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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驚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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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地驚瀾

光熹三年春,盧植重病的消息自太尉府傳開。

當太尉府的下人將此消息遞進宮中,傳到尚儀女官蒹葭耳中時,她斟酌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此告知了自家公主。

“……公主要去探望探望嗎?”

“瑣事纏身,我便不走這一遭了。蒹葭,你從府庫中挑些上好的藥材,親自送到太尉府上去……”

劉晞忽而太息,嘆道:“罷了,我還是親自去一趟吧。”

總歸是師生一場,即便……如今有了隔閡,過往那些情分總是還在的。況且,對重病的師長不聞不問,或於聲名有礙,也與她一貫的作風不符。

“那仆著人去備好車駕及一應物品。”

“有勞。”

劉晞處理好手頭上比較緊要的事情之後,便乘著車駕到了太尉盧植的府邸。

府上的管家連忙迎了出來,滿臉受寵若驚地躬身行禮,惶恐道:“不知長公主大駕光臨,我等實在有失遠迎。”

“主公如今臥病在床,不便出迎,還望您萬望怪罪。”

“怎會?”劉晞淡淡瞧了這位老年模樣的管家一眼,隨即彎唇道:“此行本就為探望老師而來。若還驚動了他老人家親自出迎,劉晞豈不是罪過?”

“煩請老丈帶路吧。”

“唯。”雙鬢如雪的管家稍稍佝僂著身子,聲音有些低沈,“長公主這邊請——”

“老丈怎麽有些面生?我從前到老師府邸探望時,似乎未曾見過你呢。”劉晞在老管家的指引下悠悠前行,邁出幾步後,卻忽然側了身,溫聲問道。

“公主容稟。”老管家的眼神似乎微微閃爍了一下,繼而便若無其事地拱手答道:“從前的那個管家回鄉探親去了,這才讓小人接了他的位置,侍奉在主公身旁。”

“原是如此。”劉晞的神色未變,語氣也是一如既往的溫和,含笑問道:“不知老丈是哪裏人氏?”

“小人乃是兗州陳留人也。”

“陳留啊……”劉晞面上忽而浮現出幾分感慨的神色,淡聲嘆道:

“根據兗州去歲呈上來的奏疏來看,陳留去歲可是遭了不小的蝗災。不知陳留士庶如今的生活,可緩過來了?”

老管家樂呵呵地笑道:“托公主的福,如今大夥兒的日子都過得不錯。多虧公主廣施仁政、體恤下情,父老鄉親們才不至於因為天災之故,妻離子散、流離異鄉。”

“哦?”劉晞倏而停下了腳步,溫溫婉婉地望著鬢發如雪的老管家,道:“我剛剛才想起來,陳留去歲並沒蝗災,是我記岔了呢。”

老管家訕訕一笑,成誠惶誠恐地頓下腳步,垂首低眉地告罪道:“公主恕罪,老朽這是糊塗了,近來總是將事情弄混……”

寒光乍現。

孰料剛剛還低眉順眼的來人霍然擡起了頭,不管不顧地撲向身邊的萬年長公主。

看上去明明是個須發垂垂老矣的耳順老人,可眼底盡是與他外貌不符的灼灼兇光!他手中拿著的匕首在陽光的照耀下泛著奇異的光澤,當是提前淬了毒。

隨行的護衛大吃一驚,正要拔劍護衛主君斬殺刺客,便見萬年長公主已然拔出了隨身的佩劍,幹凈利落地挑翻了匕首,三下五除二地出手將這名心懷叵測的刺客制服在地。

幾名護衛只是微楞,便迅速上前,卸了刺客手腳的全部關節。其餘人則分批行動,開始控制在場的其餘仆從。

容貌端麗的萬年長公主斂了笑意,沈聲逼問道:“閣下究竟受命於何人?”

“你此時若老實交代了,我能免你不死。若不然,那便只好請閣下的親友家眷,一同到詔獄裏坐坐了……”

隨行的護衛們皆是嚴陣以待,聲色俱厲地逼視著周圍的其餘侍從,生怕在這些平平常常的下人之中,還藏著暗懷鬼胎的刺客。

誰也沒料到預謀刺殺的人,還有後手。

一支冰冷鋒銳的箭矢,自暗處被人發出,直直地射向萬年長公主的後背。

身無半點武力的蒹葭,反倒是最先發現這支暗箭的人。

身體已經先意識一步做出行動,她張開雙臂,牢牢地擋住了身後的劉晞。

“公主!當心!”

女子聲嘶力竭的呼喊聲,和著呼嘯的風聲一同在耳邊響起,無端讓人心悸。

劉晞飛快地轉過身來,卻只見到朝自己無力倒下的蒹葭。

那支鋒銳的箭矢已經刺破了她的胸膛……溫婉的女子猝然吐出咕咕的鮮血,染紅了她身上的明艷宮裝。

“蒹葭!”劉晞驚呼一聲,不管不顧地撲了過去,渾身顫抖著接住搖搖欲墜的蒹葭。那支箭也許也穿透了她的胸膛……帶著痛心切骨的疼,刺破了她的心臟。

“保護公主!保護公主!”

隨行的護衛們再顧不上其他,將劉晞兩人團團圍在中間。

然而謀劃今日之事的人,仿佛一定要置劉晞於死地。

那枚冷箭剛剛落地沒多久,周圍就又冒出了許多穿著執刀執劍的刺客。

跟著劉晞進來的護衛本就不多,此時不但要保護主君免於為暗箭所傷,還得應對這些來勢洶洶的刺客……局勢變得越來越兇險。

劉晞只得暫且放下懷裏的人,重新握緊手中的劍加入戰局。

雪白的長劍一點一點地被鮮血染紅,其間或許還帶著些許碎肉。持劍的人極美也極冷,臉上再沒了那慣來被稱讚的溫和笑意。

在場地許多人都是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意識到:萬年長公主不是長在深閨的公主,而是從硝煙血火中走出來的將軍。

劉晞身邊的護衛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但她對面的敵人,卻已沒了之前的士氣。

也就是在這時,守候在府外的羽林衛也察覺到了府內的異常,火急火燎地沖了進來。

“護衛公主!”

披堅執銳的甲士分開行動,一面亮出武器殺敵,一面將劉晞護在中央。

大局已定。

劉晞放下手中的劍,三步並兩步地行至中箭之人的身邊,飛快地跪下身去,為蒹葭檢查身上的箭傷。

臨危不亂的萬年長公主,此時連指尖都是顫抖的。蒹葭在迷迷糊糊地意識到這個事實後,幾欲流下淚來。

她竭盡全力地擡起手,去握另一雙粗糙的、布滿繭子的手。

“我至尊至愛的公主……請不要……不要為我難過……”

“為您而死……是我永恒的榮光……”

今日無需上朝,也無需面聖,但盧植卻還是換上了那套繁覆而整肅的朝服。

君子慎獨。即便屋中無外人在場,他還是挺直了脊背,撐著虛弱而疲憊的身體,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席位上。

北風緩緩拂過冰冷的世界,將那縷疏疏淡淡的馨香送至身前。

搖搖欲墜的意識倏而清醒了些,盧植稍稍擡眸,用目光尋找起暗香的源頭。

那枝艷麗的紅梅就這樣映入了眼簾。

原來,當年栽下的梅樹,已然能開出如此清麗的花了啊。他的心和指尖一起痙攣起來,泛起一陣又一陣的疼,張嘴欲言,卻什麽也沒說出來,只發出些含糊不明的囈語。

那株淩寒而綻的紅梅,似乎是追溯過往的鑰匙,讓盧植不自覺地便憶起了十幾年前,那支由萬年公主所贈的梅花。

那株梅花很美,那個隨梅花一同交到他手裏的手爐也很暖和,是彼時冰天雪地裏的唯一慰藉。

想到此處時,盧植不由得嘆了口氣……他再也見不到那般美麗的臘梅,再也感受不到那般真摯的溫暖了。

可他還是忍不住在室內翻找起來,企圖找到當年那個雕花的手爐。

手爐還沒找到,廳外已然傳來了腳步。

盧植心底一顫,極緩慢極緩慢地闔上了眼,用手撐著書案的邊緣,踉蹌踉蹌地回到自己剛剛的席位上。

沈重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但在官場中沈浮幾十年的盧太尉,卻不敢睜開眼睛。

“老師就這麽不願見到我嗎?”

來人的聲音仍舊是溫溫和和的,正如她那副永遠溫潤無害的外表。

她來了。

是她來了。

在得知這個結果後,盧植無意識地抓緊了膝上的衣袍……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到底是何感受。

沈默良久,他終究還是睜開了眼睛。

他一語不發地看著他此生最得意的學生,看著這個由他親手推上高臺的皇朝公主。

這個從來八風不動、鎮定自若的眼前人,此刻其實有些狼狽,碧色的衣擺上,盡是斑斑駁駁的血跡。

“不知學生究竟做錯了什麽,竟讓老師如此迫不及待地動手,欲取我性命?”

“公主……何必再問?”

這個問題的答案,兩人皆是心知肚明。

“公主真的想從我這兒得到答案,那麽,臣也有一問。”

“你……當真便問心無愧嗎?”

“自然。”劉晞答得幹脆利落,沒有半點兒猶豫,“劉辯徒有多餘的仁愛之心,而無除亂扶危的能力。他救不了這座風雨飄搖的大廈,而我……或許能。”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我與他同是天家血脈,為何不可將其取而代之?”

“我已經給了老師答案。”劉晞深深吸了口氣,勉強勾起幾縷笑容,不讓自己顯得過於狼狽,“那老師呢?”

“臣,真的時日無多了。”

因為大限將至的盧植沒有時間再與自己周旋,所以他尋了劉備入朝輔佐天子,所以……他要在死期將至之前,為他的君主做殊死一搏。

劉晞自嘲一笑,不鹹不淡地問道:“老師問心無愧嗎?您不是向來信奉:有殺身以成仁,無求生以害仁嗎?”

“還是說,在老師心中,劉晞只是個罪大惡極的亂臣逆賊,即便碎屍萬段,即便身首異處,也是罪有應得,不足為惜。”

她默不作聲地立在原處,看著她的老師佝僂著身體,努力壓抑著喉中的咳嗽。

她看著盧植一點一點地咳出汙血,然後竭盡全力地擡手拭去。

“臣……會向公主謝罪。”

越來越多的汙血自老者蒼白的嘴唇緩緩流下,將本就赤紅的衣袍染得越發鮮艷。

於是劉晞知道:她此世的老師,意圖刺殺她的元兇,今日也要死了。

達成七月的全勤目標之後,吊著我的那口氣好像散了……

關於完結的事情……還有一段啦,爭取在八月完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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