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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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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八

此時的西洲,狂風怒吼,黃沙漫天,唯有一輪碩大的暗日陰沈沈地掛在天上。

在黃風最中央的沙丘之上,冒出一一堆堆的森森白骨,手持利劍,互相環繞成劍陣,朝著中心的沐朝顏攻去。

劍陣若百花,開在荒漠沙地中央,每一次出竅,利刃在暗沈的黃風之下,都泛著森冷的劍花。

沐朝顏一襲白衣,手持鐵劍,橫在身前,掃落劍花。可剛掃落攻到身前的劍刃,就有萬劍從頂上而來。

每出一招,必有後手。

這劍陣中的每一個骷髏的一招一式,仿佛都源於她自己,對她的攻擊了若指掌。

自入秘境,搜集到五靈石,與箜篌等人一起進入九層琉璃塔後,沐朝顏就被傳送到了這片荒漠之地。

沐朝顏一路過關斬將,來到了此處,被一群修為與她相當的劍修骷髏圍在一起,攻擊到現在。

這秘境似乎能壓制人的修為,原本渡劫巔峰的沐朝顏,硬生生地被壓制到了金丹巔峰。

未免之後在遭遇極為強大的對手,沐朝顏以絕佳的劍法,操縱著微弱的靈力,妄圖以技巧破陣。

可是越打,她就越心驚。

白衣如蝶在劍光中飛舞,沐朝顏一劍挑開近身的攻擊,劍尖順勢一劃,斬下了近前骷髏的頭顱。

只見那無頭骷髏迅速彎腰,就另有一骷髏執劍迫到沐朝顏身前,接替攻擊。

而那失去了頭顱的骷髏往下一滾,抱住了自己的腦袋,重新安到自己的骨架上,眸中猝然燃起幽火,朝沐朝顏攻來。

沐朝顏蹙眉,一劍破開近前的攻擊,橫掃大片骷髏,又一劍上挑甩開近前的攻擊,冷然道:“無論是單單拆了它們的四肢,還是斬下頭顱,又或者是將它們碾碎為粉末,它們都能卷土重來,生生不息。”

白衣在黃沙中如羽翻飛,鐵劍綴著森冷白光,不斷地掃落骷髏的攻擊,以某種有節律的身法,穿梭其中。

沐朝顏仔細地觀察著每一個骷髏的形態,在劍身相交而過的時候,凝望著它們燃著幽藍火焰的眼瞳,擰眉道:“這些骷髏必然是傀儡,按照一定的符文律動驅使。按理說,打碎了應當就能破壞陣法了……”

“除非……”

“陣法不在骷髏中。”

不在骷髏中,那在哪裏?劍上嗎?

沐朝顏凝眸,手中劍光一閃,朝著前方刺來的劍刃劈去。劍光化作一彎銀月,斬向了骷髏的劍刃。

只聽得嘩啦一聲,一把把利劍在這一斬之下被瘋狂斬斷,紛紛跌落在細膩的砂礫間。

沒有利劍的骷髏手持斷劍往底下的細沙一捅,斷掉的劍刃又重新接上。再一次擁有利刃後,森冷的白骨劃著寒光,又朝沐朝顏沖來。

沐朝顏蹙眉,靈活地閃避著骷髏的攻擊,很是疑惑道:“也不是在劍刃上,那麽驅動它們的陣法核心,又在哪裏?”

“是這片黃風,還是沙土?”

沐朝顏望著無數次化作沙土,又卷土重來的白色骷髏,分神思索了起來。

這是一場消耗戰,靈力有限的修士,與永遠打不死的骷髏,孰能撐到最後,一目了然。

當一只顴骨上有刀疤的骷髏一劍劃破沐朝顏的白衣,劃出一道淺紅色的傷口時,沐朝顏猝然擡眸,望向了那輪高掛在陰沈天空上,灰蒙蒙的太陽。

那一刻,她的雙眼迸發出驚人的亮光:“是太陽!”

“這裏是秘境中的秘藏,哪怕是在精妙的陣法,也不能模擬一個太陽出來。”

“如果這是一個幻境,那麽這個太陽,就是虛假的太陽,也就是陣眼所在的地方。”

無數念頭劃過沐朝顏的識海,沐朝顏雙手持劍,踩著骷髏一躍而起,縱身朝天上的太陽飛去。

在這一刻,底下的白色骷髏眼眶中的幽藍火焰大盛,她們交疊在一起,建造了一座骷髏長梯,不顧一切地朝白衣修士飛鳥般的身形抓去。

沐朝顏縱身躍到半空中,雙手持劍,將體內的靈力瘋狂地湧入鐵劍中,朝著天上的太陽斬去:“斬天!”

劍氣裹著她最強的劍意,化作一輪耀目的月光,朝著暗沈的天空斬去。

這是沐朝顏最強的一擊,如浩浩江海,若開天辟地的巨斧,斬向了那輪暗無天日的太陽。

轟!

月光斬中了太陽,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劍痕。無數的靈力從劍痕出爆發,在哢擦哢擦的碎裂聲中,轟然爆發!

嘭!

天空宛若裂開的琉璃,朝四周迸裂!無數的天空碎片化作了旋風,裹著黃風,席卷了周圍的黃沙與白骨。

黃沙飛去,白骨消散,唯有沐朝顏一人一劍,立於天地間。

狂風在遠去,一線天光落了下來,照在了前方已經被吹開中央細沙的沙丘上。

沐朝顏垂眸,在灰蒙蒙的亮光中,看到了一方一丈高的漆黑石碑,突兀地立在這片沙丘中央。

她持劍緩緩地從半空中降落在沙地上,往前走了幾步,借著天光看清了刻在石碑上無數個密密麻麻的姓名。

“兩千九百年前——驚鴻浪人渡劫期,飛升失敗,隕落。”

“兩千五百年前——雲中客渡劫期,飛升失敗,隕落。”

沐朝顏一行行地往下掃,掃到一千年前時,終於看到了熟悉的名字。

“一千年前——劍宗沐飛羽渡劫期,飛升失敗,隕落。”

“八百年前——妙音閣 滄浪真人渡劫期,飛升失敗,隕落。”

一行行名字簡短地陳列在沐朝顏眼前,如利刃般直戳她的心口,刻入了魂靈中。

沐朝顏心神大震,不由地伸出指尖,觸碰到這方漆黑的石碑。

指尖與這石碑輕觸的那個瞬間,這方石碑陡然化作一柄金色的利劍,直沖向沐朝顏的識海中。

只見眼前金光一閃,無數前人殘餘的意念匯集入沐朝顏的識海中,響起了如浪般的竊竊私語聲。

沐朝顏沈下了心神,令自己的神識降落在識海之中,在識海中睜開眼的一瞬間,她看到了無數螢火般的光芒。

熒光點亮了她昏暗的識海,在一個統一的意念驅動下,匯集成了一柄巴掌大小的金劍,懸在她眼前,微微顫響:“去……去北方……去南方……去東方……”

“去更深處,斬掉所有的枷鎖,斬掉所有的不公!”

金劍微顫,劍尖直戳向天空,顫動著錚鳴道:“是這天不公,是它不允,我要自由!我要自由!”

“我要往更高處去!”

轟隆!

一聲驚雷從北方處炸響,沐朝顏猛地從識海中抽離神識,朝著北方的天空望去。

依稀可見暗沈天空之中,無數道銀白色雷光仿若銀龍,朝四周迸裂而去。

在雷光之中,一抹紅影如墜落枝頭的紅楓,在電閃雷鳴中蕩開法袍,飄搖著朝下方的滾滾黃沙跌去。

熟悉的桔梗隨風向沐朝顏撲來,她嗅到這抹花香,心頭一緊,驟然色變:“空青!”

白衣修士慌了神,竟然全然不顧識海中亂舞的金劍,從納戒中取出一柄靈劍,化作一道遁光,朝著北方的天空飛掠而去。

半盞茶前,空青與緋月共同騎在小白身上,飛過了蒼茫雪山的邊界,終於來到了西方金虎的黃沙地上。

狂風飛舞,黃沙漫天,遮擋住了所有的視線。

空青趴在小白的身上,透過滾滾黃沙,往下尋找沐朝顏的蹤跡:“此處風沙太濃郁,什麽也看不到。”

“小白,你飛低一點,這樣能看得仔細點。”

“好!”

白瀲聞言,俯沖而下,飛在距離沙土十丈高的地方,避開滾滾的風沙,飛入了一片荒漠中。

作為三人中視線最好的緋月,幾乎是摟著小白脖子,貼在她身上,著急地往下看:“沙土太多了,風又太急,將所有蹤跡都掩蓋了。”

“等等……左邊……左邊好像有一道劍氣殘餘。”

緋月一說左邊,空青便連忙對白瀲說道:“小白,朝左飛。”

白瀲急忙調頭,貼著左邊的沙丘,朝更深處飛去。當三人掠過劍氣殘餘之地時,看到了蜿蜒的沙丘之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塊被砍了半邊的石頭。

空青眼尖,一下就認出了石頭上的劍痕,大喜道:“是天下劍!”

“宗主就在前方!”

欣喜之下,空青伸手一拍白瀲的腦袋,催促道:“小白,快點飛!”

“得令!”

在這灰蒙蒙的黃海中,白瀲化作了一條銀色游龍,乘著風朝前飛舞。一路飛過,見到無數劍痕,空青心頭大安,隱隱有些愉悅。

兩人一蛇飛得很快,越過一座座沙丘,在黃沙飛舞間,縱深而去。約莫飛了十個呼吸之後,蹲坐在空青肩頭的飛雪察覺到了一抹熟悉的氣息。

她連忙直起身,對空青說道:“往右一些,前面似乎有兩個人?”

“兩個人?難道是箜篌道君與蘇知微道君嗎?”

飛雪搖搖頭,看看下方的空青,又仰頭望向前方黃澄澄的風沙,蹙著眉頭,很是困惑:“不知道,不認識,但我覺得那個氣息很熟悉……”

“就像是……”

就像是另一個綾音,又或者是另一個空青?

空青心頭一凜,拍了拍白瀲的腦袋,示意道:“飛雪前輩說往右一點,前面有兩個人。”

緋月一聽,連忙歡喜道:“這兩個人會是我師姐和蘇知微嗎?還是我師姐和沐朝顏?”

“蘇知微是丹宗的,興許會被送到東方也說不定。我師姐雖是音修,但也有些好戰,極有可能會和沐朝顏在一起。”

想到這裏,緋月也連忙騎著白瀲的脖子,歡天喜地道:“小白飛快點飛快點,我們要找到人了!”

“知道啦知道啦。”

白瀲相當聽話,載著兩個人一路疾馳。如此又飛了十個呼吸之後,空青與緋月隱隱能察覺到了前方的兩個人影。

她與緋月齊齊擡眸,視線透過滿天的黃沙,朝前看去。

依稀可見滾滾黃沙之中,裹著鬥篷的一黑一白兩道身影,高高低低地避開風刃,正朝前飛去。

飛舞的黃沙從她們身邊擦過,吹得鬥篷獵獵作響。似乎察覺到身後來了兩道氣息,飛在前頭的兩個人齊齊回眸,看向了緋月與空青。

隔著滾滾黃沙,四人對上了視線。

緋月擡眸,在黃沙中看清了那個躲在白色鬥篷之下,紫發綠眸膚色如蜜的妖異女子,心頭大駭:“綺……綺華……”

隔著很遠的距離,綺華兩手捏住鬥篷,望著緋月臉上震撼的神情,勾起唇角,饒有興味道:“緋月……妙音閣的那個小廢物……”

玉郎的……

綺華微微擡眸,將視線落在了緋月身後那個與故人有著一模一樣面容的少女身上,嘲諷道:“還帶著個傀儡來了,當真是……”

綺華轉眸,望向了身旁目光空洞的白瞳少女,冷笑道:“遇上個仇人,尊者不介意我處理點家務事吧?”

白瞳少女凝眸,望著遠處騎在白蛇上的空青,察覺到她身上並沒有多餘的氣息後,蹙眉道:“那你快些。”

“沐朝顏的劍痕在此地出現,如今妙音閣也有修士來了,保不齊就有不少修士來和你搶這個秘藏。”

“你不要太貪玩了。”

綺華冷笑一聲,只見納戒一閃,兩柄彎刀出現在她手中。她手握彎刀,縱身一躍,乘風朝著緋月直撲而去,厲聲道:“放心,我殺個老情人的姘頭,回來就去找沐朝顏算賬!”

空青楞猝然回神,眼見綺華乘風而來,當即甩出十張風龍符,結成屏障法陣:“風龍,釋!”

風龍怒吼,一瞬間淹沒了她們的身形。空青一把握住緋月的肩頭,在她的驚詫之中冷聲道:“小白,快跑!”

小白猛地掉頭,朝著之前的方向飛去。

狂風之中,空青驟然扭頭,視線越過直殺而來的綺華,遙遙地望向了遠方天空中,立在黃沙裏,戴著黑色鬥篷的白瞳少女。

她望著少女熟悉的面容,心神恍惚。

那是……那是……那雙白瞳,是神明的象征……

而騎在她肩頭的飛雪同樣心神巨震,在飛馳中望著少女越來越遠的模糊面容,喃喃道:“是綾音……”

“綾音還活著!”

空青聽到這句話,猝然擡眸,望向肩頭的飛雪,顫聲道:“你說什麽?”

“那是綾音真人?”

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綾音真人兩百年前,不是已經飛升隕落了嗎?又怎麽會和綺華在一起?

除非……除非……

綾音的身軀,被人奪舍了。又或者是,綾音一開始,就不存在。

空青心神恍惚,坐在她肩頭的飛雪打量了原處的少女好一會,落在了她身後,冷聲道:“我知道了,那不是綾音。”

“雖然有綾音的氣息,但比起你來,她更駁雜一些。”

飛雪握住了空青的手,一瞬從她身上汲取了所有的靈力,化作一道白光迎向了破開風陣而來的綺華:“我先幫你解決掉這個麻煩。”

“你要帶我去那個人面前,我想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誰在綾音死後,還頂著她的臉行走世間。

唳!

飛鶴之鳴響起,飛雪笛冷然響徹天地,匯聚成毀天滅地的寒冰利劍,直直地通向了綺華的心口。

綺華猛然抽身,躲開了這致命的一擊,握著雙刀與自動護住的靈器交戰,面色驚駭道:“是半神器!”

綺華一面應戰,一面看向下方的緋月,譏諷一笑道:“想不到十七年沒見,你倒是比以前長進了不少嘛!”

“怎麽,得不到玉郎,都開始玩起人間那種替身情人的小把戲了嗎?”

此時緋月也回過神,從納戒中取出嗩吶,飛身加入戰局,猛地一吹:“誰會像你一樣惡心,明明喜歡的是別人,卻要拿著姐姐來做替身,聊以慰藉。”

“姐姐說了,她最討厭的就是你!”

綺華臉色微變,一刀甩開飛雪笛的糾纏,單手砍向緋月,冷聲道:“她連這個都和你說!”

“還用說嗎?你愛夕顏,天下皆知!”

緋月牙尖嘴利,真要打起來也不怕綺華,一邊吹著嗩吶,一邊氣勢十足道:“我們三人中,最不配提她的就是你!”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一旦上手,打得難舍難分。

飛雪笛眼見靈力耗盡,轉向了空青,催促道:“快,和我一起看,去看看那個白瞳少女,是個什麽東西。”

空青心頭也有無數疑惑,見緋月能撐住綺華的攻擊後,立馬擡手握住長笛,騎著白蛇,朝著遠方的白瞳少女直沖而去。

立在黃風中的少女望著空青騎著白蛇,手握飛雪笛直撞而來的模樣,神色淡漠。

黃風吹開空青鬥篷的帽子,露出她如綢緞般黑亮的長發,精致的面容,漂亮的眉宇,與多情的桃花眼……

少女望著她稚嫩又英氣的面容,腦海裏浮現的卻是十六年前那張染血的臉……

兇狠,又一往無前……

當真是……

不自量力!

少女垂眸,朝空青望了一眼。只一眼,周遭的風便停頓下來,化作萬千風刃,朝空青周身刺去。

飛雪:打起來打起來打起來!!

但是又要想著舊主人,我好忙呀!

好的打起來打起來打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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