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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代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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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事代謝

王越剛剛在小黃門的指引下入殿,頭上便傳來了女帝清亮的聲音。

“不必多禮了。”

“快賜座。”

王越甚至還沒來得及施禮,就被熱心的小宮女引到了席位上。

他頓時啞然,失笑道:“臣多謝陛下體恤。”

“小事而已,何足言謝?”劉晞已放下了奏疏,笑吟吟地望著下首的人,溫言問道:“王師今日如何來了?是羽林孤兒的事情出了什麽差錯嗎?”

“非也。”王越臉上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意,輕聲應道:“有您的照顧,哪會出什麽差錯呢?那幫孩子現在很好,陛下無需擔心。”

他挺直了如松柏一樣的脊背,拱手一禮,道:“臣此次前來,是想舉薦羽林左監孫伯符擔任羽林中郎將。”

“孫郎雖然年少了些,可勇武不下其父。既有忠君報國之心,也有服人的本領,能得部下效力。以孫郎之才,足以擔起宿衛禁中的職責了。”

劉晞眸光微動,恰到好處地露出些驚訝的神情,斟酌道:“王師所推薦的英才,自然是極好的。況且,我也見過孫伯符,知道他的才略才情。”

她頓了頓,略有些疑惑地問道:“可……王師為何突然有了舉薦孫郎的念頭呢?我原本是打算讓人多磨礪幾年,再行提拔之事的。”

“少年人意氣飛揚是好事,但終究失了幾分沈穩,日後恐遭小人所害。”

“陛下考慮的是。”王越滿臉歉意地抱拳道:“是臣思量欠周了。”

他忽而嘆了口氣,以一種既悵惘又無奈的眼神望著上首的皇帝陛下。

針紮似的疼痛再次從胃脘處漫了上來。

劉晞的心瞬間沈了下去,手指也不自覺地揪緊了膝上的衣襟。

“可是陛下,臣老了……以臣的殘年餘力,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要日暮途窮,大限臨頭,不能再為您守衛禁中了……”

“王師。”劉晞笑著打斷老將軍的話,“可別再說胡話了,您還正值壯年呢,哪裏能與垂暮的老者扯上關系呢。”

出言安慰臣子的皇帝笑得風輕雲淡,卻又情不自禁地打量起了不遠處的王越。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霜雪之色爬上了他的雙鬢,將一個年輕力壯的將軍侵襲成現在這個平和得不能再平和的老者。

“陛下莫再哄臣了。臣活到今日,已沒什麽遺憾了,唯一的擔憂也就是怕自己死後,沒有可靠之人護衛禁中……”

鬢發蒼蒼的老人長長太息一聲。其實,他的神情並不像他所說的那般輕松……

“是臣想岔了,今日之朝廷已是人才濟濟,怎會缺個守衛禁中的將領呢?”

他輕聲呢喃起來,臉上的笑意淺淡而溫和,嘆道:“臣也能放心離去了。”

劉晞輕輕為自己倒了杯溫水,聞言回道:“王師為國操勞了大半輩子,也是時候該歇歇了。”

從劉純熙到劉晞,一路走來的她不知已經歷過多少生離死別,但是,要怎麽才能對離別真正釋懷呢?

於玉堂殿的皇帝而言,這是個永遠解不開的心結。她只能垂下眼眸,掩下神思,像什麽也沒發生一樣,平平靜靜地與眼前的人告別。

“我可是少時便聽過您憑一把劍游走江湖的故事呢,日後您若退隱江湖,可得記著多往宮裏捎口信。”

想起年輕時那段日子後,王越有些赧然,莞爾道:“一定,一定。”

王越離開玉堂殿時,劉晞親自起身,直將人送出了宮殿外。

周圍的侍衛見狀皆暗暗讚嘆——今上果真是個禮賢下士、溫以待人的君主。

王越起初很是有些受寵若驚,忙出言阻止,奈何劉晞已定了心意。推脫不過的王越只好同女帝一同出了玉堂殿。

到回廊之後,王越便再不願劉晞繼續相送了,忙側身一禮,抱拳道:“臣去矣,願陛下珍重。”

“王師也要珍重。”

劉晞同他告別之後,便轉身回了宮殿。

暮色漸深,夕陽的餘暉透過漢宮的紅墻綠瓦,斜斜地照在人身上。

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人在何處[1]?

碎金般的夕陽灑在肩上時,劉晞腳步微頓,驀然回首,望了眼那道逐漸離去的身影。

“陛下?可是有何事要吩咐?”身旁跟著的宮人見狀微楞,躬身行禮,試探性地出聲詢問。

“無事,回宮吧。”

艷麗的夕陽被孤零零地拋在身後,大漢的皇帝陛下帶著疏疏淡淡的笑容回了自己的宮殿,繼續處理著未完的公務。

時間與晚間的微風好似無甚區別,俏皮地闖入殿中之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夕陽不知何時已隱去了行蹤,恍若殘雪一般的月光自小窗中透進來,將殿中人襯得愈發清麗縹緲。

劉晞望見窗外的天色後,下意識地揉了揉脹痛的額頭,隨即起身入內室洗漱,闔眼躺在床榻上。

流淌在四肢百骸中的困乏在拼命地叫囂著,可躺在床上的人偏又沒有半點睡意。

……那些東西,又來了。

每每闔眼前,那些不願面對、不願正視、不願憶起的事情,總是負心違願地出現在腦海中,循環往覆,無止無休。

越是想將其掐斷,越是深陷其中。

具有豐富失眠經驗的劉晞很快便明白,今晚怕是難以再入眠了。

遂披衣而起,臨窗而坐,安靜地註視著夜幕中的那輪明月。

寂靜的春夜裏,似乎有鳥啼聲模模糊糊地響起。

屏息靜聽的劉晞倏而嘆息……是子規啊。

獨在異鄉,偏聽子規。

子規子規,何時子歸?

何時……子歸?

終是一夜無眠。

劉晞在瞥見透過小窗的那縷晨光之後,便喚了在外間的宮人。

宮人很快便將朝服呈了進來,細心地為女帝洗漱、束發,而後穿上厚重的朝服,戴上君王專屬的十二冕旒。

劉晞朝幾人輕輕點了點頭,旋即便為自己整理好腰間的佩飾,踏上等在殿外的車輦。

今日是舉行常朝的日子。

當劉晞抵達雲臺殿時,群臣百官早已按身份職位分列而立,且甫一聽見內侍那高昂的傳唱聲,便整齊一致地開始行禮。

劉晞不疾不徐地走到那把雕著鎏金暗紋的交椅前,儀態端方地轉身坐下,淡然出聲道:“平身。”

“謝陛下。”

近日朝中並沒發生什麽轟轟烈烈的大事,唯一值得討論的議題也就是——新法取士,即按照九品中正制在各郡國選取預備官員。

奉命主管此事的中書仆射郭嘉會心一笑,悠悠執玉笏出列,晏然自若地將此次的取士情況大致陳述了一遍。

末了補充道:“依慣例開設的童子科,今歲亦有博通經典、才能優異之人中選。”

童子科是大漢朝廷為十二至十六歲的孩童,專門開設的科目。表現良好者將得到朝廷的破格錄取,獲得郎官資格;課最者或許還能成為尚書禦史或史書禦史。

雖然童子科歷年歷代都有開設,但年幼便能以才學聞名的神童到底不多,能通過童子科入仕的人更是數量寥寥。

所以郭嘉才會特地在朝會上提及,且附上一句道賀的話,“恭喜陛下喜得良才。”

話音剛落,便有許多人爭先恐後地出言附和。

高冠博帶的世家臣子們,早已知道這位皇帝是個銳意革新且極具魄力的主兒。

她有最高明的權術,最毒辣的眼力,最令人膽寒的手段,她不再是從前那些任人擺布的漢帝。無論是世家大族,還是豪強勳貴,都深知這一點。

於是他們暫時收起了爪牙,裝作恭順地匍匐在帝座下,企圖用那些花團錦簇的話迷惑君王的眼睛,打亂君王的判斷。

“聖代無隱士,英才盡來歸……”

“正是因為陛下勵精圖治,天下士庶才能安享太平,各方賢能才會盡相來投……”

滿殿皆是頌聖之音。

作為被人讚頌的對象,劉晞卻只覺得底下那幫人實在是吵鬧。

脾胃處隱隱約約的疼痛,又一次毫無預兆地變得劇烈起來,十足地彰顯著自己的存在感。

這般不講情理的病癥,無疑讓禦座上的人變得愈發不悅。

劉晞耐著性子聽完了那幫人歌功頌德的廢話,繼而便掛起慣有的笑容,在剛剛發言的那些人中,點了個位置不上不下的臣子起來,冷不丁地問道:

“卿讀過賈生的《治安策》嗎?”

話題實在跳得太快。那人一時之間沒反應過來,始終弄不明白劉晞為何會發此問,甚至開始疑心自己是不是聽岔了。

劉晞自然不會為其解惑,面色沈靜地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淡淡道:“是篇不錯的文章。卿若是不曾讀過,可遣人去尋來瞧瞧,說不定於你有些進益呢。”

被點到的臣子諾諾應是,滿頭霧水地退回隊列中。

郭嘉卻是莞爾一笑,俄而便掩飾性地低下了頭,生怕落下個殿前失儀的罪名,又被那幫言官彈劾。只是到底忍不住腹誹起了劉晞:實在是促狹啊。

賈生即賈誼,也稱賈長沙。《治安策》則是他的一篇政論文,主要以夾敘夾議的手法論述了文帝時潛在的施政弊端。

其中有一句很犀利的話——

“進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獨以為未也。曰安曰治者,非愚則諛!”

劉晞話中藏著的機鋒,大抵便是如此了。

端坐上首的女子略略垂眸,和和氣氣地掃了一眼底下的臣子,款款道:“諸卿亦如是。”

底下已有人回過味兒來,訥訥地低下頭,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劉晞權當未見,輕輕摩挲了一會兒扶手上的暗紋後,便開口道:“既然諸卿無事要奏,那便退朝吧。”

“臣等恭送陛下。”

回到玉堂殿後的劉晞當下便遣了身邊人去請張仲景,“去將太醫令請來,我有事要與他商榷。”

小宮女不疑有他,連忙福身領命。

然而緊接著到達玉堂殿的並不是被急召的太醫令,而是中書令郭嘉。

聽到小黃門的通傳聲時,劉晞才陡然記起今日自己已有了安排:早朝之後,她要召見那些在端門覆試中的優勝者。

便只好強行忽略脾胃處的疼痛,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郭嘉最是敏銳,若是讓他瞧出了不對,終究不好。

“請奉孝進來,讓那些士子也一同進來吧。”

“唯。”

不多時,郭嘉便領著十幾位著儒服的士子入了殿。

劉晞甫一打眼望過去時,就發現了那張稚嫩卻熟悉的面孔。

她不由得彎起了眉。

原來郭嘉特意提起的那位博通經典、才華優異的年幼士子,竟然是孔明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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