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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戰長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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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戰長社

“郎君……與我相識嗎?”

劉晞的聲音極輕極輕,像極了梁間燕子的呢喃。

輕柔的春風將這喟嘆似的疑問帶到荀彧耳邊。青年眸光微顫,眼中的絢爛星河變得愈發支離紛亂,好似鋪滿了碎金的流芒。

“彧曾應明府之召,率敝府部曲共禦黃巾。公主抵達潁陰那日,彧正好在場。您許是在那時見過荀彧吧。”

“原是如此。”少年人微微頷首,將心中那淡淡的淒惻壓下,嫣然一笑,說道:“龍章鳳姿,天質自然,荀家的王佐之才,果真是名不虛傳。”

她初至此地,便覺各處的布防十分巧妙,原以為這些部署出自掌兵馬的縣尉之手,便生了心思,想設法將此人收入帳下。

可與那縣尉交談了片刻後,她很快便否定了這個猜測。縣尉雖不至於像潁陰令那般無能自大,但也絕沒有那般精巧的心思。

後來一番打探,事實果如她所料——這些安排,無一例外都出自那位荀家的王佐之才,也就是荀彧荀文若之手。

“公主謬讚,彧愧不敢當。”青年躬身行禮,俊逸的臉上無一絲自得之色,“此處非貴客久留之地,還請您隨彧入內。”

“那便有勞荀郎帶路了。”

當劉晞隨荀彧到達宴客的正廳時,受邀參加宴會的人基本都到齊了。

畢竟,在場的各位大多有著一副玲瓏心思,誰也不想因為這種小事得罪了聲名赫奕的當今長公主。

宴會的主人荀緄親切地迎了上來,滿臉慈祥地笑道:“長公主辭尊登門,實讓寒舍蓬蓽生輝,快請上座,請——”

劉晞朝廳內環施一禮後,又朝荀緄拱了拱手,“群賢畢至,碩儒雲集,劉晞年幼位卑,豈敢為此無禮之事?仲慈公,您請上座——”

兩人相互推辭了好一會兒,卻是誰也不願上座,以致落下不敬皇室或不尊名士的話柄。便心照不宣地棄了主位,以主客身份分別落座於東西兩側。

不管是哪裏的宴會,最終的旨歸大抵都是一樣的。只不過,比起皇帝奢靡無度的宮宴,這些士族之間的聚會要文雅得多。

談經論道,寫詩作賦……再不濟,也就是投壺為戲,沒有宮中那些靡靡之音。

在不知道第幾個潁陰才俊和完劉晞的詩後,宴會的主題終於從“讚頌長公主退敵英姿”,轉為了“討論最近的時勢”。

“黨錮之策能順利解除,多賴長公主之功。”荀緄話音微頓,接著道:

“若非您在陛下面前仗義執言,吾弟慈明怕是至今仍為獒犬所害,跋履山川、不遑寧處。某代舍弟謝過公主恩德。”

士族之間向來是同舟共濟、同氣連枝,誰家中還沒幾個因黨錮被迫逃亡的親戚了?此言一出,在座的許多人都附和起了荀緄。讚揚或感激的聲音如雨後春筍般,一個接一個響起。

劉晞微微一笑,“天子賢明,故而從諫如流,降此恩典。劉晞豈敢妄自尊大,竊取其名?”

這些人的感激之辭或許的確出自真心,但劉晞若順著他們的話應下來,便實在是太不謹慎了——誰知道這些話會不會傳到有心人耳朵裏,成為拿捏她的把柄?

故此,劉晞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諸君皆是懷才抱德的賢士,若耽於鄉野,那便是朝廷之失、社稷之失了。”

“待黃巾之亂成功平定,我定向父皇建言,廣征賢良之人入朝為官。”

眾人明知此宴為誰所設,卻還是在今日來了荀府,若說心中半點兒算盤沒有,那便全然是假話了。

——萬年長公主劉晞是何等的簡在帝心,若得她美言幾句,那入仕之事豈不是指日可待?

是以在場眾人聽到劉晞的話後,大多露出了雀躍之色,不約而同地說起了恭維話。

劉晞自小便周旋在各種各樣的人之間,早已練就一副八面玲瓏的心腸,應對起這些場面來,自然也不在話下。

但今日她似乎有些走神了。

顏如渥丹的少年人得心應手地游走在眾人之間,可眼角的餘光……卻總是離不開對面那位青年。

那位侍坐在荀緄身旁,絕大部分時候都保持緘默的青年。

她總覺得……自己該是認識這位荀文若的。

等劉晞把潁陰黃巾清掃得差不多的時候,盧植所在的陽翟也傳來了大勝的好消息。

但這並不意味著這場叛亂得到了控制,相反,太平道作亂的規模在持續地擴大,各地的局勢也在不停地惡化。

對於各地層出不窮的叛亂,朝廷終究還是無能為力。皇帝劉宏只能無奈地降下旨意:允許各地長官自行募兵,以盡早平定叛亂。

“公主,凜冬將至啊。”戲志才在知道皇帝的這封旨意後,意味深長地嘆了口氣,如是說道。

允許地方自由募兵……那麽各州各郡都將擁有自己的武裝部隊。地方會越來越強大,中央會越來越孱弱。終有一日,中央與皇帝會徹底失去屬於自己的權威。

劉晞深知戲志才的話中之意,但她只當不知,語氣自若地回道:“尚在暮春,志才何必有此擔憂?”

說完,她又將手中的軍報遞給戲志才,“南陽渠帥張曼成大敗郡兵,攻殺郡守褚貢;汝南黃巾敗太守趙謙於邵陵,死傷頗為慘重。長社波才部也是愈戰愈勇,大敗右中郎將朱俊。”

戲志才一目十行地看完軍報,又將其隨手往案上一擱,總結道:“汝潁的形勢,是越來越嚴峻了啊。”

“潁陰大局已定,不知公主欲往何處去?”

“志才明知我心意,何必相問?”

她拔出腰間的含章劍,以劍尖猛地指向墻壁上的輿圖。

劍尖所落之處,赫然便是潁陰旁邊的長社縣。

戲志才的目光在輿圖上停頓了一瞬,然後便抿唇笑了笑,“汝潁黃巾的主力,大多集合在長社縣。公主若能聯合朱將軍除去波才,則潁川可平矣。”

“志才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她驀地收了劍,緩緩道:“盧師所想也與我同。剛剛信使來報,盧師已下令開拔,率全軍往長社進發。”

“時不我待,我等今日也啟程吧。”劉晞著親衛去傳了出發的命令,又望向自己帳下唯一的謀士,道:

“最近收編的那些黃巾俘虜尚不得用,接下來幾日我都要親自操練他們,便勞煩志才為我壓陣了。”

率性不羈的青年略一拱手,微微笑道:“唯。”

陽翟離長社的距離,遠比潁陰離長社的距離要遠,所以當劉晞率眾抵達長社時,盧植的兵馬還在奔襲的途中。

劉晞向來沒有被動等待的習慣,到達當日,便帶著幾名精銳開始刺探敵情。

“將軍,前方似有異動。”隨行的士兵聽到前方傳來的聲音後,不謀而同地握緊了兵器,將劉晞護衛在中間。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周圍這些士兵便不再對劉晞以“公主”相稱,而喜歡稱呼其為“將軍”。

劉晞自然對這種變化喜聞樂見——人們尊稱她為公主,是因為她出身皇室;可士兵稱呼她為將軍,卻絕不是因為她是劉宏的女兒,是雒陽的貴人。

“將軍,請允許仆上前探看。”

“仆也願往!”

“仆亦願往!”

劉晞所帶出來的這些士兵都是百裏挑一的勇士,見此情景非但不覺害怕,反而還都覺得這是個立功的好時機,爭先恐後地向劉晞請纓。

劉晞神色閑暢地安撫了請纓的眾人,又從其中挑了個較為謹慎的人前去,“便勞唐君前往了。切記,行事務必小心。”

劉晞一行人並未等待已久,那位叫唐清之的百夫長便笑著回來了。

“將軍,是我們過於小心了。”他滿臉憨厚地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抱拳行了一禮,說道:

“前面沒有任何蛾賊的蹤影,弄出動靜的是一匹白馬。但仆順著那馬尋過去,倒是在雜草叢裏發現一名受傷昏迷的己方將領。”

劉晞微微蹙眉,問道:“果真是自己人?可看清楚了?”

“回將軍,仆不敢斷定。但那人身著全套甲胄,看著相貌不凡,腰間還佩了銅印黑綬。”

黃巾賊連武器都配不全,自然也沒有著甲的條件。況且,昏迷的那人腰間還佩了印綬……聽著倒確實不像敵營之人,應該是企圖突圍的朝廷將領。

“既是我方將士,怎可見死不救?”劉晞思考片刻後,又點了兩名士兵,“你二人隨唐清同往,將那位昏迷的將領帶回營地。”

將人救回營地後,劉晞又立馬喚了軍醫前來,為那人醫治身上的傷。

他身上的傷不少,且都在汩汩流著血,將身後的披風染成了暗沈的赤紅色。但所幸這些傷口沒有傷及要害,沒多久,這人便慢慢睜開眼睛,自沈睡中蘇醒過來。

乍然處於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男子頓時疑心自己已被黃巾俘虜,當即便怒目圓睜,要掙紮著起身。

因為他突然起身的動作,剛剛被軍醫包紮完的傷口又裂了開來,在雪白的繃帶上映下紅梅般星星點點的血跡。

“壯士切勿亂動!”

軍醫連忙喝止他的動作,皺眉道:“否則傷口又要裂開了。”

那人聞言一楞,驚疑不定地觀察起四周的環境,這才發現不僅眼前的軍醫穿著玄色吏服,視線範圍內的士兵也都著朝廷軍的服色。

他心中松了口氣,知道自己這是被朝廷軍的人救下了,便拱拱手,感激道:

“我乃右中郎將朱公偉帳下佐軍司馬孫堅,不知此處主將是哪位將軍?可否容某當面道謝?”

軍醫便答:“此處乃萬年長公主的營地。公主在率人勘察地形時,恰巧發現你暈倒在雜草叢中,便令人將孫司馬帶回了軍營。”

孫堅聽到軍醫的話後,很是吃了一驚。畢竟,若按常理來說,金尊玉貴的長公主與這烏糟糟的軍營可完全搭不上邊兒。

但他並沒疑惑多久,就從記憶的角落裏翻出了皇帝的那道旨意——以萬年長公主為監軍,隨諸將討伐黃巾。

見孫堅許久未曾答話,軍醫又道:“我等會為孫司馬通報公主,但公主軍務繁忙,未必會有閑暇接見孫司馬。”

孫堅忙拱了拱手,向軍醫道謝:“多謝足下。”

聽軍醫的口風,孫堅原以為還要等上幾日,才能見到那位素以早慧聞名的長公主。但事實上,在翌日清晨,劉晞便帶著兩名親衛來了他暫居的那座軍帳。

因為傷勢的緣故,他幾次三番被軍醫勒令要安心養傷、不得妄動,便只好請人拿了幾卷書來打發時間。

劉晞來時,孫堅正執著一卷《孫子兵法》,百無聊賴地翻看起來。帳外卻忽然傳來一道清脆的聲音,“孫將軍無恙否?劉晞冒昧來訪。”

以劉晞位比諸侯王的長公主身份,便是進帳前不預先告知,也不會有人指責她失禮。

孫堅心中頗感熨帖,連忙撐著傷腿,一瘸一拐地起身相迎,“公主快快請進。”

劉晞掀開簾子,一見他這樣子,便溫言勸道:“將軍有傷在身,何必多禮?”

孫堅自昨日到此,便向周圍的士兵旁敲側擊地打探起劉晞的事跡。而這些被他問及的士兵,無一例外,都對他們的上官劉晞讚不絕口、滿懷尊敬。

得人心至此,怎會是個泛泛之輩?孫堅早知劉晞非尋常的閨閣少女,今日又見她如此寬和,毫無那些王宮貴胄的架子,心中對她的好感便越來越強。

“多謝公主關懷。”孫堅說完,躬身做了一揖,笑道:“下官不敢妄稱將軍,若公主不嫌,下官草字文臺。”

劉晞擡手請他坐下,不動聲色地觀察起四周,看到簡陋行軍床上擺著的那卷舊書後,她輕松一笑,道:

“文臺身在行伍,猶不忘書卷,真乃博文篤學之士,我遠不如也。”

長公主的博學之名,早就隨著她太學講經的事跡傳揚到了大江南北。孫堅知她這話是實打實的自謙,半點兒沒有當真,緩緩道:“公主謬讚。”

但她所表現出來的隨和態度,確實使人如沐春風,不知不覺地就感染了英武的青年。

孫堅下意識地把她當成了自己的好友,閑談道:

“隨手打發時間罷了。下官駑鈍,向來不耐那些繁麗的經文。但這書中的批註倒頗為有趣,讓我心醉神馳,想與寫下批註的人見一見。”

“哦?”劉晞笑得愈發親和,“讓文臺見笑了,這是我隨手留下的塗鴉之作。”

孫堅瞳孔微睜,這才知道書的主人是眼前的長公主。想來也是,莫說是下層的士兵,就算是普通的將領,也少有這般珍貴的典籍。

“文臺若是喜歡,我稍後讓親衛將剩下幾卷送過來,一同贈予你吧。”

孫堅推拒不過,便只好接了下來。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便極有默契地將話題轉到了戰場的局勢,“長社久遭波才圍困,城中將士心中已是生了憂懼,右中郎將這才令我試著突圍。”

再後來應該就是作戰失利,不慎受傷,為劉晞所救了。這些孫堅不提,她也能猜中幾分。

“文臺,可知波才部大概有多少部眾?”她曾帶人登上附近的高地往下眺望——黃巾賊的營帳竟是一眼望不到盡頭!

“怕是已逾十萬之眾。”

“長社城中還餘多少糧草?”

孫堅嘆息一聲,“至多只能再撐月餘。”

兩人都不是不通兵事的尋常書生,自然知道這些信息意味著什麽。為這險峻到極點的局勢,劉晞心中愈發沈重,但面上卻沒露出分毫,依舊是談笑自若、淡然處之。

顧及到孫堅的傷勢,她並未在這逗留太久,從他口中大致問出城中的各種情況後,便起身告辭,“文臺安心養傷,若是有何需要,可直接遣人尋我或戲主簿。”

“多謝公主關懷。”

劉晞在囑咐孫堅不必相送後,便帶著隨行的親衛離開此地,回到自己的帳篷中。

其中一名親衛在退下前,面色很是猶豫,欲言又止地望向眼前的少年人。

“可是有何難處?”劉晞註意到此人的神色後,關懷道。

那人便單膝跪地,鄭重行了個軍禮,有些猶豫地問道:“將軍……我們真的能勝嗎?”

這不僅是他的問題,也是軍中許多將士心中共同的問題。畢竟,他們都曾在得閑時偷偷眺望遠方,都曾看到過黃巾賊那成片成片的營地。

看呀,他們的部眾是多麽龐大,他們的信徒是多麽廣泛!

他們的營地連在一起時,就像遠古神話中的黑色惡獸,咆哮著張開血盆大口,要將所有和他們為敵的人撕扯城碎片,再吞噬進腹中。

……敵我人數如此懸殊,要如何做,才能取得勝利呢?

“人生一世,自當立青雲之志、建不世之功,方不枉活這一遭。你既隨我來到此處,又何以杞人憂天,生出這般無根無據的擔憂?”

劉晞知道,她的答案不止是給這一人的。營帳裏,營帳外,都還有數不勝數的人在等著她的答案。

只要她展露出一絲怯色,表現出一絲猶疑,那麽這支軍隊的軍心就將徹底垮去!

她不能膽怯,不能猶疑,不能被眾人看出半點勉強,她必須像基石一般,牢牢地紮在下屬們的心中。

所以她近乎疏狂地笑了起來,堅毅的臉上盡是輕蔑之色,“兵不在廣,而在精;將不在勇,而在謀[1]。黃巾賊不過一群烏合之眾,便是有千千萬萬的部下,又何足掛齒?”

劉晞平素總是溫和而內斂的,就像一塊溫潤的美玉,從不刻意顯山露水。

可當這把寶劍出鞘時,她的鋒芒又是那樣耀眼,清光湛湛,不可逼視!

親衛像是被她的鋒芒灼傷了眼睛,羞慚地低下頭,雙膝跪地請罪道:“屬下失言,請將軍降罪。”

“聖人尚且不能無過,況我等凡人乎?”劉晞寬慰一句,便揮揮手令他退下,“你且退下吧。”

幾日後,盧植便率大軍趕到了長社,與劉晞合營一處。

但即便如此,與黃巾賊的十萬之眾相比,朝廷軍的數目依舊少得可憐。

城外的劉晞、盧植,以及城內的朱俊,都不敢輕舉妄動。黃巾賊與朝廷軍陷入了漫長的拉鋸期。在這艱難的對峙中,人人都在殷殷期盼一個轉機。

但人們先等來的不是轉機,而是皇帝派來視察的宦官。

皇帝劉宏雖安坐京都,卻已是被各地黃巾軍的攻勢嚇破了膽。他迫切地想要將領們把那些危害江山的逆賊全部殺死,以捍衛天子那搖搖欲墜的威嚴。

此前他便通過私信,向劉晞表達了催促之意。劉晞置身戰場,深知其中利害,自然不會盲從他的旨意,故而便上了一封長長的表疏,企圖對皇帝曉之以情、動之以理。

皇帝在那之後確實安分了幾天,但……現在終究是坐不住了,所以便迫不及待地派出了身邊親近的宦官左豐。

左豐沒有曹騰那樣的才華,也沒有呂強那樣的操守,他是當今宦官的典型代表,具有宦官們貪汙受賄、弄權斂財的通病。

他打著視察軍情的名頭到軍營後,便在三軍前公然暗示盧植:只要賄賂給到位,那他在陛下面前,也不是不能說幾句好話。

盧植向來清廉正直,又如何願意做出這等有辱士人品行的事情?

他當即便拉下了臉,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左豐。

左豐借著皇帝的勢囂張慣了,哪曾受過這樣的冷遇。於是,這位皇帝跟前的紅人將臉上的諂笑一收,怪腔怪調地掐起嗓子,嘲諷道:

“盧中郎既這般不識擡舉,那便莫怪我在陛下面前秉公直言了。”語罷,便冷冷一哼,怒氣沖沖地拂袖而去。

左豐的威脅這般直白,即便是不通文墨的粗人聽了,也知道他要對盧植不利。何況在場之人都是在宦海沈浮已久的人精。

見狀,盧植身邊的副將忙勸道:“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將軍這般開罪那宦官,他必然是要挾私報覆,在天子面前進讒言的……要不然,我們還是……”

他話還沒說完,就在盧植嚴厲的眼神下住了嘴,訕訕地開始陪笑。

盧植死死地皺緊雙眉,怒道:“國庫空虛,軍費短缺,軍中糧草尚且還短缺,如何能將錢財交給那些奸佞,做出施賄之事!”

“可……將軍,若您不……”

“勿覆再言!”盧植高聲打斷他的話,“志士仁人,無求生以害仁,有殺身以成仁[2]!”

自古以來的仁人志士,只有犧牲性命以成就仁義的,哪有因為茍且偷生而損害仁義的!

話說到這個地步,副將便再不好多言,只能暗暗將求救的眼神投向身旁的劉晞,希望這位早慧多才的萬年長公主能出個主意。

劉晞給了他一個安撫的眼神,卻並沒出言規勸盧植。她與盧植相識了這麽多年,自是熟知她這位老師的秉性。

盧植骨子裏便是位坦蕩君子,性子已經正直到了近乎迂腐的地步。

若要讓他低頭逢迎奸佞,讓他為保全自身而施賄,倒不如讓他直接死個痛快——起碼能不染汙名,清清白白地死去。

以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劉晞相信:如果自己堅持勸他向左豐低頭,那麽盧植絕對會給她來個割袍斷義。

所以她並沒出言相勸,而是回到軍帳,讓久未出現的系統給她那位父皇托了個夢,然後提起筆,開始撰寫新的一封陳情書。

盧子幹是一定要保的,他自己願意舍身取義、幹幹凈凈地去死,劉晞卻不願失去這個助力。

若盧植因左豐的讒言被革職下獄,來了個昏庸又與劉晞不相熟的主將,那她即便能在軍營立足,也會遭到內部勢力的掣肘。

以情動人,以理服人。等劉晞將心中那些話變為一封文情俱麗、駢四儷六的奏疏後,時間的齒輪已走到了深夜。

初夏的晚風透過帳篷,將案上的昏黃燭火吹得搖曳不定。

劉晞思緒一滯,眼也不眨地盯著那  劉晞思緒一滯,眼也不眨地盯著那盞搖搖晃晃的燭火。

風?

她腦中靈光乍現,頓時想到了打破僵局的方法!

恰在此時,帳外傳來了戲志才清朗的聲音,“公主可睡下了?”

劉晞聽到聲音後連忙掀開簾子,有些疑惑地問道:“志才?”

她瞟了眼戲志才身上不太整齊的衣裳,又看著他臉上不羈的笑容,心中忽然有了個令人十分愉悅的猜測,莞爾道:“志才也想到了破局的方法?”

戲志才聽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拱手打趣道:“看來某今晚,其實不必跑這一趟的。多此一舉不提,還平白擾了公主歇息。”

劉晞正遣人給戲志才取件外裳,聞言竟有些哭笑不得,道:“志才看我這身打扮,便應知我還未歇下。”

“晚間風大,你又素來體弱,還是進來敘話吧。”劉晞伸手請他進來後,又親切地請戲志才坐下,“志才與我心中都有了退敵之策,就是不知,這對策是否相同了。”

戲志才挑眉一笑,澄澈的雙眸中隱隱有著期待之意。

劉晞從書案上取下竹簡和狼毫,不緊不慢地將其遞給對面的清逸青年,“軍情不容洩露,你我便將禦敵之策寫在這竹簡中吧。”

劉晞與戲志才寫完後,幾乎同時擱下了手中的筆,擡頭望向對方。

兩人俱是一楞,而後又笑著將手中的竹簡推到書案中央。

只見兩支竹簡上,寫著一模一樣的字—— “火”。

[1]改編自《英烈傳》

[2]選自《論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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