寫完,將便簽折成一只紙船,扔給了同桌阿芒。

隔壁女孩剛做完英語改錯題,馬上提筆追問:怎麽找的?

紙船被扔了回來。

兩人同桌一年,在自習課上的通訊方式一直是傳紙船。別的同學都是直接講話,但她們兩人不一樣。

假如讓巡視的年級主任看見,成績排第一和第二的兩人在自習課傳紙條,談論如此艷俗的話題,肯定免不了叫去辦公室交談一番。

海芋拆開紙船,回覆道:

想包養情人,他們不可能直接去大街上搭訕。以前,有一種很流行很隱晦的方式,富人會開著豪車去大學校門口,放一瓶礦泉水在車頂上,然後守在車內觀察獵物。有些女學生很懂行,走過去就拿了礦泉水上車,開始談交易。

阿芒追問:為什麽要放礦泉水?這是什麽暗號嗎?那如果環衛阿姨順手收走怎麽辦?

海芋:……

海芋:放水有暗示啊。這你就不懂了吧,中文的諧音,喝我水,和我睡。

小紙條上的字已經寫滿,同桌拍筆,直接扭頭道:“真假?很煩這種炮友關系耶。男人為什麽總要在外面養情人?每次聽到這種事,我都覺得家裏那個可憐。”

海芋開始收拾課本,整理書包:“生理關系哪裏都有啦。我上周聽我家民宿的清潔阿姨說喔,她有個親戚的女兒,為了一路順利升職,跟領導們睡了個遍。奇怪,領導之間都不會尷尬的嗎?”

海芋跟阿芒一樣,都很討厭商業的、快餐式的、一對多的情感關系或生理關系。比如她小時候看偶像劇,就煩透了三角戀的拉扯。

收拾完書包,海芋瞧一眼掛鐘,四點五十九分,還剩一分鐘,熬到頭了。

東鷺中學高中生每周放一天假,周六下午會提早一小時放學。

每周都能放假,這是海芋喜歡的,但還有更好的,全校不上晚自習。

這讓本校學生對東鷺中學倍感得意,盡管學校建在墳山上,比不上山腳那所私立的西鷺國際學校環境好——沒有人家那清新亮麗的日系校園,但西鷺學生可酸得不行:嘁,你們有什麽可得意的?那破山上除了風景還有什麽?鬼魂?

本校學生對外宣稱:東中外面的學生都是麻瓜!麻瓜不懂我們的世界。

海芋是高一轉來這所學校的。

那是前年十月底,仍舊夏日炎炎,天剛黑,本島南部瑰麗的晚霞餘暈中,位於山間的學校一片暗沈,沒亮半盞燈,黑壓壓一片。

遠遠可見奶白色墻面、紅房檐的建築,很像海對面鼓浪嶼島的洋房風格。

當時母女還在挑選學校。母親熊芬說,那所學校沒有住宿生,就讀的基本上都是思明區本地學生。

海芋理解,在廈門寸土寸金的位置建學校,省經費是正常的。但這是周一傍晚寂靜無人的理由嗎?

“哦,昨天我聽保安說,這所學校不用上晚自習……”熊芬的話還沒說完,正在喝西瓜汁的女孩猛然跳了起來,雙眼亮晶晶——

“我選定它啦!”

熊芬拿食指戳著空氣,數落道:“這是我最後一次同意你轉學。再轉下去,全廈門的學校都讓你轉完!讀書又不是旅游觀光。你想清楚,真的選山上那所普通高中,不選下面的私立學校?”

海芋用力點頭:“嗯!我做這個決定也是為了學習。東鷺的氣氛更適合我專心念書。”

“你最好是。記住,只要考上廈大,你阿爺就……”熊芬湊近些,用幽魂般的語氣道,“會送你一棟樓。你知道吧?”

“那也不是想考就能考的好不好。”

關於為什麽不上晚自習……

以前,上山進校的路是一條詭異的盤山公路,維修過很多次,卻還是頻頻出問題,一次臺風後,山上巖石滾下來,離校門口不遠的路面直接塌陷了。盡管圍有警告欄,還是總有學生在晚自習課後掉進去。

那條路修了很久,從那時候起,東鷺中學有了不上晚自習的美好傳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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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聲《Lemon Tree》響起的瞬間,海芋跟同桌同時站了起來。

海芋挎上書包,隨鬧哄哄的同學們一起往外走去。

等九班學生散得差不多了,別班學生才磨磨蹭蹭討論著功課走出來。

“其實噢,他們有時候也不放礦泉水的啦。”路上,海芋繼續跟阿芒聊剛才的話題,“紅牛、茶飲也可能,但普遍是礦泉水。”

“聽起來雙方好尷尬喔,女方上車後怎麽聊咧?”

“先試問對方載不載客這樣。”

“可如果車主沒看上女孩?”

“車主就委婉告訴對方,他這車不載客,專門接人的。女方就把礦泉水放回去,下車離開。相反,價格方面談攏,車主就會直接開車把她帶走。”

阿芒露出重建世界觀的表情,上下打量她:“你很奇怪耶,怎麽總是了解這種八卦事?”

“我有個堂姐為了扒出這類事的真相,親自去試探過,扒完流程下車前還罵了人家一頓,哈哈。主要是我堂姐長得超正身材超辣,真的有騙到人家啦。”

“……”

濃密的棕櫚樹擋了夕陽的灼熱,可陣陣熱風撲面而來,仍是燙人肌膚。

女孩們穿著白襯衫、黑短裙校服,走在校園綠蔭坡道上,纖細如漫畫少女的雙腿擦過一束束斜陽餘暉,帆布鞋踩碎一片片斑駁光芒。

海芋討厭穿校服。

即便是款式還過得去的夏季制服,裙子卻是沈悶的純黑色,說是短裙,一點也不短,長得快過膝蓋了,裙擺處在一個很難看的位置。

她將斜肩書包攬到腰後,又跟多數女生一樣,習慣性地把裙子往上提一點,這時,流轉的目光稍有停滯。

斜前方,乳白色雕花校門外,拐角停車位那裏,一輛寶石黑賓利被夕陽鋪上柔和的金輝。

外側車門開著,身形高挺的男人站在輔道上——他剛從車上下來,還穿著空調冷氣下的西服外套,擡手,將一瓶礦泉水放在了車頂。

礦泉水被夕陽光折射得刺眼,好像生怕人註意不到。

然後,他俯身彎下腰去。

視野被車遮擋,海芋看不見他的身影了,但她即將要經過那裏。

“拜拜,周一見啦。”

與阿芒告別後,步伐角度頓變,海芋走到了黑色賓利附近。

剛過去,她就看見男人直起腰了,手中拿著一個棕皮錢夾,翻轉,拍了拍,修長指尖輕彈皮面。

那錢夾,有點講究。

看皮面應該是真皮的,裏面現金不多,但都是大額鈔票,而且塞滿了各類卡。

這小動作有點意思。

海芋路過時放慢了步伐,嘴角扯起一絲冷笑,視線逐一掃過豪車、礦泉水、錢夾,再落到男人臉上。

噢,這真是在尋覓獵物呢。

剛放學,目前出校的學生還不算多,但偶有一兩個女孩經過,都忍不住頻頻側目,被男人出眾的外形吸引。

很明顯,這人有讓人無法忽視的相貌,無論誰不經意用餘光掃過去,都能先察覺到一種迷人的氣質。

那張臉上,眼窩深邃、鼻骨挺直,皮膚幹凈且骨相精致。

一雙黑色眼瞳,像月光下碎成一萬片清輝的海,明凈而幽涼,但多看一眼,又覺得更像暗夜裏深寂的天幕。

白襯衫領口襯著他硬挺的下頜線,令他看起來十分年輕、矜貴,完全不是那種油膩的富豪老男人。

不懂事的小女生們對真相一無所知,滿眼桃花。海芋卻對事實清楚極了,嗤一聲,嘴角掛著冷笑,目不斜視地往前走了。

經過的瞬間,那雙目光像是漲潮的海水,不經意隨她偏轉,漫過了她的肩膀一側,就像是感應到了她某種輕蔑的眼神。

海芋又慢慢走了幾步。

別的女生漸漸都走到前面去了。

女生們個個穿著東鷺中學夏季校服,身形纖瘦、青春靚麗,其中,有低年級女學生個子才到海芋肩膀高,年紀那麽小。

海芋咬了咬牙。

夏風悶熱,沿海公路的棕櫚樹搖著葉影,一片片陰影晃在她臉上,將視野晃得很亂。

終於,她驟然止步,轉身大步走回剛才那男人面前去。

她昂起下巴——

花了點時間作準備。

對方還沒看見她,於是,她直接用明亮聲音問道:“您覺得這樣合適嗎?先生!”

白鞋停在距對方一米遠處,很明顯這話是對誰說的。

男人側眸。

他手上還拿著手機,指尖正在滑動手機屏幕。

聞聲,他的視線微滯,隨即掃向身旁兩側,確認她是在對他講話。

對方很高,海芋走近才體驗到身高差距,她不得不始終昂著下巴以增強氣場:“一定要那樣做嗎?看您氣質,像是有文化的人,雖然開著頂級豪車,但並不像沒素質的暴發戶……”

少女講話有本地人的閩南口音,語速慢,尾音懶而拖,加上嗓音自帶一點點天然的嗲,聽起來就像夏日的西瓜汁般盈潤清甜。

男人眼眸稍瞇,被她的話引起了興趣,隨著她的視線偏轉目光,看了一眼車頂。

這時候,他還沒有明白。

海芋挺直腰桿,繼續道:“也許你覺得,這種事情,你跟別人都是你情我願啦,路人不該多管閑事,但——”

“如果這是大學就算了,我今天肯定無視你這種人,可是,這裏是中學!很多低年級同學甚至還沒有成年,這位先生,你還是人嗎?”

“我,實在是忍不住感到惡心。”

一頓斥責後,海芋又覺得自己對陌生人過於兇狠,便放緩語氣補一句:“人,要先自尊,才能受人尊重。”

男人:“……”

對方面無表情瞧著她。

等她發表完講話,他的眉梢才懶懶擡起了一點,有些敷衍、拖腔帶調道:“同學,你在對我說話?”

嗓音低沈而帶點酥感。

“不然呢。”

海芋又看了看礦泉水,以及他的車、錢夾,一臉鄙夷。

他眉眼間的冷冽感散去,終於,有了一絲若有所悟意味。

他勾起嘴角,視線上下打量眼前女孩:“你的意思,能更直接點嗎?”

海芋瞪著這人。

誠然,世上好看的人不少,但並不是什麽類型都可被稱為“英俊”。眼前這張臉就是十分英俊的,很幹凈,眉眼間的淡淡英氣附著清厲感,可眼神又很謙和,看人的時候眸中蘊滿靜謐。

他就那樣站著,淡然聽她指責完,嘴角弧度意味不明。

“你還要我說多清楚?好,如果你自己不覺得羞愧,我可以直說……”

“嗯,你說。”

男人點頭,隨手拿過礦泉水喝了一口,舉止優雅,靜待下文。

海芋不明白,為什麽明明是一瓶尋常的礦泉水,他硬是喝出了一種百歲山gg的高級質感……

她甩甩頭,讓自己清醒一點。

“你這種人,真不是一般的道德敗壞,居然來中學校門口——獵、艷!”她稍微提高了音量。

蔚川順手將水瓶放回車上。

他不明白。

剛才,他下車正要喝口水,錢夾掉了,俯身撿一個東西的功夫,一個女孩就停在了她面前,開始對他一通教訓。

“同學,你很熱心,但好像誤會了什麽。”

低沈嗓音很動聽,沒有波瀾。

海芋雙手抱臂道:“誤會了你找情人麽。所以,你只是無聊開著豪車來學校附近逛,對嗎?這瓶礦泉水也只是放在賓利上面當裝飾,對不對?你隨手拿錢夾出來顯擺也只是因為無聊,對吧。”

對方輕笑一下。

目光驟變犀利,盯得海芋發毛。

突然間,他傾身向前,靠近她一些,緩緩伸出手……

這動作驚得海芋後退一步。

太近,她嗅到了對方衣襟上淡淡的木質香,立即將手擋在身前,瞪眼道:“你、你幹什麽……”

但那只手只是繞過了她,伸向旁側,緩緩拉開車後門——

頓時,一對穿著禮服、打扮光鮮、氣質華貴的中年夫婦呈現在海芋視野裏。車後座中間,還坐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孩,茫然睜著大眼睛。

三雙眼睛,一動不動瞧著她。

霎時,場面陷入某種毫無預料的尷尬裏。毫無疑問,車內的人都清楚地聽完了剛才的對話。

蔚川滿意地瞧著少女臉色微變,然後關了車門,不緊不慢道:“同學,請問誰找情人會帶上自家長輩一起蹲點的?”

海芋楞了楞:“這……”

“我只是順路接人去參加婚禮。”蔚川轉過臉,目光在校門口逐漸擁擠的人潮中捕捉到一個身影,“她來了。”

海芋楞楞地回頭看去,見自己班上的文藝委員阿冰正走來。

一向臭美傲嬌的大小姐停在海芋面前,抖了抖一頭盈潤長卷發,高級而馥郁的香水味飄散開來。

阿冰狐疑地掃她一眼,將包包甩上副駕駛座:“你在這裏幹什麽?你……認識我舅舅?”

“舅舅?”海芋轉頭,“你是阿冰的舅舅?”

輕靠車門的男人姿態愜意,對阿冰懶聲道:“告訴你同學,我不是來拐賣的,也沒有別的奇怪交易。”

阿冰一楞,見海芋目光中有東西在崩解,便不樂意地嘟囔道:“餵餵,別用這種懷疑我真實年紀的眼神看我。我真的十八歲,是上一輩輩分比較亂,他只大我八歲。”

說完,阿冰翻個白眼就坐上車去了:“交易?海芋你有臆想癥吧?今天我家司機都去送別的長輩了,我才叫舅舅順便來接我——咳咳,我可從不坐外面的出租車。”

說著,大小姐拿出了小鏡子開始化妝。

海芋杵在原地。

指尖在書包肩帶上扣了又扣,像要扣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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