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月華13

寂州歇山。

溪微他們打算在半山腰休息一夜再前行。

白玉鏡在山洞外面布置結界和護陣，楓鳴坐在洞內和墨九殷一起看地圖，商量路線，韓霧站在洞口把守，無音去四周探路。

溪微從師尊給自己準備的包袱裏拿出傷藥，打算給韓霧送去。

夜色茫茫，一輪孤月懸掛天邊，漫漫月輝灑在韓霧的身上，將這位劍尊的影子拓在山壁之上。

劍尊身姿挺拔，站立如松，而山壁上的影子卻扭曲參差，是因為山石棱角不平的緣故。

韓霧卸去了受傷肩膀處的鎧甲，露出那道傷口，血色浸透了裏面的白衫。

他手中握著一把匕首，像是刻鑿石碑一樣用匕首將傷口劃得更深，更多的血流了下來，滴在地上。

到了他這樣的修為境界，這種皮肉之傷已經不會再痛了，留下的更多是銘刻的意義。

忽然，韓霧察覺到溪微走近了，因為他的腳步聲，他身上的香氣，也因為山壁上出現的第二道影子。

韓霧收起了匕首。

“韓霧，你的傷還疼嗎？”溪微探頭去看韓霧的肩膀，卻發現那傷口比之前還要猙獰。

“啊，怎麽傷勢更重了？好多血…”溪微趕忙拿出了手中的止血藥膏：“塗一些藥吧，這是師尊贈與我的，即刻就能起效。”

韓霧退了半步，血滴落下：“不必。”

“說到底，你是因為我才受了傷。”

韓霧擡眸看了溪微一眼。

眼前的男子在少年與成年之間，無疑是他所見過的最美麗的男子，這男子有著一雙慈悲的眼睛，飽受困苦之人只消被這柔柔的目光註視一次，便可忘記自己遭受的所有苦難。

之前不看他的臉果然是對的。

韓霧收回了目光。

“我身上的傷與你無關，是魔族蠱惑了天劍宗弟子，才留下了這劍傷。”

韓霧怕溪微不走，又道：“如果我真的想要它痊愈，片刻的功夫即可恢覆如初。”

“那為什麽不治好它？”溪微問。

“與你無關。”

溪微半天沒有說話，韓霧以為他知難而退了，擡眸看了他一眼，卻對上了溪微探究的目光，一雙清亮的大眼睛，在月光下更添韻色。

韓霧心頭一窒，道：“你不要仗著自己是極樂鼎器，就以為所有人都對你有興趣。”

溪微眨了眨眼：“我沒以為你對我有興趣，我只是對你很有興趣，想和你交個朋友。”

韓霧如遭雷擊，像是被溪微的話噎住了，立即偏過頭去：“…不知所謂。”

韓霧努力平覆了自己的呼吸，這才道：“我只是護送你去聖域，僅此而已，我們之間實在不必有更深的交往。”

很堅決地拒絕了。

溪微的臉上並無慍色，只是看了他一會兒，道：“好吧，這藥留在這裏，我回去了。”

他將藥放在身邊的一塊大石上，轉身進洞了。

韓霧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才逐漸松懈下來，心跳也緩緩平覆。

溪微剛才居然說想和他“交個朋友”……

怎麽可能成為朋友呢？

韓霧苦笑，這世上最想得到極樂鼎器的人，除了大魔頭墨一塵，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溪微根本不知道他的行為有多危險，居然主動站到他的面前，說對他感興趣。

韓霧的目光黯淡下來，他伸出手，那小小的乳白玉瓶便落入了他的手心，冰涼如水，散出一縷淡淡的冷香。

深夜，墨九殷正在閉目養神，就感覺到自己的被子輕輕動了一下。

“九殷，你睡著了嗎？”溪微鉆到他被子裏，小小聲地問他。

其他人都在山洞的各處原地打坐，只有溪微這個低階修士和墨九殷這個脆弱靈體需要睡覺。

“沒有。”墨九殷一掀被子，兩個人都躲在被子下面。

“九殷，我剛才想到了一件事情…”溪微的唇挨在墨九殷的耳邊，生怕被別人聽見。

墨九殷的耳朵紅得像煮過，臉上仍舊沈靜：“嗯，你說。”

“他們說只要和極樂鼎器雙修，什麽樣的功法都能煉成，而且修為提升也很快，那如果我和你雙修，是不是就可以讓你的靈識更加穩定，然後給你修煉出一副身體，你就不用一直是靈體狀態了。”

墨九殷知道，溪微非常信任自己，而且報恩心切，哪怕他並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會用極樂鼎器的身份來幫助自己。

“反正我們做過很多次，雙修起來應該也不難……”溪微的聲音更小，“九殷，我不想你一直受制於人，如果能讓你修煉出一副好身體就好了。”

墨九殷聽著溪微的話，心中又止不住地心疼。

溪微之前一直在做炮灰，他給自己的定位就是被人使用的工具，自己不重要，哪裏需要就往哪裏搬。

現在溪微成了極樂鼎器，他很自然就融入了這個身份，完全不介意讓墨九殷使用自己。

“溪微，”墨九殷望著溪微的眼睛，目光在黑暗中交會：“你自己是最重要的，你不需要為我做任何事情，不需要證明自己對我有用，我們之間不需要這些。”

墨九殷的話如同一道溫暖的光，使溪微的心底熱熱的。

他半晌沒有說話。

“而且我身份不明，連我自己都缺失了一些記憶，這樣不清不楚地和你雙修，我怕會害了你，等我們再多掌握一些信息，再做決定，好嗎？”

“嗯，不過，”溪微笑道：“難道你怕你是壞人嗎？就算你是，也根本沒什麽要緊。”

溪微並不知道，墨九殷脖頸上那條紅絲琴弦能夠探查到他們全部的對話。

不遠處，表面上正在原地打坐的楓鳴皺緊了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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