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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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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舊夢 1

所謂識海,是修士神識寄存之地。

在修士築基後,會通過築基臺,由紫府登上神庭,敲開識海之門,使得神識能降落於紫府,釀成新的“神靈”——也就是修士的元嬰。

未築基前,空青曾聽蘇若雪等人說過,修士的識海像是一汪寂靜曠野中的湖泊。

湖泊上方與四周皆是一片漆黑,唯有“神識”端坐其中,散發著光,照亮了湖泊底下粼粼的記憶碎片。

自己就是這世界唯一的日與月。

當空青落在識海中央時,所見與蘇若雪描述的一模一樣。

唯一的不同的是……

空青擡眸,望向上空那扇沈沈壓下來的青銅門,看著門上的陰陽雙魚標志,微微蹙眉:“陰陽生死符?”

難道這就是那個給她下蠱的人,與她識海相連的通道嗎?

正當空青這麽想著的時候,一抹紅影從腳下黑沈的識海緩緩地探出頭,浮在空青身旁,笑瞇瞇道:“這個就是在地宮裏給我們烙符的人。”

“多虧了他,不然我們真死了。”

空青低頭垂眸,望向身側漂浮出來的大空青,微微蹙眉:“你不是說會被母親發現嗎?怎麽還出來?”

大空青擺擺手,不甚在意:“我感覺她的氣息消失了,她捕捉不到這部分神識。”

大空青伸手,一把拽住空青,笑瞇瞇道:“所以你可以暫時下來了!”

只聽得嘩啦一聲,空青整個人都摔進了黑沈的識海中。

水花飛濺裏,兩道紅影合二為一,不斷下沈到了最深處。

下沈……下沈……一直下沈到百丈,千丈,透過漆黑厚重的“巖層”封鎖,透過無數的漆黑鎖鏈,穿過狹窄的通道,空青重新來到一個寬闊的世界。

灼目的金光燙在眼皮上,空青霎時間睜開了眼,雙目綻放出了茫茫白光。

但見一片金色灼目的海洋出現在眼底,朝著四周無垠蔓延,散發著純粹而浩瀚的力量。

空青置身於海洋中央,被一片金光所包裹,如神臨世。

在這一刻,空青明白,這才是她真正的識海。

空青俯身,擡手撈起一捧金黃色海水,那海水便急速從她手中流逝。

空青蹙起眉頭:“這不是我的東西。”

這些磅礴的力量,似乎來自於另一個無意識的無生命體。

另一個聲音回答道:“當然不是,所以我在努力將它煉化為我的東西。”

“煉化多少了?”

那聲音便道:“看,那麽多了。”

空青微瞇著眼,看向了左邊的金色海洋,已經有一角被漆黑幽暗所包圍。

但那也僅僅是一角。

空青心裏頭直打鼓:“這要全部煉化,要多久?”

“大概一千年吧。”

空青很是驚詫:“一千年?”

一千年過去,她早就會被上頭那個陰陽生死符給抹殺一部分靈識了。

知道她的憂慮,大空青從容淡定道:“不用擔心,等你從朝顏那裏得到了足夠的力量,就會很快了。”

“到時候,我就能把這輪月亮摘下來。”

月亮?

空青仰頭,白茫茫的雙眸望向上空,只見一輪高大的圓月沈沈地壓在金光四濺的識海上空,散發著幽冷可怖的光。

在那輪月亮之後,點綴著數百個星星,一閃一閃的亮著。

在那每一顆星星上,空青都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

像是送春歸,像是黑鳶尾,又像是蘇若雪……

無論是那一顆,都有著讓她靈魂悸動的感覺。

空青微微蹙眉:“花?”

這些星星,都是合歡宗的花人。

不,不僅僅是……因為天上的繁星,比合歡宗的花人還要多出一百多顆。

空青微微瞇起眼,重新將目光落在前方那顆明亮的圓月上。

散發著冷光的圓月如高高在上的神祇,無聲地屹立在空青的識海上空,俯瞰著瑩瑩發亮的空青。

她知道,那就是她們的母親。

那個給予無數花人生命,卻能剝奪她們自我意識的冷酷母親。

空青的第一次死亡,是為了一個自由的計劃,也是為了沐朝顏。

空青的第二次死亡,是為了無法挽回的輪回宿命,更是為了一個宏偉的願望。

是弒母的背德,讓她徹底隕落於世間。

而這片金色的識海,卻將她的神識完整地保存了下來。

再次在這個世間睜開眼,再一次覺察到母親的氣息,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她要將“母親”徹底殺了。

將那輪高高在上的月亮,拽入自己的識海中,讓自己成為自己真正的日與月。

空青自問“所以你知道怎麽做了嗎?”

空青自答:“是的,我知道。”

她要去找沐朝顏。

空青眼中的白光斂去,她的神識離開了金色的識海,不斷地往上飄,往上飄,按著原路穿回第一個識海。

在通過那個狹窄擁擠的通道時,她的神識開始分離。

大部分的神識帶金色的識海與那些能被她看到的繁星與月,還有許多無法暴露的秘密返回了下方的識海。

而小部分神識則帶著百年前的記憶回到了上方的識海中。

空青從黑沈的識海面上探出腦袋的一瞬間,無數記憶朝她湧來,一個不屬於她的念頭清晰地浮現:討好沐朝顏,與沐朝顏雙修,從她的靈園中吸取另一半“花粉”。

空青渾身一凜,仰頭看向了識海上空冷寂佇立的灰綠色青銅門,恍然大悟:原來,這就是她這個身體被種下生死術的目的。

沐朝顏身上,有種下生死術那個人想要的東西?

可是“花粉”又是什麽?那朵異世之花留下的力量嗎?

空青百思不得其解,就在這時,她感覺到身軀一陣晃動,神識連忙從識海中抽離,在現實中睜開了眼。

睜開眼的一剎那,只見緋月朝她撲身而來,將她牢牢地抱在懷裏:“激流更急了,姐姐坐穩了。”

湍急的白浪不斷地沖刷著幽藍的屏障,其力量之大,似乎能將這具結實的白鯨屍骨給扯碎。

空青端坐在白鯨口中,被緋月牢牢扣在懷裏,施了一個“定訣”。

顛簸之中,她聽著白鯨身軀在兇猛的水元之力撕扯下吱呀作響,感受著懷中滾燙的溫度,心頭忽地一暖。

寂靜的深海底下,濤濤浪聲裏,空青識海劃過一道電光,閃過了許多百年前的舊事。

空青恍然記得,她與緋月的初見,並非是在萬境之森,而是在合歡宗的寒松小院。

那年冬日,大雪壓松,目之所及處,皆是一片純白。

唯有趴在墻頭那個身穿粉衣的少女,成為了寂靜冬日裏唯一的亮色。

一如那時她漫長的歲月中,唯一的自在悠閑。

思及此,空青不由得擡手,輕輕地落在緋月背上,將她半圈在懷裏,嘆了一口氣。

真是個……傻姑娘。

在她漫長的百年壽命裏,緋月是她遇到的,最傻,最天真的一個姑娘。

——————

在空青有限的記憶中,那是她生命裏所渡過的最寒冷的一個冬天。

那一年,她在世俗定義上,是二十二歲。可出現在這個世間,卻只有短短的十二年。

與後來被花粉“詛咒”的修真界嬰兒不同,不管是應合歡還是萬器宗煉制出來的花人,一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就是十歲的樣貌。

因為在她們出世之前,就在合歡宗小秘境那朵花周圍的“花苞”裏培育了十年。

出生之後,這些花人就會被帶到合歡宗的“教院”,接受雙修知識的教導,到了十八歲會一同被推到幕前,接受各大宗門世家子弟的挑選,成為他們的“花寵”。

也就是雙修的爐鼎。

空青卻沒有被命運如此安排,因為她一出生,就是不一樣的。

與許多姐妹不同,她出生之後,沒有被送到“教院”,而是被浮光接走了。

那時浮光告訴她,她叫做“夕顏”,是她死而覆活的雙胞胎妹妹。

年幼的空青信以為真,只以為自己真是浮光的親妹妹,於是她作為萬器宗當時魁首的“妹妹”,改名“空青”,和一眾真傳弟子接受著術法練習與教育。

因為浮光與她說:“夕顏是我們姐妹間的稱呼,而空青是別人對你的稱呼。”

“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夕顏不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空青欣然應之,在這樣的姐妹關系裏,過著很輕松自在的生活。

直到張鈺入了學堂,直到所有人都煉氣,而她卻一無所獲,茫然地向教習長老提問。

在教習長老尷尬的神情裏,所有人都望著她竊竊私語,捂嘴嗤笑。

而向來崇敬浮光的張鈺更是在學堂裏指著她大聲譏諷:“不過是個花寵,三師姐送你來長長見識,你就自以為自己是人了嘛!”

“你連人都不是,就是個供人雙修的器物,還想學著人一起修煉!”

“你知道什麽是修煉嗎?不,你不知道,你們花人,連妖獸都不如。”

張鈺是執法堂長老的嫡子,由他帶頭,在這之後,無人再顧忌浮光的面子,明裏暗裏都表露了鄙夷之情。

空青知道花人是什麽,她見過宗門裏的那些花人,她們長得好看,背後都有花紋,就像她一樣。

可花人在修真界裏,不是人,連不過是修士的寵物。

但她不一樣的,她是浮光的妹妹啊。

盡管如此,她還是懷疑起來,甚至隱隱明白,張鈺說的是真的。

她是花人,她不是浮光口中說的那個妹妹。

縱使每一次,浮光都會喚她“夕顏”。

可她不敢向浮光求證,不敢承認自己連人都不如,所以她拼命的學……拼命的學……

從十歲,學到十八歲,將萬器宗藏書樓裏所有的書全都背下,將最愚笨的弟子都耗到煉氣,她仍舊無法煉氣。

空青以為那是她愚笨,所以她仍舊未氣餒。

直到她十八歲那個夜晚,她的“親姐姐”,將她鎖在了床上……

那一夜,春日裏欲高飛的雪鶴折斷了羽翼,血肉模糊地躺在未消融的雪地裏,被斬斷了所有的妄想。

在後背灼痛的靈紋,磅礴而洶湧的靈力傳送中,空青哭著意識到,這就是她的命運。

來自浮光再多的寵愛,也不過是一個修士對卑賤的花人,高高在上的恩賜而已。

她只是……她真的是連妖獸都不如的器物啊。

所以我最討厭浮光。

真的討厭。

想到就想把她頭蓋骨做酒杯的那種討厭。

這章寫了我一天,反反覆覆改,想怎麽盡量溫柔點表達出來。

但還是……

浮光去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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