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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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東之患
各種各樣的紛爭落幕之後，其實亂糟糟的朝廷有很多事亟待處理：
前任太尉已死，應該以誰為繼？
自丁原入京為執金吾之後，並州刺史便一直空缺，誰適合做繼任者？且並州的胡人叛亂至今未平，諸郡不寧，百姓流離，該當如何？
青州的黃巾餘孽自舉事以來，聲勢越來越浩大，如今數量甚至已有十萬之眾，肆無忌憚地劫掠周圍的州郡。朝堂之人，誰可阻之？
上黨太守劉陶許久之前便已上表朝廷，稱盤踞在太行山脈的黑山賊，游離於西河郡附近的白波賊為禍一方、罪孽深重，當派兵速速平之，可兵從何來，將從何來，糧從何來……
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民生大事，哪個不是朝廷大患？
但這些事情似乎十分默契地被公卿大臣們忽略了過去。
在雒陽城恢覆安寧之後，許多大臣就像提前約定好了一樣，不約而同地在朝堂上舊事重提：廢除鴻都門學。
這根刺已經紮在世家大族心中很久很久了，即便鴻都門學的力量此時還十分微小，遠遠撼動不了他們的尊崇地位，但每年從中走出來的寒門學子，依舊讓他們感到不安。
於是在大力創辦鴻都門學的靈帝死後，這群世家公卿們便忍不住試探起了禦座上年輕的皇家姐弟：
“啟稟陛下：經義典籍，方為士之正道。此等研習末流小技之所，理當廢除，以順人和。”
皇帝劉辯對此知之甚少，自然不會妄下決斷，理所當然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長姊。
坐在皇帝身邊的萬年長公主默然不語，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發起此議的領導者——太中大夫楊彪楊文先，弘農楊氏如今的話事人。
見禦階上的兩位都未作答，底下心思各異的世家公卿們心思便逐漸活絡起來，紛紛出言附和。
劉晞依舊不語，待著朱色朝服的公卿們絮絮叨叨地說完了自己的高見之後，她才出言問道：
“諸君既然認為士子當以經義為重，想必也都是熟讀儒家經典的飽學之士。如此，當也知道孔聖人的教誨：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她的聲音無疑是十分動聽的，仿佛山間的潺潺流水，既柔和清澈，又裹挾著不可摧折的堅毅力量。
“如今先帝新喪，諸君便頻頻勸諫陛下廢除先帝所立之學宮，難道想陷陛下於不孝不義之地，讓天子為四海臣民恥笑嗎？”
底下便烏泱泱地跪倒一片，齊聲道：“臣等不敢。”
“楊公以為呢？”劉晞望向楊彪，淡淡問道。
楊彪從容施禮，告罪道：“是臣思慮不周，請陛下、公主恕罪。”
劉晞便微微一笑，溫和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諸君一時不察，也無甚大礙，但往後理政治事，可不能再這般疏忽了。”
“否則，如何對得起聖人的教誨呢？”
許是劉晞這番綿裏藏針的話喚起了大臣們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又許是德陽殿那殘餘的血腥之氣使他們記起了一些別的事情。
關於廢棄鴻都門學的提議被擱置下來，可與汝南袁氏有舊的一些大臣，又惦記起了獄中的袁氏子弟。
“袁太尉盡瘁事國，勞苦功高，舉止雖有失禮之處，然功終大於過。其竭誠盡節，一心為國，不惜為皇家之事豁出性命，實乃鶴鳴之士啊。”
汝南袁氏門生故舊遍及天下，黨羽同盟不計其數，如今雖一時陷於低谷，可也絕不缺為袁家求情的人。
“如今太尉業已亡故，無論如何，也不該因前番之事殃及其親眷子孫。”
“此言差矣！”盧植身姿挺拔地站了出來，毫不客氣地駁斥道：
“袁槐籠絡禁軍，私自殺害當朝重臣，當庭冒犯天子太後，樁樁件件，皆是大罪！若就此放過此事，則朝廷還有何法度可言？”
當臣子們的求情聲不絕於耳時，皇帝的臉色不可謂不難看——因袁槐殺害何進、逼死何太後的緣故，劉辯早已對袁家恨之入骨，哪願意就這般輕飄飄地放過仇家？
好在沒多久盧植便站出來反駁，此後劉晞又勸慰了幾句，皇帝才沒有當場發作。
劉晞安撫好慍怒的小皇帝後，便開始著手處理那些朗朗陳情的朝臣。
對於那些為袁家求情的話，她既不讚同也不反對，反而在眾人飽含探究意味的目光下，冷不丁地點了九卿之一的廷尉。
“袁術、鮑鴻及幾位涉事人員在你廷尉府已羈押了不少日子，不知君可查清此事的來龍去脈了？”
那自然是沒查清的，就算真的查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廷尉也不會輕易將事情透露出來。
若說外戚何氏無罪，那麽汝南袁氏便會是暗害重臣、逼殺國母的罪人。屆時，袁氏的那些朋黨同盟，還不得把他從頭擼到底？
可若要說外戚何氏有罪，那豈不就是公然和皇家唱反調……雖說他名義上是位屬九卿的重臣，但一個小小的廷尉，哪值得天子和公主放在眼裏呢？
若是得罪了皇家，莫說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恐怕連保住性命都是奢求啊……
想到這裏，廷尉不自覺得知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而後一頭拜倒在大殿上，情真意切地哭訴道：“臣無能。”
劉晞早料到這樣的結果，聞言也不惱，十分好脾氣地鼓勵道：“君其勉之。”
廷尉如蒙大赦，再三叩首道：“唯。”
“君請起吧。”叫起廷尉之後，劉晞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既然案子尚未查清，那麽又怎好擅自將一幹涉事人員放出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真的清白無辜，自然不懼牢獄之苦。”
四兩撥千斤地解決此事之後，劉晞便沒再給有心人借題發揮的機會，轉而令皇帝身邊的內侍宣讀已經準備好的兩道聖旨。
第一道旨意著重表彰了並州系將領的護駕之功，並封執金吾丁原為宣平侯。
封賞功臣本就是應有之意，眾臣對此並沒什麽異議。即便心中蔑視這些並州武將，也不會在面上輕易表露出來。
第二道旨意則以尚書令盧植為太尉，準予其以三公之名錄尚書事。
初聞此召時，群臣雖有些意外，可細細思來，也覺無可指摘。盧植在朝多年，聲望頗高，怎會擔不起一個太尉的職位？
內侍宣完旨之後，丁原與盧植便在同僚們的祝賀聲中相繼出列，領旨謝恩。
劉晞代表皇帝說了些場面話後，便含笑拋出了並州的議題。
“自南匈奴叛亂以來，並州便一直處於戰亂之中。依諸位看來，誰可堪為刺史，救百姓於水火？”
一州刺史之位，自然貴重非常。可若是……並州刺史，那就得另當別論了。哪怕是稍微關心些時勢的百姓，都知道如今的並州十分動蕩，遑論朝堂上的公卿大臣？
君不見，上任並州刺史丁原就是受不了那破地方，才灰溜溜地跑到雒陽來謀前程了嗎？
那並州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火坑，若真把人推薦過去，那便不是示好，而是結仇了。
是以即便臣子們心中真有合適的人選，也始終緘默不言。
推薦不行，自薦……就更不行了！在承平已久的安樂窩裏待慣了，誰又樂意到那戰火連天的邊疆去，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但好像還真有人嫌日子過得太安樂。
典軍校尉曹操拱手出列，高聲道：“臣雖不才，願盡綿薄之力。”
這道聲音落下後，不少人循聲瞟了過去，在發現說話的人是“宦官之後”時，又默默垂下了眼。
若放在平時，自命清高的世家子弟們，想來免不了要開口嘲笑幾句。但是今日……
“曹校尉文武兼備，又對朝廷一片赤誠，想來定能勝任並州刺史一職。”
“臣亦如此認為。”
饒是劉晞，也不禁對此生了些驚訝之情。她確實不曾料到，曹操會主動請纓。
這倒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在史書上留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評語的一代雄主，還會奈何不了一個並州嗎？
有這麽多年的交情在，她也不用擔心這位會突然反水背叛朝廷。
劉晞微嘆，可她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啊。
“啟稟陛下、公主，曹校尉雖明戰略，但未曾去過並州。若要平息並州之患，不如選一位知悉並州局勢之人。”
中書仆射戲志才在一片讚同附和聲出列，推舉出他與劉晞事先商榷好的人選，“臣以為：上黨太守劉陶，才是並州刺史的不二人選。”
“劉子奇胸懷韜略，政績斐然，又久在並州，深知其中利害，當可切中時弊，還並州以太平。”
劉晞故作為難地頓了一會兒，而後道：“戲仆射言之有理，那便以劉子奇為新任並州刺史吧。”
只要不是讓自己去那勞什子並州，那麽對於大多數朝臣來說，劉陶和曹操無論誰成為並州刺史，都無甚差異，自然也不會出言反對。
而曹操心中雖有些黯然，但也覺得戲志才所言不無道理，便也不再堅持，悄然退回隊列之中。
倒是劉晞怕曹操心生芥蒂，額外勉勵了幾句，笑道：“陛下初初繼位，正需要曹君這樣的人才拱衛在側。君若北上，雒陽難安啊。”
曹操聞言腳步微滯，啞然失笑的同時，不禁回憶起與劉晞圍剿黃巾的那段日子。這麽多年過去，故人還是一如往昔啊。
＊
朝會散後，劉晞便回到了自己日常理政的崇德殿。她之前居住的宮殿雖好，但離臺閣官署有些距離，且居於禁中深處。
大臣若有事稟報，往往極不方便。若長期在皇帝的德陽殿理政，又難免有喧賓奪主之嫌，平白落人口舌。
劉晞索性便將崇德殿辟為了自己理政的地方。崇德殿的地理位置極其優越，東面是皇帝的德陽殿，又與南面的臺閣官署僅有一墻之隔。
唯一的不足便是崇德殿按理來說，是屬於皇太後的居所。但近來的兩位太後並沒在這座宮殿居住過，往後也不會再有太後出現。
那麽崇德殿變成萬年公主的居所，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回到崇德殿後，劉晞便輕聲詢問道：“蒹葭現在何處？”
宮中的那些宮人她始終信不過，便將蒹葭帶進了崇德殿。
“阮女官說園中的花開得正好，要去采些擺在公主的書案上。”小宮女福了福身，笑著答道。
蒹葭總是喜歡往她房間裏添幾分顏色，這麽多年來，還是樂此不疲。
劉晞微嘆，一邊在堆滿奏折的書桌前坐下，一邊囑咐嬌俏的小宮女道：“讓她快些回來，我有事吩咐她。”
“唯。”
當劉晞翻到孫堅的戰報時，眉眼帶笑的溫柔女子便入了殿，一步步走進來，低聲問道：“公主尋我？”
從案牘中擡首的劉晞微微彎唇，緊鎖的眉頭在見到她手中的插花時，不自覺地舒展了幾分，笑道：
“去備兩份禮，分別以我和陛下的名義，令人送到曹孟德將軍的府上。”
蒹葭挑了塊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插花，柔聲應好。
“對了，再派人為我將執金吾傳過來。”
“好。”
孫堅送來的戰報無疑是今年開春以來的第一個好消息——來自涼州的威脅董卓亦死。
但豐碩的戰果之後，又隱藏著莫大的隱患：盤踞於西河郡的白波賊正大肆南下，侵吞河東郡。
且在南匈奴叛亂中，慘被驅逐的那位流亡單於於夫羅，似乎在回族無望之後，自甘墮落地與白波賊成為了同盟。
這樣一來，白波賊的力量便又得到了壯大，一舉成為了河東郡的最大勢力，直接威脅都城雒陽的安全。
如此一來，朝廷便不得不先騰出手來，將這個心腹大患除去。
那麽，該從哪裏調撥兵馬，去增援孫堅呢？
馬騰倒正領著她從涼州帶回來的萬餘人馬，駐紮在雒陽城外。然而如今政局未穩，若將馬騰調走，城內恐生變亂。
思來想去，便只好將丁原派出去，以解燃眉之急了。
受召而來的丁原在明白劉晞的意思後，心中倒沒什麽驚訝之情，畢竟執金吾一職雖掌拱衛京師之責，但也常常受君主之命在外征伐。
“蒙公主看重，臣必不辱命！”
相比於繁華但無趣的京官生活，丁原本就更享受沙場征戰的樂趣——何況還能憑此立下軍功！
想到這裏，青年將軍的聲音不自覺地便高了幾分，話中盡是激昂蓬勃的意氣。
“好！”劉晞從席位中起身，扶起單膝而跪的丁原，笑道：“有將軍出戰，便是白波賊再如何勢大，又有何懼？”
“我在都城，恭候將軍凱旋。”
“豈敢辜負公主期望？三月之內，臣必破白波賊，取賊首頭顱，獻予公主跟前！”
左右宮女聞言瑟縮了一下，似乎被丁原話中毫不掩飾的殺氣驚著了。
丁原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妥，正要告罪，卻見年輕的公主挑眉而笑。
“我信將軍。”
丁原微楞，旋即又懊惱自己剛剛為何會產生如此愚蠢的想法——公主曾是大漢最年輕卓越的將軍，又怎會因賊首的幾顆人頭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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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的黃巾餘孽自舉事以來，聲勢越來越浩大，如今數量甚至已有十萬之眾，肆無忌憚地劫掠周圍的州郡。朝堂之人，誰可阻之？
上黨太守劉陶許久之前便已上表朝廷，稱盤踞在太行山脈的黑山賊，游離於西河郡附近的白波賊為禍一方、罪孽深重，當派兵速速平之，可兵從何來，將從何來，糧從何來……
一樁樁，一件件，哪個不是民生大事，哪個不是朝廷大患？
但這些事情似乎十分默契地被公卿大臣們忽略了過去。
在雒陽城恢覆安寧之後，許多大臣就像提前約定好了一樣，不約而同地在朝堂上舊事重提：廢除鴻都門學。
這根刺已經紮在世家大族心中很久很久了，即便鴻都門學的力量此時還十分微小，遠遠撼動不了他們的尊崇地位，但每年從中走出來的寒門學子，依舊讓他們感到不安。
於是在大力創辦鴻都門學的靈帝死後，這群世家公卿們便忍不住試探起了禦座上年輕的皇家姐弟：
“啟稟陛下：經義典籍，方為士之正道。此等研習末流小技之所，理當廢除，以順人和。”
皇帝劉辯對此知之甚少，自然不會妄下決斷，理所當然地將目光投向了自己的長姊。
坐在皇帝身邊的萬年長公主默然不語，似笑非笑地打量著發起此議的領導者——太中大夫楊彪楊文先，弘農楊氏如今的話事人。
見禦階上的兩位都未作答，底下心思各異的世家公卿們心思便逐漸活絡起來，紛紛出言附和。
劉晞依舊不語，待著朱色朝服的公卿們絮絮叨叨地說完了自己的高見之後，她才出言問道：
“諸君既然認為士子當以經義為重，想必也都是熟讀儒家經典的飽學之士。如此，當也知道孔聖人的教誨：三年無改於父之道，可謂孝矣。”
她的聲音無疑是十分動聽的，仿佛山間的潺潺流水，既柔和清澈，又裹挾著不可摧折的堅毅力量。
“如今先帝新喪，諸君便頻頻勸諫陛下廢除先帝所立之學宮，難道想陷陛下於不孝不義之地，讓天子為四海臣民恥笑嗎？”
底下便烏泱泱地跪倒一片，齊聲道：“臣等不敢。”
“楊公以為呢？”劉晞望向楊彪，淡淡問道。
楊彪從容施禮，告罪道：“是臣思慮不周，請陛下、公主恕罪。”
劉晞便微微一笑，溫和道：“智者千慮，必有一失，諸君一時不察，也無甚大礙，但往後理政治事，可不能再這般疏忽了。”
“否則，如何對得起聖人的教誨呢？”
許是劉晞這番綿裏藏針的話喚起了大臣們一些不太美妙的回憶，又許是德陽殿那殘餘的血腥之氣使他們記起了一些別的事情。
關於廢棄鴻都門學的提議被擱置下來，可與汝南袁氏有舊的一些大臣，又惦記起了獄中的袁氏子弟。
“袁太尉盡瘁事國，勞苦功高，舉止雖有失禮之處，然功終大於過。其竭誠盡節，一心為國，不惜為皇家之事豁出性命，實乃鶴鳴之士啊。”
汝南袁氏門生故舊遍及天下，黨羽同盟不計其數，如今雖一時陷於低谷，可也絕不缺為袁家求情的人。
“如今太尉業已亡故，無論如何，也不該因前番之事殃及其親眷子孫。”
“此言差矣！”盧植身姿挺拔地站了出來，毫不客氣地駁斥道：
“袁槐籠絡禁軍，私自殺害當朝重臣，當庭冒犯天子太後，樁樁件件，皆是大罪！若就此放過此事，則朝廷還有何法度可言？”
當臣子們的求情聲不絕於耳時，皇帝的臉色不可謂不難看——因袁槐殺害何進、逼死何太後的緣故，劉辯早已對袁家恨之入骨，哪願意就這般輕飄飄地放過仇家？
好在沒多久盧植便站出來反駁，此後劉晞又勸慰了幾句，皇帝才沒有當場發作。
劉晞安撫好慍怒的小皇帝後，便開始著手處理那些朗朗陳情的朝臣。
對於那些為袁家求情的話，她既不讚同也不反對，反而在眾人飽含探究意味的目光下，冷不丁地點了九卿之一的廷尉。
“袁術、鮑鴻及幾位涉事人員在你廷尉府已羈押了不少日子，不知君可查清此事的來龍去脈了？”
那自然是沒查清的，就算真的查清楚了事情的始末，廷尉也不會輕易將事情透露出來。
若說外戚何氏無罪，那麽汝南袁氏便會是暗害重臣、逼殺國母的罪人。屆時，袁氏的那些朋黨同盟，還不得把他從頭擼到底？
可若要說外戚何氏有罪，那豈不就是公然和皇家唱反調……雖說他名義上是位屬九卿的重臣，但一個小小的廷尉，哪值得天子和公主放在眼裏呢？
若是得罪了皇家，莫說在仕途上更進一步，恐怕連保住性命都是奢求啊……
想到這裏，廷尉不自覺得知抹了把頭上的冷汗，而後一頭拜倒在大殿上，情真意切地哭訴道：“臣無能。”
劉晞早料到這樣的結果，聞言也不惱，十分好脾氣地鼓勵道：“君其勉之。”
廷尉如蒙大赦，再三叩首道：“唯。”
“君請起吧。”叫起廷尉之後，劉晞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既然案子尚未查清，那麽又怎好擅自將一幹涉事人員放出來？”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若真的清白無辜，自然不懼牢獄之苦。”
四兩撥千斤地解決此事之後，劉晞便沒再給有心人借題發揮的機會，轉而令皇帝身邊的內侍宣讀已經準備好的兩道聖旨。
第一道旨意著重表彰了並州系將領的護駕之功，並封執金吾丁原為宣平侯。
封賞功臣本就是應有之意，眾臣對此並沒什麽異議。即便心中蔑視這些並州武將，也不會在面上輕易表露出來。
第二道旨意則以尚書令盧植為太尉，準予其以三公之名錄尚書事。
初聞此召時，群臣雖有些意外，可細細思來，也覺無可指摘。盧植在朝多年，聲望頗高，怎會擔不起一個太尉的職位？
內侍宣完旨之後，丁原與盧植便在同僚們的祝賀聲中相繼出列，領旨謝恩。
劉晞代表皇帝說了些場面話後，便含笑拋出了並州的議題。
“自南匈奴叛亂以來，並州便一直處於戰亂之中。依諸位看來，誰可堪為刺史，救百姓於水火？”
一州刺史之位，自然貴重非常。可若是……並州刺史，那就得另當別論了。哪怕是稍微關心些時勢的百姓，都知道如今的並州十分動蕩，遑論朝堂上的公卿大臣？
君不見，上任並州刺史丁原就是受不了那破地方，才灰溜溜地跑到雒陽來謀前程了嗎？
那並州就是一個深不見底的火坑，若真把人推薦過去，那便不是示好，而是結仇了。
是以即便臣子們心中真有合適的人選，也始終緘默不言。
推薦不行，自薦……就更不行了！在承平已久的安樂窩裏待慣了，誰又樂意到那戰火連天的邊疆去，這不是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但好像還真有人嫌日子過得太安樂。
典軍校尉曹操拱手出列，高聲道：“臣雖不才，願盡綿薄之力。”
這道聲音落下後，不少人循聲瞟了過去，在發現說話的人是“宦官之後”時，又默默垂下了眼。
若放在平時，自命清高的世家子弟們，想來免不了要開口嘲笑幾句。但是今日……
“曹校尉文武兼備，又對朝廷一片赤誠，想來定能勝任並州刺史一職。”
“臣亦如此認為。”
饒是劉晞，也不禁對此生了些驚訝之情。她確實不曾料到，曹操會主動請纓。
這倒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在史書上留下“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評語的一代雄主，還會奈何不了一個並州嗎？
有這麽多年的交情在，她也不用擔心這位會突然反水背叛朝廷。
劉晞微嘆，可她已經有了合適的人選啊。
“啟稟陛下、公主，曹校尉雖明戰略，但未曾去過並州。若要平息並州之患，不如選一位知悉並州局勢之人。”
中書仆射戲志才在一片讚同附和聲出列，推舉出他與劉晞事先商榷好的人選，“臣以為：上黨太守劉陶，才是並州刺史的不二人選。”
“劉子奇胸懷韜略，政績斐然，又久在並州，深知其中利害，當可切中時弊，還並州以太平。”
劉晞故作為難地頓了一會兒，而後道：“戲仆射言之有理，那便以劉子奇為新任並州刺史吧。”
只要不是讓自己去那勞什子並州，那麽對於大多數朝臣來說，劉陶和曹操無論誰成為並州刺史，都無甚差異，自然也不會出言反對。
而曹操心中雖有些黯然，但也覺得戲志才所言不無道理，便也不再堅持，悄然退回隊列之中。
倒是劉晞怕曹操心生芥蒂，額外勉勵了幾句，笑道：“陛下初初繼位，正需要曹君這樣的人才拱衛在側。君若北上，雒陽難安啊。”
曹操聞言腳步微滯，啞然失笑的同時，不禁回憶起與劉晞圍剿黃巾的那段日子。這麽多年過去，故人還是一如往昔啊。
＊
朝會散後，劉晞便回到了自己日常理政的崇德殿。她之前居住的宮殿雖好，但離臺閣官署有些距離，且居於禁中深處。
大臣若有事稟報，往往極不方便。若長期在皇帝的德陽殿理政，又難免有喧賓奪主之嫌，平白落人口舌。
劉晞索性便將崇德殿辟為了自己理政的地方。崇德殿的地理位置極其優越，東面是皇帝的德陽殿，又與南面的臺閣官署僅有一墻之隔。
唯一的不足便是崇德殿按理來說，是屬於皇太後的居所。但近來的兩位太後並沒在這座宮殿居住過，往後也不會再有太後出現。
那麽崇德殿變成萬年公主的居所，好像也沒什麽不對。
回到崇德殿後，劉晞便輕聲詢問道：“蒹葭現在何處？”
宮中的那些宮人她始終信不過，便將蒹葭帶進了崇德殿。
“阮女官說園中的花開得正好，要去采些擺在公主的書案上。”小宮女福了福身，笑著答道。
蒹葭總是喜歡往她房間裏添幾分顏色，這麽多年來，還是樂此不疲。
劉晞微嘆，一邊在堆滿奏折的書桌前坐下，一邊囑咐嬌俏的小宮女道：“讓她快些回來，我有事吩咐她。”
“唯。”
當劉晞翻到孫堅的戰報時，眉眼帶笑的溫柔女子便入了殿，一步步走進來，低聲問道：“公主尋我？”
從案牘中擡首的劉晞微微彎唇，緊鎖的眉頭在見到她手中的插花時，不自覺地舒展了幾分，笑道：
“去備兩份禮，分別以我和陛下的名義，令人送到曹孟德將軍的府上。”
蒹葭挑了塊地方，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插花，柔聲應好。
“對了，再派人為我將執金吾傳過來。”
“好。”
孫堅送來的戰報無疑是今年開春以來的第一個好消息——來自涼州的威脅董卓亦死。
但豐碩的戰果之後，又隱藏著莫大的隱患：盤踞於西河郡的白波賊正大肆南下，侵吞河東郡。
且在南匈奴叛亂中，慘被驅逐的那位流亡單於於夫羅，似乎在回族無望之後，自甘墮落地與白波賊成為了同盟。
這樣一來，白波賊的力量便又得到了壯大，一舉成為了河東郡的最大勢力，直接威脅都城雒陽的安全。
如此一來，朝廷便不得不先騰出手來，將這個心腹大患除去。
那麽，該從哪裏調撥兵馬，去增援孫堅呢？
馬騰倒正領著她從涼州帶回來的萬餘人馬，駐紮在雒陽城外。然而如今政局未穩，若將馬騰調走，城內恐生變亂。
思來想去，便只好將丁原派出去，以解燃眉之急了。
受召而來的丁原在明白劉晞的意思後，心中倒沒什麽驚訝之情，畢竟執金吾一職雖掌拱衛京師之責，但也常常受君主之命在外征伐。
“蒙公主看重，臣必不辱命！”
相比於繁華但無趣的京官生活，丁原本就更享受沙場征戰的樂趣——何況還能憑此立下軍功！
想到這裏，青年將軍的聲音不自覺地便高了幾分，話中盡是激昂蓬勃的意氣。
“好！”劉晞從席位中起身，扶起單膝而跪的丁原，笑道：“有將軍出戰，便是白波賊再如何勢大，又有何懼？”
“我在都城，恭候將軍凱旋。”
“豈敢辜負公主期望？三月之內，臣必破白波賊，取賊首頭顱，獻予公主跟前！”
左右宮女聞言瑟縮了一下，似乎被丁原話中毫不掩飾的殺氣驚著了。
丁原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不妥，正要告罪，卻見年輕的公主挑眉而笑。
“我信將軍。”
丁原微楞，旋即又懊惱自己剛剛為何會產生如此愚蠢的想法——公主曾是大漢最年輕卓越的將軍，又怎會因賊首的幾顆人頭害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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